《河畔楊柳》
Among the River Sallows

10 September 2026

文達賢弟如晤

曉婷離去開普，足月有餘，鐘錶店物在人在，唯獨少了機芯。
四季流轉依舊，長夏卻已遠離。

兩週前收到夜鶯手稿，驚嘆賢弟妙譯。
唯獨兩句請教：

Tis not through envy of thy happy lot,
非我羨君是，逍遙樂無窮，
But being too happy in thine happiness,—
而是逍遙樂，恨我不能同；

為何有恨？
兄讀至此，久不能解。
另，夜鶯究竟何物？塵世固然缺憾，為何必須逃逸？

兄曾譯莎翁十四行詩，

This thou perceiv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望卿能體會，昇華使情思，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珍惜所愛摯，不久與卿辭。

曉婷離去，對我亦然，
珍惜擁有，不覺遺憾。

兄 清河
頓首

12 October 2026

清河兄展信愉快

這幾日換了幾桶髒水，恨就是髒水被清潔劑分離的餘物。東坡欲乘風歸去，風就是東坡的夜鶯，遺忘世間苦難，與風歸去處全無衰老無悲歡，凌虛千萬里縱詩意想像深情，終如東坡唯恐高處不勝寒，孤絕在別境，於是復歸人間。濟慈有夜鶯，逃逸不可得，既知不可得，故有恨。

東坡有言，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此乃東坡豁達，濟慈不求豁達，只問逐夜鶯而去，究竟是夢非夢，到底誰在夢中。弟每日清潔辦公桌，辦公室每人皆為生活而苦而樂，上週有個女孩方案被退三次，我清了不少衛生紙。她多麼希望能逐夜鶯而去，煩惱盡忘，但也唯獨方案通過審核那時，她才將夜鶯卸下，任由飛逝遠方。幾日苦苦修改，彷彿夢中。

見兄莎翁翻譯，情深意切，弟心中一動，不知第74首尾聯兩句，兄如何處理？對弟而言，此與彼，猶如夢裡夢外，分也分不清。

The worth of that is that which it contains,
And that is this, and this with thee remains.

弟 文達 深夜燈下
頓首

16 November 2026

文達賢弟如晤

近日有錶送修，大精工44GS，經我鑑定狀況良好，純粹只須清理機油，機身機殼與內部零件完整如初。此乃日本精品，當年參與日內瓦紐沙特天文台（Neuchâtel Observatory）微型機芯精準度大賽，東方機械獲獎第一錶。此錶指針與時間刻度，全部切出四面或五面斜角，簡約有勁。僅需微弱光線一絲流漏進來，切面就能原地捕捉光影，一半極致的亮，一半深邃的暗。不靠夜光塗料，黑暗中自己就能折射光影。此錶一出，瑞士人的夢就醒了，瑞士天文台隔年直接取消了延續百年的這項比賽。

為何有夢？夢本身就是暫離現實的夜鶯啊！
只能暫離，終究不能捨離世間有情。

莎翁第74首直言肉身短暫粗鄙，唯精神不朽，而精神之價值在有情寄於詩，寄於斯人而長存。

My life hath in this line some interest,
然而此詩句，價值我生命，
Which for memorial still with thee shall stay.
與卿長相伴，追憶昔日情。

尾聯兩句，直譯亦覺艱難，此彼這些把戲，我終究不喜。英文有此彼之分，漢語只有直指見月。

The worth of that is that which it contains,
實有精華者，蘊藏在神形，
And that is this, and this with thee remains.
神形寄於此，長存此與卿。

再請教賢弟，夜鶯頌這幾句，
夜鶯究竟唱了什麼，願聞其詳。

While thou art pouring forth thy soul abroad
靈魂任君唱，遍灑於塵世，
In such an ecstasy!
銷魂夢，忘我任奔馳！
Still wouldst thou sing, and I have ears in vain—
請君再續唱，嘆我無耳聽，
To thy high requiem become a sod.
高歌安魂曲，此身落化泥。

曉婷別後，兄無耳能聽四季，茶花女也索然無味。
夏日無盡，又是一年聖誕，近日血壓偏高，對此幾句，感觸莫名。

兄 清河 再聽四季之後
頓首

5 December 2026

清河兄展信愉快

夜鶯唱著安魂曲，然而濟慈當時仍然在世，活人聽靈歌為自己送終，此乃哀筆。自知生命留不住，豈能無恨？兄譯莎翁第73首，珍惜所愛摯，奠立於精神長存，深情可待追憶。濟慈則不然，直接面對迫切生死，孤獨無人與共。實有精華者，蘊藏在神形，濟慈之神形，皆在夜鶯矣。

