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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河賦 Rhapsody at the Deep River (完)
2026/06/24 0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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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河賦》
Rhapsody at the Deep River

(1)

候診室的窗外,木橋橫跨深河兩岸。旭日東昇,波濤蕩漾晨曦,光影逐漸澄藍;夕陽西下,河水浸染黃昏,光影逐漸黯淡。木橋欄杆投影深河,模糊卻有層次的輪廓,伴隨著光的折射,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夕暮再到入夜,窗外風光如詩寫景,流轉了開普歲月,數十載的光陰如波浪,緩緩流去。問診之後,我會走向木橋佇立中段,偶爾向北凝視遠方丘陵,雲兒幾朵飄落山頭,淡遠中放空心思;偶爾向南望見近處桌山,海鳥幾隻掠過河面,山海間想起故人。

橋有兩端,河有兩岸,一邊是詠詩,另邊是嘉禮,而我踱步橋上,此端漫步到彼端,再從彼端漫步到此端,書蠹這副模樣,懂我的只有深河。深河啊,你從遙遠的山中來,告訴我,何處是我的邊岸。再過不久天色就要昏暗,還如我的硯台,或許只有蘇體再次筆墨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仍在寫詩。然而筆下的詩,究竟是詠詩,還是嘉禮,或是兩者相映,不能取捨分寸。

你知道我為何定居深河畔?情深深,藏方寸,未說與何人。這深字,返回開普之後,再次用蘇體臨摹,仍是寫不完整。殘缺處,深不夠深。深河啊,你寫的深最深,但我無法捎回老家,只能遙寄雲兒。

每隔兩三天,總會見到木橋靠近馬路邊,有人在畫畫,畫家華人面孔,我們會打招呼,我知道他名叫啟川,老家在衛武營附近。啟川也知道我叫承墨,老家離衛武營不遠,開彰聖王廟旁邊。我見他總是畫深河,畫木橋,畫燈塔,有時從候診室的鋁門窗,就能見到他的身影。

「有空來診所喝茶。」

我不太會形容外牆的油漆顏色。我指著河岸房子,漆著土黃色那間。

「陶土赭石色啊,醫師你有眼光。」
「你怎知我是醫生?」
「淡淡藥草,你是中醫師。」
「講到藥草我就氣。我那當地伙計勤快認真,藥草卻時常拿錯。」
「長得都很像,那是自然。」
「連檔案都會拿錯!Chen, Cheng, Chang 難道都一樣嗎?」
「承墨,我覺得你需要懂漢語的助手。」
「啟川兄,願意試試?」
「我是退休的數學老師,業餘作畫,不適合診所行政。」

啟川沈吟半晌,「去華人超市,貼個徵才廣告吧。」

(2)

華人超市在中國批發城內,入口玻璃門貼滿雜亂紅紙,有尋人啟事、房屋出租,更有簡繁交錯的徵人廣告。在眾多「誠徵店員」、「高薪聘請廚師」的夾縫中,我貼上的那張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誠徵中醫診所行政助理。須懂中英文、電腦文書輸入。個性沉穩、對檔案管理有經驗者佳。薪資可議。有意者請洽袁醫師。」

本以為這遙遠的海角鎮,懂漢語又有行政經驗的幾無可能。不到一週,電郵便收到數封。從行文語氣,我挑選了三位應徵者,請他們來面試。甲資歷最豐,唯獨抽煙是敗筆,且薪資提議最高,令我猶疑。乙年紀最長,漢語程度最高,薪資提議保守。丙成長於開普,英文流利也懂南非荷蘭文,薪資提議低於甲。應徵當天,逐次請三人入內,回答問題。

診所內要做的事枯燥乏味,重複性高。華人姓氏以字母順序排列,不得混淆。藥材櫃藥草眾多,有些形狀顏色類似,不能弄亂。帳目必須清楚明白,不許馬虎。這份工作,你要用什麼衡量自己損耗的光陰,你希望在這方寸之地留下什麼?

