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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文達 Liao Wenda (完)
2026/06/11 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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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文達》

Liao Wenda

(1)

西雅圖咖啡,爵士樂輕鬆的愜意慵懶,點上一杯奶油焦糖拿鐵,濃郁太妃糖調和義式咖啡的苦澀,柔和燈光下慢慢飲啜。我愛這份慢慢飲啜,時光彷彿在天命之年緩慢下來,人生無須露宿風霜,只須奶油焦糖拿鐵,捧讀一首約翰濟慈,悠閒午後至清冷初夜只在幾行之間,寒冬窗外朦朧起霧,而我盡情呼吸冬日冷冽,冷空氣進入濕潤口鼻,熱熱呼出幾許清煙,空氣中有殘留的拿鐵。幾行之間,稱之為感情;熱氣騰繞,稱之為生命。

緩慢呼吸、緩慢觀看窗外飄過幾朵雲,看斜陽在魔鬼峰後緩緩曳落最後一道光,我看著案頭的《南非礦業安全法》已經來到最後一節翻譯,緊急應變程序,幾個月的心思沉浸在《安全法》,從安全法則的制訂到救災防範的緊急措施,我將檔案再從頭閱讀一次,英文章節全是被動語態,而我試著除去所有被動句式,打上最後句點,電子郵件發了出去,比截稿日期提早兩天。

兩天確實是豐厚的餘裕,這兩天窗外的雲兒更悠閒,奶油焦糖拿鐵的太妃糖更醇厚,而我閱讀的約翰濟慈更有生命。不必碰《安全法》的兩天,不必讀制式的書面英文,對我的靈魂是自由的解放。過去大半年來,似乎我日復一日戴上頭燈,蜷曲著身子走入濕淋淋的暗黑隧道,我在潮濕封閉的地底下採礦,手裡死死拿著鋤頭,背誦著該死的安全措施。安全措施是給老闆及股東閱讀的,設施只有在閱讀時才是精良的,無須閱讀時,設備總是精良到故障。

礦業安全法的英文讀來總有奇異的距離感。句子很長,主詞經常缺席。風險必須被評估,措施必須被執行,設備必須被維護,紀錄必須被保存,英文的動詞永遠是被動式,主詞缺席。至於誰去評估、誰去執行、誰去維護、誰去保存,往往隱沒在層層條文之後。大量的被動語氣,就像礦坑深處縱橫交錯的巷道,一路延伸而去,僅在微弱頭燈下看見方向,盡頭深處卻看不見。偶爾一句 Appropriate precautions shall be taken,更像某種無所不包的咒語。必須採取適當預防措施。什麼是適當?適當到何種程度?由誰判定?條文並不急著回答,適當自然以是雇主的適當為主。我對這種appropriate感到尤其厭倦,但我沒有理由報職業傷害。

翻譯久了,漸漸覺得這類英文刻意將活人從句子移除。沒有情緒,沒有猶豫,沒有恐懼,也沒有喜悅。爆炸不過是 an explosion event,死亡只是 loss of life,傷亡則成了 casualties。礦工、工程師、管理者,以及地底下每一張真實的臉孔,抽象成制度運作中的某個環節。整份文件,沒有人活著,都是死人。法令不關心某人是否活著,而是風險如何經由人為控制而降至最低,冰冷法制的英文,文法尤其擅長。

有時夜深人靜,闔上最後這份法規文件,腦中仍殘留著冷硬句子。Shall be implemented. Shall be monitored. Shall be reviewed … 將執行、監督、檢視、一頁又一頁,彷彿永無止盡的安全法,翻譯的時候彷彿我就是端坐在地底隧道的礦工,我必須感應始能翻譯。我的翻譯,多是如此。我不能勉強自己對照冷冰冰的單字,寫出冷冰冰的句子,因此我必須強迫自己,強迫自己硬起心腸,說服自己《安全法》每篇廢話都是稿費的來源,執行監督檢視這些字,每字賺得50分,我再發揮漢語的成語功力,譯來頭頭是道,彷彿《安全法》是全天下最安全無虞的礦工法。