開普入夏，時光漫長，然而歲月最是漫長日，時光最易逝。弟在近日兼差兩職，上午於辦公大樓清潔，固定正職；下午則接房屋仲介的案子，整理空房準備出租，屬於兼差。十二月鄰近聖誕節，林氏修錶生意想必興旺。兄於繁忙之際，記得醫囑按時服藥，弟甚掛念。

古人稟燭夜遊，開普長夏無須稟燭，只須盡興。兄與我同城比鄰，唯弟俗務甚多，佳節前夕稍微得閒，盼能與兄同樂。

Now proud as an enjoyer, and anon
Doubting the filching age will steal his treasure;
Now counting best to be with you alone,
Then bettered that the world may see my pleasure.

捎此莎翁四句，先祝聖誕快樂。

弟 文達 清潔整理之餘
頓首

3 January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Now proud as an enjoyer, and anon
今若石崇樂，悲哀忽然至，
Doubting the filching age will steal his treasure;
疑似珠寶竊，神偷歲月是；
Now counting best to be with you alone,
今朝我最盼，與卿共此時，
Then bettered that the world may see my pleasure.
更願形影雙，歡喜世人知。

彼日與賢弟在西雅圖咖啡，奶油焦糖拿鐵確實香氣迷人，為兄不碰此風味許久，歲月神偷善於盜竊，太妃糖正是其中珍寶。賢弟太客氣，改日該由為兄作東，品嚐康斯坦峽美酒佳餚。曉婷別後，法式料理不再品嚐，紅酒只知其苦不知其醉。

Forlorn! the very word is like a bell
孤絕真孤絕，此字如鐘聲，
To toll me back from thee to my sole self!
是以敲醒我，復向孤獨身！

近日血壓稍穩，思及夜鶯頌最後段落，夜鶯既已飛遠，濟慈為何不追？若是賢弟，可願隨夜鶯而去？孤絕此譯妥當否？孤絕與孤獨，甚近。

數月之前，弟曾蒞臨，帶來泰格豪雅摩納哥，方形錶殼邊角磨得發亮。若得閒，拿來為兄修理。此錶有賽車精神，光陰競速，盼能再見馳騁。

兄 清河 再飲奶油焦糖拿鐵
頓首

2 February 2027

清河兄展信愉快

人生無須露宿風霜，只須奶油焦糖拿鐵，捧讀一首約翰濟慈。悠閒午後至清冷初夜只在幾行之間，寒冬窗外朦朧起霧，而我盡情呼吸冬日冷冽，冷空氣進入濕潤口鼻，熱熱呼出幾許清煙，空氣中有殘留的拿鐵。幾行之間，稱之為感情；熱氣騰繞，稱之為生命。濟慈對生命仍有感情，儘管生命將絕。

兄可知，近日清空一戶老宅，滿滿照片擺放走廊長桌，主人卻不認得照片中人即是自己，幻想他人侵略自己人生，最後眾散親離，拋棄在養老院。弟曾翻閱拋下的相簿，精彩絕倫的往事，如今都被回憶拒絕。珍惜所愛摯，倘若回憶也被剝奪，如何愛摯？孤絕乃拋棄，並非濟慈不願跟隨，而是夜鶯不欲濟慈再追。再追，即是珍惜所愛摯的境外之地，彼處危險非人間。人可孤獨，孤獨仍與天地連結；人若孤絕，天地也拒絕在外，精神不相往來。

泛黃舊照片背面，我見到幾行莎翁，兄或知悉。

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Than you shall hear the surly sullen bell
Give warning to the world that I am fled
From this vile world with vilest worms to dwell.