甲最先進入問診室。聽了問題,他下意識摸了摸襯衫口袋,尋找他藏起的煙盒穩定信心。扯了扯西裝領帶,語氣帶著熟稔的世故與自信:

「袁醫師,唯一能衡量光陰的尺度就是薪水。我資歷最豐,懂會計、進出口,中國城打聽一下就知道我做事有多俐落。這些中藥排列、檔案識別,對我來說就是系統而已,我能用最短的時間全部格式化。至於留下什麼?談這個太不務實。時間就是金錢,只要薪水到位,我就能幫診所建立效率最高的系統,這就是我留下來的精華。不怕損耗,回報只要足夠。」

隨後是乙。他依舊維持著那副身體略向前傾的姿態,椅子沒坐滿也不靠背。那雙手指粗糙、布滿厚繭的手,拘謹扣在膝頭。聽到這道題目時,他兩鬢漸白的風霜在鎢絲燈下銀亮。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看著桌上那方乾涸的硯台,緩緩開口,語氣偶爾停頓,神情略顯緊張。

「袁醫師,你問我要如何衡量自身?我用每天盛裝的清水,去衡量這世界的污濁;再用熱氣騰繞的即溶咖啡,確認自己還活著。至於在方寸之地留下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想感受窗外的深河水,我只想感受眼前的患者,我想確認每個主詞的姓氏,不只是檔案。」

乙凝視著我身後牆壁,掛著裱起來的書法寫著「允誠」兩字。他的視線停留許久,然後開口:

「袁醫師,您寫蘇體?」

我點點頭,讓乙出去請丙進來。

「惆悵東欄一株雪,」乙說了這兩句,「人生看得幾清明?」

我微微詫異。

丙,整個陷在椅子,像在與熟人聊天,嘴裡吐出流利而輕盈的英文,輕鬆互換中英文,漢語字彙還行,抽象概念只用英文表達。

「袁醫師,這份工作是很棒的 challenge(挑戰)。雖然我的漢語只會說不能寫,看那些 Chen、Cheng、Chang 就像看英文字母,這麼簡單。我在南非長大,懂得與不同人種相處,聊天我最會。我可以當診所的 Public Relations(公關)。To measure myself(衡量自身尺度)?快樂和互動就是了。用我的熱情,讓病患感受溫暖,把這裡變成很有活力的 space(空間)。這就是我想留下來的,至於那些枯燥的草藥和檔案,我想歸類一下,不會出差錯的。」

我請眾人在信封內寫下自己理想的薪資,便讓他們回去等候消息。

(3)

長日將盡,夕照深河,問診室的窗外能見金黃波浪。我又踱步木橋,遲疑在兩邊兩岸。一邊是效率至上的甲,履歷才能皆優,前台肯定有條不紊,只要不在診所室內抽煙,最有能力的人選。錄取吧!另邊是惆悵東欄的乙,猶如白雪映照的梨花,只是面談片刻,我竟有些在意他的答案。但是不提工作經驗,我也不知乙的行政能力堪用嗎?年紀最長也是顧慮。倒是感受兩字,讓我印象深刻。至於丙,年輕有活力,確實適合公關的角色。但這份工作不只攀談聊天,患者檔案與藥材管理,同等重要。錄取吧!甲乙兩個都錄取吧!倒也不必。念頭起起落落,心思反反覆覆,踱步走回診所。

回到問診室,回想稍早面談。唯一敢提議薪資的只有甲,言談中似乎丙對薪資並不在意,而乙在談論薪資時,戰戰兢兢,緊張到額頭發汗,看得出他有要求卻不明言。拆開每封信,甲對薪資的提議最高,三萬五千蘭特起薪,另外雇主須全額負擔醫療保險費用;乙只寫:願依貴診所薪資制度;丙寫兩萬五千蘭特,無另外條件。乙真的出社會工作過嗎?對這三人,我都有些懷疑,有些顧忌。