兩日餘裕,我再翻開濟慈,讀到夜鶯頌的首句「My heart aches」,恍如隔世,痛是真的心在痛。原來人的心可以疼痛,而我必須感受到那種疼痛,否則筆是筆,我是我,兩者沒有交集。翻譯對我是感同身受的體驗,也因如此,我不能太常翻譯,我的靈魂承載不了詩人的深情。於是早上我翻譯《安全法》,晚上我翻譯濟慈的頌詩,幾度輾轉在茶米油鹽與悲歡離合之間,生活有了重量。

翻譯完成《安全法》,必須來杯奶油焦糖拿鐵,必須來首約翰濟慈,必須將此身放逐到天寬地廣,而極限峰(Limietberg)像是暌違的故人,從不拒絕我的登臨來訪。

(2)

慢,慢慢,慢慢看,看原野間灌溉葡園的池塘八方零散,崎嶇的山脊是不間斷的岸,點綴虛空的浮雲是逐風的揚帆;沿途見牧場金黃燦爛,任陽光湮滅靈魂這船,探索不覺大膽,快哉千里浩然,馳騁清澈湛藍。駕車是奔馳著靈魂,駕駛著靈魂陶醉在這片山林,極限峰下的葡園翠綠,俯仰之間起滅的白雲,開普山水呼嘯而過。

再次來到極限峰步道,有人聽見小溪愉快歌唱,有人聽見小溪憤怒呼號。再次走過石碑,發現一個年代四人姓名,還有寥寥數字:白河暴漲。石碑後其實是座懸崖,懸崖下有條溪流,名為白河(Witrivier),而這條河,幾年前也跨涉過,直淺處僅及腳跟,深不及膝。石碑上印刻一個日期,1895年5月23日。這是多麼遙遠的年代,一群孩子踏青出遊;與我不同的是季節,他們選擇了冬季,而開普敦冬季雨水豐沛,遭遇強降雨。他們跨過白河,來到山的另一邊嬉戲玩水,見天色不對亟欲回程,遇見溪水暴漲!一群體力較好的孩子,勉強跨越溪水,奔回山下尋找救兵。救援隊抵達之時,只見天色更暗,風暴更甚,救援更難!經過幾次嘗試,經過幾次失敗,依舊不放棄,風雨無情,孩子與救援隊全被溪水捲走。救援失敗,父母心碎,溪水湍流,生死分離!我看著石碑上的義士名字,內心肅然起敬,馬勒的悼亡兒之歌最後一首,腦海忽然響起。

極限峰步道,走走停停,有時我會停留石碑之前,默唸有詞再折返而去。1895年的時候,可有《山難安全法》?為何有一群人,捨不得對岸的孩童,拼了命也要營救,甚至犧牲了性命?他們可曾先研究過 Appropriate precautions shall be taken 必須採取適當預防措施?他們只是奮不顧身。我撫摸著歲月久立的石碑,如同撫摸著義不容辭的生命。如今山脈靜靜,溪水早已平息。唯獨不能平息,觸景生情的這顆心。My heart aches,我的心在痛。


(3)

兩週後,《南非礦業安全法》再回到我手上,被改得面目全非。中文按照英文所有的被動語態,全部自動一致。而我刻意移除「被」的句子,「被」全部調整回來。連些許疏忽遺漏的小句子,紅色標記顯眼,提醒我注意。

「親愛的文達,希望日後您多多使用人工智能軟體工具,將錯誤減至最少。科技進步,我們必須調整您的薪資,將會是每字30分。」
「親愛的文達,科技進步,如今人工智能勝任大抵翻譯工作,日後有需求時,我們會與您聯絡。祝您工作,順心愉快。」

螢幕上看著每個句子重新變回:將被執行、將被監督、將被檢視,我花費大量力氣將主詞找出來的句子,再次淹沒在所謂的精準之中。我寫了禮貌性的答覆,並期待日後合作契機。從此,電子郵件少了許多翻譯專案,起初我不以為意,直到六個月後,我不得不重新檢視,每筆花費開銷,尤其是奶油焦糖拿鐵,該死的太妃糖香太誘人,每次路經西雅圖,必須快步捨離。能再呼吸幾口空氣殘留的拿鐵芬芳,已是我奢侈的感官享受。