第三第四行，莎翁不也逃逸？只是沒說夜鶯罷了。
清河兄，夜鶯既然遠離，如何追？不必再追。

泰格豪雅摩納哥，得兄妙手，光陰再度馳騁。
見錶如見兄長，感念之。

弟 文達 望錶懷兄之時
頓首

23 March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悼念請為我，生離死別日，
Than you shall hear the surly sullen bell
只須哀此刻，耳傳喪鐘時，
Give warning to the world that I am fled
鐘聲告天下，隱遁我消失，
From this vile world with vilest worms to dwell.
離此惡濁處，毒蟲寄於世。

這首賢弟挑選的十四行，莎翁深情的哀悼詩，語氣控訴頗有憤世之感。不平不公不義不如意，哀悼悲戚卻無須太久，只須喪鐘之際。賢弟可知，此詩後段？

Nay, if you read this line, remember not
卿若讀此句，切莫記當時，
The hand that writ it, for I love you so
筆墨我書下，實因深情此，
That I in your sweet thoughts would be forgot,
願卿從別後，不復將我思，
If thinking on me then should make you woe.
憔悴必為我，長憶終須痴。

前日修錶，兄的工作檯一排整齊的鐘錶起子，按照粗細排列。橙色用來做粗活，2.50厘米，明明巨大到肉眼可見，卻誤認為棕色，那是微小的1.00厘米，用來咬合更小的擒縱叉夾板。使勁流了一身汗，差點沒將客戶的手錶弄壞。發現拿錯的那刻，我恨不得立刻消失，轉念又尋思，幸好曉婷不在身旁，否則會多麼傷心。憔悴必為我，長憶終須痴，這才恍然大悟。

Lest the wise world should look into your moan
天下多聰明，善仿調侃是，
And mock you with me after I am gone.
長逝卿悲我，但教人不知。

寧願我真的失智了曉婷卻不知曉！倘若真的知曉，而我失智又人盡皆知，曉婷才苦。夜鶯既然遠離，如何追？不必再追。那就趁夜鶯尚未遠離，好好珍惜。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開普入秋，常有濛霧。濟慈詩作秋頌，賢弟可有譯之？
願拜讀。

兄 清河 尋找鐘錶起子之後
頓首

4 April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Season of mists and mellow fruitfulness,
季節有濛霧，豐淳果實足，
Close bosom-friend of the maturing sun;
季節為密友，成熟與金烏；

秋頌已收，豐淳一詞甚美。復活假期剛過，市面冷清。新年過後，修錶案件逐日減少。前日竟有人送修石英錶，石英錶空有軀殼卻無神形，至於蘋果智能手錶，為兄修不了。時光冉冉，林氏鐘錶從仲秋走入深秋。

With a sweet kernel; to set budding more,
甜美有果仁，抽芽更繁複，
And still more, later flowers for the bees,
更甚有花朵，遲開為蜂故，
Until they think warm days will never cease,
以為炎熱天，消逝將從不，
For Summer has o’er-brimm’d their clammy cells.
誤認只因夏，蜂漿滿溢出。

夏日最美亦最危，兄想起莎翁這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問卿何所似，夏日否能比？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可愛不若卿，節制而得體。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五月花蕾顫，但教大風起，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日借時光，匆匆短促寄。

夏日借時光，有借有還，連本帶利恐怕為兄還不清。
弟可知豐淳之後代表什麼？

兄 清河 品讀秋頌
頓首

24 April 2027

清河兄展信愉快

弟固定清潔樓層有間律師事務所，長廊最深處辦公室寫著Senior Partner 高級合夥人W律師，律師菁英也須仰望，此間辦公室唯獨弟能進入清潔打掃，律師亦有自己規矩，階級森嚴。弟見往來賓客不談法律，不談法庭攻防，偶爾弟被使喚端茶伺候，發覺只談天氣變化，開普紅酒名品，甚至慈善酒會。以為炎熱天，消逝將從不，誤認只因夏，蜂漿滿溢出，此乃蜜蜂的豐淳，蜜蜂消亡的起點。前日，長廊盡頭辦公室的金銅名稱已空，弟再次入內，收拾私人物品。原因無他，紅酒豪飲那日，中風倒下。

Drows’d with the fume of poppies, while thy hook
手將鐮刀放，欲睡罌粟煙，
Spares the next swath and all its twined flowers:
不割下畝田，交織在花間；

濟慈在夜鶯談逃逸，在秋頌談留下。秋神不將鐮刀收割下畝田，手下留情，留下時光最豐淳與我同慶。此乃吾人之所幸，亦為詩人之所許。留下，終究能得乎？莎翁亦有時光詩，兄以為然否？

W律師有鑑在前，敦請清河兄切莫勞累。

弟 文達 囑咐掛念
頓首

15 May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兄謹遵醫囑，頸後有鐮刀，血壓每日不得不丈量。

Time doth transfix the flourish set on youth
盛年有繁華，歲月卻刺穿，
And delves the parallels in beautys brow,
深入橫溝底，額頭朱顏探，
Feeds on the rarities of natures truth,
自然以極善，滿足其腹貪，
And nothing stands but for his scythe to mow:
歲月鐮刀刈，收割無人還。