幾番思考後,取了一張空白處方箋。

提起毛筆,飽蘸濃墨。

第一筆落下,仍有猶疑。第二筆行至半途,漸漸心思凝定。待到最後一撇收束,心中起伏不定的念頭,隨著墨色漸漸沉穩下來。

桌上多了兩字,心底忽然明白。

允誠

錄取確認函,我電郵給他,下週一開始上班。

(4)

那封信,終究是寄出去,隔日收到得體的答覆。那一撇收束的「允誠」,是我遊走現實與精神的兩岸之間,最孤注一擲的取捨。

八點整,走廊最深處那扇大門,傳來極輕的推門聲。他站在門口,兩鬢銀白雖然風霜,精神卻是煥發。他褪去了面試那天略顯緊繃的西裝,換了一身素淨的淺藍襯衫,深藍西裝褲。邊角磨損的公事包依舊拎在右手,身體微微前傾,站在那裡,像是深河上擺渡了半生的孤舟,薄暮中終於靠了岸。

「袁醫師,早。」

二聲清揚,袁的前鼻音韻母清楚有力;這聲漢語說的早,許久未聽。

我帶他看候診室的藥草櫃,檔案資料庫,桌上型電腦,簡單說明診所的預約制度,用谷歌行事曆,將行事曆的連結放在診所網頁。我也順便交代他清潔的工作,這部分他似乎很熟悉,至於谷歌行事曆的操作方式,他卻似懂非懂。我已將每格藥草重新補回漢字,一目了然。

之後,他的目光許久停頓在牆上的字,痴迷望著這幅裱起來的蘇體字畫。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字畫之旁有一幅小尺寸的油畫,開普黃木書桌,漆黑下溫暖一盞光,桌面一疊書信,信上用鵝毛筆寫著義大利文:

Arrestati, sei bello.

「文達,」我的呼喚打斷他的沉思,「你在看什麼?」

「蘭亭集序……」
「浮士德……」

我微微一怔,望著眼前之人。

「文達兄,請進來商議薪資。」

文達對起薪不甚堅持,唯獨醫療保險反覆確認數次。

南非求醫昂貴,我能理解。雙方談論薪資,你來我去,像是筆墨法度的有張有弛,最後各自退了一步,也各自落了地,雙方滿意收場。

詫異總在杯茗閒談之間。之後我才知道,他曾做過翻譯,也譯過數首濟慈。這才明白面試那天,他所謂衡量世界的清水,究竟從何而來。

文達年長我幾歲,工作時我是袁醫師,私底下則是承墨,而我總稱他文達兄,有時也會請益文學及翻譯上的問題。

(5)

診所的生活在細碎的磨合中安頓下來。

文達兄做事有種老派的扎實。那雙布滿厚繭的手,抹起桌椅來極為沉靜,水桶裡的清水混了淡淡的檸檬酸,將陶土赭石色小屋的百葉窗櫺,擦拭到不染塵埃。起初,他對谷歌行事曆的拖曳與點擊依舊生疏;而後,我卻看見他與人工智能對話,請教AI如何將行事曆自動化,將預約同步到我的行事曆來。他也在短期內熟稔藥材,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他的字跡端正,歐陽詢的楷體神形,見他寫字,甚是悅目。

過了晌午,診所沒有病患。我將熱水徐徐注入濾杯,微苦的手沖咖啡香氣隨之散開,在沉香未斷的煙霧裡,漸漸薰染午後溫熱。文達兄向我請假半小時,請我將下午排程整個留給他。我原以為是他身體不適,然而他搖搖頭,說不是自己,而是這幾日閒談之間,反覆提起的鐘錶師傅。

午後的診所安靜下來。深河對岸的雲層漸漸堆高,河水映著灰白天光,少了晨間的澄藍,多了幾分沉靜。文達兄既然開口,我將問診時段刻意留空,剩下時間便任由深河,緩緩流過窗前。