連續六個月沒有專案工作,入不敷出的生活日常,曾有許多日子,連幾湯匙的糖都必須謹小慎微,茶包一泡一整天。天圓地方限縮到房間這隅,存款數字直到筆記簿這頁。翻過這頁,則是下月房租的租金,而且房東客氣與我商量租金調整事,8%漲幅被我討價還價至4%,然而這也是緩兵之計,房東最快半年後,租金肯定會再調整。

我發出去的毛遂自薦,全部石沈大海。人工智能翻譯?我不信邪,將《南非礦業安全法》最前幾段,複製貼上到伺服器,只消三秒鐘時間,整篇已經翻譯完成,且能再依情況調整語氣,同樣幾秒內任務完成。那天我失魂落魄,遲遲不敢再用伺服器,久久不敢再想翻譯這件事……再思及翻譯這件事兒,my heart aches,我的心在痛。不止心,靈魂也瑟瑟發抖。

My heart aches, and a drowsy numbness pains
        My sense, as though of hemlock I had drunk,
Or emptied some dull opiate to the drains
        One minute past, and Lethe-wards had sunk:

像是打開潘朵拉的黑盒子,我把濟慈夜鶯頌的前幾句請教人工智能,得到:

我心疼痛難當,一陣昏沉麻木侵襲知覺,
彷彿方才飲下毒芹,
又彷彿將遲鈍的鴉片一飲而盡;
不過片刻之前,整個人已向忘河沉沒而去。

我再請智能轉換成簡潔的古風:

我心忽作痛,昏昏百感麻,恍如飲毒芹,又若啜沉痾;
鴉片傾殘盞,須臾方飲罷,身魂向忘川,悠悠已欲墮。

我不敢相信自己讀的句子,趕緊縮小視窗,又趕緊放大,手忙腳亂之間,打破了馬克杯,茶水灑了滿桌,濕透了陳年譯紙,暈開了書寫字跡……我的心在痛,我的手在抖,我的筆久久不能落下一字。

我心在絞痛,昏沉欲睡夢,觸擊我感知,毒芹如飲用,
或取鴉片劑,一舉啜飲空,須臾消片刻,如墜忘川中:

捧壓著這顆心,愈壓心愈痛。自己二十多年學英文,二十多年讀詩,二十多年寫字,二十多年修改句子,機器只花三秒鐘。夜鶯頌的人工智能譯文倘若夠用,我的還有什麼價值?最可惡的是,機器人還懂得安慰人,極力撫慰我說AI不懂心痛,只是數據累積的代碼,毫無感情作用。

(4)

午後陽光斜斜照入窗內,靜靜落在紙箱邊緣。房間不大,堆放的紙張卻不少。近三十載翻譯過的文件,從消防系統操作手冊到礦業安全法,從安全情報到商業契約,按年份疊疊裝入牛皮紙箱,紙色由白泛黃,邊角微微捲起。許多客戶名字已經陌生,有些公司甚至不復存在。

我蹲下身,隨手抽出一份舊稿。
首頁印著二○○一年。

那年尚在大學,第一次接下翻譯工作。彼時以為語言是艘船,只要不斷學習,總能載著自己航向更遠的天涯。如今再看稚嫩譯句,笨拙中有些可笑,卻也認真得令人不忍卒讀。

紙張翻動,沙沙作響。

消防設備的規格表、德黑蘭的撤離計畫、礦坑通風系統的緊急程序、某國海關法規修正條文……曾經耗費無數深夜的文件,如今不過數秒鐘便能由人工智能完成。支撐生活的文字,分文累積的句子,靜靜躺在紙箱,無人閱讀。價值在薪資兌換時,早已歸零。

我將一疊文件放入黑色垃圾袋。袋口張開,像一口沉默的井。
放進去。停住。又抽回來。如此反覆幾次。

其實我知道,留下毫無意義。文件不能換來房租,不能換來工作,也換不來一杯奶油焦糖拿鐵,徒留累贅。但當手指觸碰紙面,仍隱約感覺當年伏案的體溫。彷彿丟棄的不是廢紙,而是捨不得的歲月人生。