確實莎翁不少時光詩，如十四行詩第60首：歲月鐮刀刈，收割無人還。歲月貪得無厭，鐮刀收割一切，滿足其腹貪，萬物屍骨無存，豈能留下？真能留下者，唯詩句也。

And yet to times in hope my verse shall stand,
望我詩句在，韶光縱苒荏，
Praising thy worth, despite his cruel hand.
讚卿何其美，任憑滄桑換。

然而莎翁寫詩總有對象，詩讚其美，美存詩亦存。
為兄讀秋頌，鐮刀暫時不割，終究何物留下？

兄 再讀秋頌
頓首

6 June 2027

清河兄展信愉快

鐮刀暫時不割，不是不割，而是將割不割，此時恐懼比割盡更殘忍，力度更深。莎翁時光詩，弟讀來總有與時光一搏之豪氣萬丈，留得詩在必勝時光摧殘。時光真如大敵必須勝乎？若不勝，真敗是否？

秋頌首段寫豐盈的臨界，萬物被加到不能再加，再加則會崩潰，萬物的豐盈是危險的，尤其是花叢中的蜜蜂，不知冬之將至，以為永遠盛夏。第二段寫秋神漫不經心膝坐大地，任由簸穀風也就是農人工作的風吹過頭髮，卻放下鐮刀讓犁溝半收莊稼任荒廢，萬物停滯不前，凶險更甚。仍在運作的只有時間，萬物停滯而時光失去意義，秋神發著呆痴痴望著，蘋果酒釀最後將盡的幾滴，這幾滴的時間地老天荒，成就遲遲沒有達成。濟慈不問是否能戰勝時光，而問當時光若如願留下，停滯不前，萬物該如何自處？

第三段寫時光深處，萬物退場，最先看到的是光的消逝，光在退場，萬物也在退場，留下邊緣角色如蚊蚋，不由自主被風吹起吹落，哀悼兩字是聲音的主旋律，接著是足齡的羔羊、籬笆旁的蟋蟀，而後紅襟鳥出現告知冬日降臨，聲音漸行漸遠的只有燕子，鳴唱飛向四方天際，暗示世界沒有主體中心，只留下聲音的殘響而渺茫。

The red-breast whistles from a garden-croft;
農院更知鳥，訊號傳聲疊，
And gathering swallows twitter in the skies.
飛燕聚而散，四方天際別。

濟慈答案很簡單：終須別。

弟 文達 復讀秋頌
頓首

1 July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The wrinkles which thy glass will truly show,
皺紋在遲暮，銅鏡真實照，
Of mouthèd graves will give thee memory;
張口如墳塚，對汝提警告；
Thou by thy dial’s shady stealth mayst know
悄然見投影，日晷汝知曉：
Time’s thievish progress to eternity.
歲月偷偷轉，不覺永恆到。

莎翁論時光，永恆是題眼。濟慈消散終須別，莎翁永恆詩流傳。莎翁154首十四行詩，第77首在中軸，弟請閱之。兄不會說理，謹留此首銘誌。

再讀秋頌，為兄甚喜兩句：

Among the river sallows, borne aloft
河畔楊柳間，受舉高空躍，
Or sinking as the light wind lives or dies;
又或落塵埃，隨風聽生滅；

整整六月又是大雨滂沱，無錶可修。
林氏修錶，河畔楊柳也。

兄 清河 品讀後記
頓首

25 July 2027

清河兄展信愉快

濟慈英年早逝，人生多哀，終須別乃其生命答案。弟來到天命之年，人生問題仍有諸多，天命亦未識透。莎翁謂之永恆，試問滄海人世，幾人能夠？秋頌品讀之，此乃須別終前，豐淳最美山水。美中哀思，恆兮雋永也。弟潛思，莎翁以詩與時光對抗，濟慈不與時光爭鋒，秋頌一詩竟留時光長在，然也？

弟，接連幾月拼命接案，清潔劑傷了手部皮膚，近日只能在家歇息。兄，近日安否？秋去之後，開普寒冬，濟慈不說冬，只說秋盡長別。

弟 文達 歇息感慨之間
頓首

11 August 2027

文達賢弟如晤

時有盡，終須別，天命是也。

近日染疾，高燒不退，閉門謝客。

兄 清河 病中
垂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