約莫兩點左右,走廊傳來腳步聲。文達兄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中年男子。尚未開口,我先看見那兩撇鬍子。鬍色已半白,沿著嘴角向下,像是歲月留下的滄桑。身形較同齡人豐厚一些,腹部微微隆起,不是養尊處優的富態,而是長年久坐,日積月累撐起的小腹。身形寬闊,深色夾克穿得有些舊,襯衫卻熨燙整齊,領口扣子鬆開一顆,隨意與拘謹之間些許自由。

文達兄介紹:「林清河,林師傅,精修鐘錶。」

林師傅搖手,精修不敢當。

「林師傅,高雄鳳山人。」
「袁承墨,也是鳳山人。」

我們互報家門,這才知道只差了幾條街。我再定眼凝神,師傅眼神有光。不是銳利的光,而是溫厚的柔和。他鄉遇故知,就是這種感覺?

我倆握手時,特別留意他的手。掌心厚實,虎口與指腹佈滿細小的硬繭,像是長年與金屬器械打交道的人。這雙手不似勞工粗礪,也不同於文人柔弱,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質地。那是數十年拆解鐘錶零件留下的痕跡。我還看見林師傅左手戴錶,這隻錶低度拋光,足見證歲月斑駁。滄桑的錶,罕見有人戴,於是我發問了。

「這隻錶是?」

「豪雅聯邦計時碼錶。來自前南非空軍,上校託付我續其光陰。」

這隻錶的來歷,林師傅花了時間講述大概,今日之後,上校之名我沒忘記:Herman Verster,安哥拉邊界戰爭,被蘇聯俘虜,自由中國振盪器的機密寧死不說。

林師傅坐著,只坐椅子的前半段,背脊自然向前微傾。這種姿勢我並不陌生。與許多長期伏案的人習慣相似,身體始終保持著準備起身的狀態。只是醫師看人,總會比旁人多看幾分。額角微微泛紅,眼袋略浮,頸側血管隱約可見,呼吸雖然平穩,坐定後卻有極短暫的調息動作。病歷尚未翻開,我心中略有答案。

「哪裡不舒服?」

林師傅笑了笑,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彷彿不該為小毛病勞煩別人。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

文達兄不替他保留顏面。

「血壓。」

林師傅摸了摸鼻子,像是當場被拆穿的機殼,裸露失靈的機芯。

「文達賢弟總愛誇大。」
「有次量到一百七十。」

我抬起頭看著他。

窗外的深河靜靜流淌,候診室的掛鐘走過一格又一格。

林師傅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有按時吃藥嗎?」
「想到就吃。」
「血壓多久量一次?」
「想到就量。」

文達兄坐在旁邊輕輕搖頭。

而林師傅只是望向窗外的深河,自評道:「只是庸人自擾」。

我三指輕搭寸關尺,沉氣把脈。脈象沉而略鬆,本虛標實。

「晚上睡得如何?」
「後腦勺會緊嗎?」

「偶爾會緊,特別是夜半驚醒的時候。有時夢見自己忘了修錶,醒來一身冷汗。還有,睡覺甚至作夢,腦子全是齒輪嚙合的聲音。」

林師傅笑笑,兩撇鬍子隨著說話微微抖動。

「林師傅,」我緩緩收回三指,看著眼前這尊厚實寬大,歲月反覆磨耗的肉身,直接了當說:「你這病不是血壓。」

林師傅愣了一下。

「不是?」
「血壓只是最後浮上來的數字。你太久沒休息了。」

林清河微微一怔,轉頭看了一眼文達兄。

文達兄坐在一旁,連忙補道:「清河兄,袁醫師說得在理。你修了一輩子的擒縱結構,知道一丁點的微末誤差,能讓整座大鐘停擺。你自己的身子,難道不比那些黃銅齒輪珍貴嗎?」

「林師傅,鐘錶店還在營運?」
「準備收店,我自己撐不下去。」
「除了修錶,平常還做什麼消遣?」
「聽四季、茶花女,翻譯莎翁十四行詩。」
「怪不得思慮過多。悲則氣消,思則氣結。」