窗外風起。桌上數頁散紙被吹落地面,初稿、再稿、定稿。
我彎腰拾起,紙上只有一句被紅筆圈起的修改:
Appropriate precautions shall be taken. 必須採取適當預防措施。
旁邊是當年的註記:「主詞何在?」這幾個字,啞然失笑。

最終,我還是將之丟入黑色塑膠袋,實在太累贅了。

書櫃上筆記簿幾本,靜靜放著許多年。《舒伯特冬之旅》、《夜鶯頌》、《秋頌》、《荷爾德林詩集》、《莎翁十四行詩》、《波希米亞人歌劇本》,我顫抖著極力克制丟棄的念頭,不聽使喚的手,一本本丟入垃圾袋。「沒關係,雲端硬碟還有存檔......」我笑看著雜亂如資源回收桶的雲端硬碟,再次將筆記本拾起,信手翻閱,這一翻閱又是幾個時辰過去,丟棄比不丟棄更費力。幾次與自己拔河,墨色已淡薄的筆記簿,廢話夾雜不少,語錄也抄寫很多,分不清有多少是自己的辛酸淚,屢次丟棄後屢次拾回,整個下午不斷重複,心意在搖擺之間最美。

蹉跎太多光陰,我恨自己不夠務實;平生胸無大志,我怨自己不夠積極。最是困頓,我還有夜鶯可以逃逸,無限詩意的想像中暫留一盞光。

But here there is no light,
歎此處,黯淡卻無光,
Save what from heaven is with the breezes blown
除卻天上來,輕輕與風揚,
Through verdurous glooms and winding mossy ways.
翠綠幽暗影,青苔徑四方。


(5)

我望著空蕩蕩的收件匣,盯著遊蕩四處的鼠標,兩個小時過去,三個小時過去,佯裝著整理履歷表,刪減增加幾個字,讓內容更精美。房間很安靜,沒有催稿的電話聲,沒有邀稿的信件,我奮力按下兩行文字,催眠自己除了翻譯,自己仍可寫散文,發揮想像力甚至寫小說.....天寬地廣,開普山水任遨遊。

之前翻譯有客戶有對象,《安全法》再枯燥仍可賺取生活費,下個月的房租至少有著落。如今提筆寫散文,倘若沒有對象,我還寫不寫?《安全法》可以讓我喝上一杯拿鐵,散文呢?

信手翻閱荷爾德林詩集,來到這兩行:

Ist unbekannt Gott? Ist er offenbar wie die Himmel?
上帝深不可知耶?敞然乎之如蒼穹?
dieses glaub ich eher. Des Menschen Maaß ists.
後者更信乃吾也。此謂尺度,人所衡量於自身,
Voll Verdienst, doch dichterisch,
滿懷價值而存,且稱詩人,
wohnet der Mensch auf dieser Erde…
棲居大地以詩魂。

我該用什麼衡量自身?上帝敞然之如蒼穹乎?我用詩人的這顆心,衡量自身苦厄,棲居大地以詩魂,美則美矣,不能替我解憂半分。我用紙筆試探上帝,終究換來什麼?我再投出一份履歷,再一份履歷...空乏其身,確實是空乏此身了,兩片白麵包抹著薄薄果醬,一杯熱熱的即溶咖啡,這是我今天的餐點。再思量,我該用什麼衡量自身?麵包果醬佐咖啡?至少還有熱咖啡。我捧著馬克杯,計算剩下半罐即溶咖啡還能喝上幾日,糖所剩不多,牛奶早已省去。

我是誰?數著帳戶內湊不出下月房租的數字,我是誰?

上帝敞然之如蒼穹乎,我卻不敢仰望蒼穹,蒼穹令我渺茫如螻蟻。我只能俯視塑膠袋內的麵包,每天等差級數的遞減,這才是生活的真實。磨損著意志,消磨著光陰,我只不過是在知命之年,不放棄投履歷的人。職業經歷列舉眾多,唯獨沒有詩人。再追問,我究竟是誰?