我不得不調整眼鏡,多看林師傅一眼。

「莎翁十四行詩,比如說哪類?」
「時光詩。」
「為何偏愛時光詩?」
「永恆。」
「所以呢?」
「珍惜眼前人。」

「藥能平你的肝風,」我頓了一頓準備扎針,「心有所繫不是壞事,只是繫得太緊,便傷身。」

文達兄幫忙解下襯衫,請他躺下讓我施針。林師傅起初相當緊張,肌肉緊繃,但我跟他聊起四季、茶花女,他才開始放鬆。

「告別往昔終究是要告別,未來只在當下,」我再施一針,「連自己都耗盡了,還拿什麼珍惜別人?」

文達兄望著他,輕輕鬆了口氣。

「終於睡著了。」

窗外深河緩緩流著。掛鐘的秒針走過一格,又一格。

那個下午,林師傅睡得很沉。

起身告辭的時候,師傅最後的目光停留在蘭亭集序,嘴中唸唸有詞。依稀我聽見: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於盡……於盡。他望著上校的軍錶,再看了看時間,我知道幾點幾分不重要,而是懷想故人。

「上校也知道蘭亭集序。」

林師傅臨走前,對我感慨說。

(6)

林師傅每週來兩次。

文達敬他如兄長,親自接送。我也逐漸摸清他的脈象與作息。每次問診,總先問血壓量了沒有,再問昨夜睡得如何。施針之後,林師傅常在診療床上沉沉睡去。那睡意不是疲倦,而是繃了許久的鐘錶發條,慢慢終於鬆懈。

這日下午也是如此。

我剛替他下完最後幾針,診所門鈴忽然響起。

文達兄從候診室走出去應門,我隔著問診室的門縫,聽見走廊裡傳來低沉的南非荷蘭文,聲音像從地底滾出來的,厚重而不修飾。

過了片刻,文達推開門,探進頭來。

「袁醫師,外面兩位,沒有預約。」他的眼神略帶歉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神情,不太確定這兩位什麼來頭。

「請客人稍候。」

針下,林師傅安靜閉眼,我收拾針具,讓師傅在問診室歇息。

我走出門,只見走廊盡頭,兩人站著。

一高一矮,矮的那位是年輕人,華人面孔,身形清瘦,雖然戴著眼鏡,眸裡隱藏天涯遠方,總是望著深河來處,眼神不斷尋覓更遠的天外。高的那位,我先看見的是肩膀,右肩比左肩略低,長年承受著不均等的重量,還沒完全矯正過來。他一人站在門口,即使只是站著,雙手自然垂落身側,重心卻落在前腳掌。那不是普通人的站姿。站在那兒不說話,打量診所。

臉上有幾道舊疤,眉骨邊緣一條,顴骨旁邊一條,不深,沒有完全消失。

年輕人開口,漢語說得不錯。

「袁醫師,我叫懷典。來看診的是我義父,Kobus Venter,我叫他老布。他最近躺下就痛,久久不能入眠。」

老布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請文達兄取出備用的診療床,放在候診室。

「肩膀怎麼傷的?」

我用英文問,老布聽得懂,卻沒說話。

「年輕時愛打架。」懷典笑了笑用英文說。
「拳擊?」
老布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怎麼知道?」
「眉骨旁有道舊疤。鼻樑似乎斷過一次。耳廓邊緣微微增厚變形。」
「揮拳無力,連懷典都打不贏。」老布笑著說。

來,坐著。手給我,肩膀放輕鬆,會痛告訴我。

老布的話很簡單,「Vasbyt!(撐住)」

我的手在肩膀,輕輕觸碰幾下,老布的頭歪一邊,苦撐著不喊痛。

Fokkit!他終於喊了出來,還是粗口。

Fokkit!