我將這身仍有價值的衣物,清點出來,最有價值的是這隻方面綠色的泰格豪雅摩納哥,方形錶殼邊角磨得發亮,唯獨不太準時,我拿去林氏修錶,林哥幫我鑑定,維修估價五千蘭特,只是我連幾百塊都拿不出手。林哥望了我一眼,彷彿洞悉內心事,不動聲色把錶退還我。那幾天相當煎熬,又是絕望的一天,我盤算著出售這隻錶,充當下月租金,卻總在最後一刻打住。林氏修錶,我去了好幾趟,每次竟變成與林哥打招呼,閒聊莎翁與濟慈。我不能賣錶,但我必須賣錶,幾回下午就在極度掙扎中苦苦度過。

「文達,我記得你翻譯濟慈,什麼時候給林哥讀一下?」

我愣住了,支支吾吾只能搪塞下次。

林哥點點頭。我顫抖著把錶收回口袋。

(6)

三週後,存摺不到五位數了,我接受這份工作,比最低薪資還好上兩千蘭特的薪水。你說我找到價值了嗎?其實挺難受的,刺鼻的清潔氣味,粗魯的同事員工,千篇一律的工作範圍。至少,有工作意即體面,然而我厭惡這樣的體面。我試著說服自己,這項工作無須與AI競爭,不必擔心勞力會被智能取代。思緒起起落落,就如手中這塊抹布,擦擦抹抹之間忽然一陣寬心,令我感到踏實。同樣體面,我獲得一套制服,一套工具,開工前儀式般必得事先戴上手套,半桶清水半桶清潔劑,擦拭大樓電梯金屬亮面,清洗世界的污濁,歸還本來潔淨。我會將濟慈的詩句抄錄在小簿子,隨身攜帶著,擦玻璃的時候想著,擦桌子的時候想著,無時無刻想著,再偷偷用鉛筆補上漢字。

我推著清潔車,走過長長走廊,走過許多張桌子,見到電腦螢幕上的文字。我必須裝作不懂,不認識。有次我推著車走過一張堆滿吉祥物的書桌,上班之後螢幕就這三行,下班之前瞥見同樣三行。有次我推著清潔車進入會議室,桌上散放幾份英文企劃書。我低頭擦拭桌面,餘光瞥見拼錯的幾個單字。我的手忽然停住,差點伸手替人改正,旋即失笑。如今我的工作是收拾咖啡杯,擦掉咖啡漬,不是修改英文。我也見過努力奮鬥的辦公桌,井然有序的文件排放整齊,瞥見她也使用人工智能小幫手,重新改寫電郵。每人將焦慮的靈魂交付給辦公桌,而我將靈魂的焦慮交付清水,太污濁時倒掉重新盛水,時光終於緩慢下來。

我翻譯,感同身受其靈魂;我清潔,感同身受這環境。當桌面玻璃恢復耀眼光澤,我的內心也稍稍明亮透徹。至於是否樂在其中,我不敢說。至少月底領薪水的時候,不必再計算半罐即溶咖啡能喝上幾日。窗外世界沒有變得更加寬廣,只是下月房租終於有了著落。但因這份著落,生活有了餘裕;有了餘裕,窗外世界變得不同。

我是誰?我在做什麼?什麼可以定義我?

我是清潔工,偶爾與上班族噓寒問暖,你我都是打工人,存在殊無不同。


(7)

再次回到極限峰。白河雖然會暴漲,卻不漲房租,極限峰的步道蜿蜒永遠入內,天地只向敞開心胸的人兒開啟。去年走這條路時,我還在翻譯《安全法》。當時以為工作會一直做下去。如今制服換了,收入改了,身份變了。唯獨白河還是白河,山林仍是山林。石碑仍在,步履經過時,內心仍會隱隱作痛。人生啊,當你失去最重要的身份之後,你還是不是你?再次走上步道,我想確認一下感同身受的這顆心。黃土路上,阮籍的感懷詩,還如天上的星辰日月,驟然敞開我的小宇宙。

「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殞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