懷典扶了扶眼鏡,像是早已習慣,無奈笑道:

「他說不喊痛,通常撐不過三十秒。」

老布瞪了他一眼。

Moenie twak praat nie! (別胡說!)

我忍不住笑了笑,手卻沒有停下。

肩膀不只舊傷。筋膜已經沾黏,肌肉深層有結節,按下去不只是痛,是那種積年累月、硬化成石的痛。不是一次打架留下的,而是幾十年反覆使用、反覆撞擊、從來沒有好好休養過的身體,自己變成這樣的。

「除了拳擊,平日什麼工作?」
「蒙太古農場,管理牛羊牲畜。」懷典幫忙回答。
「農場還在嗎?」我一邊推拿,一邊用英文問。
老布沉默了一下。
「賣了。」
「什麼時候?」
「去年。」

我沒有再問。懷典在旁邊,神情沒有變,只是安靜看著老布。

肋骨附近,甚至胸部,全部都緊繃著。

「Seer,」他低聲說,這次不是粗口,而是南非荷蘭文的「痛」,說得很輕,像是跟自己說的。

我示意他抬手。
手臂抬到一半,便停住了。
再往上一寸,眉頭立即皺起。

「晚上側睡?」
「只能左邊。」
「右邊不行?」
「像刀插進去。」

我往下移,試了試腹部兩側。他直接脫掉上衣,老布的腹肌,表層已經鬆弛,但深層卻是緊的,那種緊不是力量,是防禦,拳擊手抗打多年,身體自己也會收縮,即使現在放鬆,完全不危險,這份緊繃,還是繼續抵抗著。

按了經絡穴道,老布再次爆粗口,眼淚快流出來。

「袁醫師,手下留情。」懷典忍不住,碰了碰我的襯衫袖口。

日積月累的病灶,怎能一日剷除?今日只能簡單推拿,主要是舒緩。

「老布,你怕針嗎?」懷典幫我翻譯。

「Geen vrees nie. (不怕)」

先以推拿,再行施針,老布躺在診療床,眸子輕輕蓋上。半晌,微微鼾息。

「老布終於睡了。」

懷典這句聽來半分欣喜,半分憐憫,重音落在終於兩字。

然後,他的眼光停留在蘭亭集序旁邊的油畫,若有所思。

片刻才說出這句德文: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眼神又瞭望遠方。

「歌德原文,浮士德...」

我點頭示意,這少年不簡單。

我分別給林師傅與老布拔針,再簡單推拿一下。林師傅醒了,見到候診室的眾人,只說今日好熱鬧。而我順水推舟,邀請眾人去木橋走走,舒展身心。

斜陽映照深河,每人看出去的角度不同,結論都是真美,而我的內心只有這兩句: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Arrestati! Sei bello!

我們見到啟川兄仍在畫畫,眾人對他揮一揮手,他也用畫筆頻頻示意。

深河的時光流逝,我默默複誦那兩句,緩緩踱步。
暮色蒼茫中眾人辭行,車輛漸漸駛離。

(7)

兩週之後,有個預約是下午最後時段,診所只剩文達兄在整理藥材。

有人進門,西裝筆挺,深灰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發亮。我從問診室走出來,見他在候診室端坐,公事包端端正正放在膝上,不像來看診,更像是來核對的人。

「袁醫師,」他站起來,遞出名片,「失眠,想請醫師看看。」

吳飛雄 律師
FEI-HSIUNG WU
Attorney Deceased Estates & Estate Planning
Boardman’s Attorneys

名片我收好,請他進來坐。

「多久了?」

「斷斷續續,幾年了。」他停了一下,「最近比較嚴重。」「怎麼嚴重法?」
「躺下去,腦子停不了,想事情。」
「在想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硯台。