阮籍這首浪漫的想像,令人聯想洪荒之始的模樣。太初尚未大爆炸,原始渾沌不明,毫無重力與引力的宇宙,既無空間亦無時間,毫無光明也無黑暗,虛空又是如何?那時的我還不是分子,不是粒子,不是微粒子,不是漂浮遊蕩的塵埃。曾幾何時,始有意識與情感,對生命有了情懷,於是從無到有,輾轉八荒相應六合,終於出現這個模樣。將何懷?意識到溯往的曾經。將何懷?意識到不遠的將來。百年之後,再無此身,復歸太虛而寂然。

凝視遠方,天地綿延不絕,山巒正起伏。山在呼喚,難道山也寂寞嗎?該是人兒在呼喚,呼喚著山,嚮往山林與天地的邂逅。心在呼喚,所以起而行,行走山中,走向稜線步步登上頂峰,與天地邂逅虛空。虛空裡盡付豪情壯志,感動的這一刻,藉慰多少跋涉。心在呼喚,呼喚靈魂迸出軀殼,呼喚軀殼走出侷限。走進山中,盡情呼吸,忘情天地。肺葉中滾燙的心,步履山林的無時無刻,活著的感覺如此鮮明,腳步著實烙印。

自從初見,每年安排時間回訪,極限峰這條步道並不陌生。小徑向山中迆邐而去,白河(Witrivier, White River)蜿蜒山林。春雨仍新,山岩猶濕,涓涓細流穿透小徑,流向河水潺潺。微風徐徐,晴朗卻不熾熱,沒有濃霧瀰漫山巔,磊磊岩石格外分明。雲來疏落日光,留下岩石淺淺印記,光影移動虛實之間,遇見不可訴說的景致。

走入山中,寒暑不知經年。荒野,曲折稜線逕向荒野,時光隱藏草莽之間,幾乎不曾流逝。眼前這幅光景,見到了未曾生我之前,見到了渾然無我之後,幾百年來都是這樣,幾千年來都是這樣,幾萬年來都是這樣,亙古特有的滄桑與蒼茫,真美。

這身皮囊是塵土也是飛沙。如今方知此身,億萬年來,不殊眼前峰。只是一個我,一個愛憎分明的我,獨立分明了。愛也愛這份與眾不同的獨特,恨也恨這份專屬自己的孤絕。荒山野嶺,獨對天地,一時湧起千頭萬緒,不能自已。最是孤獨這時候,這時候最孤獨,獨對天地,彷彿要將自己赤裸無遺,卸下虛假面具。獨對天地,還能隱瞞嗎?還須隱藏嗎?只能真實自己。

黃土小徑隱沒荒草,深山自有更深處。歸去吧,想起阮籍的窮途,歸去吧,忍住不哭。刻意清醒或迷昧地活著,不啻生命苦痛。如今獨對天地,就帶著這份情懷,騰雲而上,還如東坡的乘風歸去,返回未曾有我的太虛,步履既然有我的現在,歸向終究無我的未來。

(8)

再次回到西雅圖咖啡,爵士樂輕鬆的愜意慵懶,點上一杯奶油焦糖拿鐵,濃郁太妃糖調和義式咖啡的苦澀,柔和燈光下慢慢飲啜。我愛這份慢慢飲啜,時光彷彿在天命之年緩慢下來,人生無須露宿風霜,只須奶油焦糖拿鐵,捧讀一首約翰濟慈,悠閒午後至清冷初夜只在幾行之間,寒冬窗外朦朧起霧,而我盡情呼吸冬日冷冽,冷空氣進入濕潤口鼻,熱熱呼出幾許清煙,空氣中有殘留的拿鐵。幾行之間,稱之為感情;熱氣騰繞,稱之為生命。

Adieu! adieu! thy plaintive anthem fades
永別從此分,哀歌君漸沈.....

我將夜鶯頌抄寫完成,寄給林哥。

揮別了濟慈的夜鶯,正如揮別了極限峰的感悟,我懷揣著拿鐵這杯,在幾行感情之間觸動情感,在熱氣騰繞的生命中感受生命。明日,我仍會推著半桶清水,走向熙攘的辦公室,確認天地的污濁都溶解在湛藍的清潔劑中,或許那是乙醇,抑或檸檬酸,或許是價值本身。

發亮的玻璃映照一張熟悉的臉。
廖文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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