「很多案子。」

我三指輕搭寸關尺。脈象略顯細數,沉取無力,這是思慮過度、情志損耗心血的脈。

「除了案子,還想什麼?」
這次停頓更久。
「某個人。」
「誰?」我輕輕問,繼續把脈。
「我的聖誕老人。」

我聽得出這句話背後,說不清楚的重量,吳律師從這句話開始,情緒稍微激動,脈搏已經告訴我,指尖下的脈象說明一切。

「他還在嗎?」
「走了。」飛雄的語氣很平,像是說一個很久以前的事實。「二十幾年了。」
「二十幾年,還睡不著?」

他沒有接話。我把三指收回,靜了一會兒,才說:

「吳律師,你選擇遺產法,不是熱門選項,當初為什麼?」

這次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料到我會這樣問。

「因為他,裴羅尼先生。」
「他的遺產,當時沒有處理好嗎?」

沉默。窗外深河的水聲,很遠。

「沒有。」

就這兩個字,說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

「所以你後來考了遺產律師。」

不是問句。他也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很輕。我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字,沒有催他說下去。有些事不說,才是它真正的重量。我緩了片刻,終於提問。

「吳律師,你常常用手指頭摸紙?」

他愣了一下。

「摸紙?」

「職業直覺。」我放下筆,「你右手中指,很淡的摩擦痕,不是筆繭,是紙的邊緣,但不是普通紙。」

長久的安靜。

他慢慢伸手,從西裝內袋取出皮夾,翻開,抽出一張折疊的支票,放在桌上。紙已經微微泛黃,摺痕深了又深,字跡仍在,P字最後一劃蒼勁豪邁,類似毛筆技巧的飛白。

承墨診所很安靜。我看著那張支票,飛雄垂首嘆息。

「從未兌現。」

自己說出來,聲音很低。

「不打算兌現?」

「他走的時候,」飛雄把支票折回去,放回皮夾,「簽字能力宣告喪失。這張支票,銀行不收。」

「我知道,」我說,「我是問你,有沒有打算,放下它。」「忘不了!睡不著。西醫開給我鎮定劑,沒用。」

我沒有立刻回答,把筆放下,看著他。

律師這位,每天替逝者清算遺產,將人生最後的帳目整理得一絲不苟。唯獨自己這筆,二十幾年沒處理。

「吳律師,」我說,「鎮定劑讓你入睡,而你放不下,這是兩件事。」
「你不是睡眠問題,而是內心有案子,一直沒了結。」

「結不了。」他說,語氣很平,像是早就想清楚了。「他走的時候,我只是律師樓的檔案管理員。我舉起打洞機,把他的遺囑附錄、精神診斷報告,一張一張打洞歸檔。什麼都做不了。」

停頓。

「如果當時,我已經是遺產律師...」
「你就能幫他。」
「至少我能試試。」

我重新拿起筆。

「我給你開些調養心神的藥,助你安眠,但不是鎮定劑。可是吳律師,你那個案子,我無法替你了結。」

飛雄低下頭,看了看皮夾放回去的地方。

「每年聖誕節,我總會去范力克堡買橄欖油,可是那間橄欖園,早已易手。」

我聽他說。

「每晚睡前,肯定要聽鄉村騎士間奏曲,而且必得是卡拉揚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版本,聽那管風琴與管弦旋律水乳交融,緩緩揚起神聖的真空,無限次輪迴播放。老婆受不了,要我關掉。每次都為這個吵鬧。」

「跟我來。」

診所旁,隔一道走廊,就是住宅。

書房內,留聲機旁一櫃子的黑膠唱盤,我從這兒取出卡拉揚指揮的歌劇間奏曲專輯 Opera Intermezzi,第一首正是鄉村騎士。音樂演奏起,吳律師與我共聽,提琴揉弦按下去,後面的第二、三拍像是長長的,命運沒有收回的尾音,永遠在向前傾斜,永遠在尋求依靠,最後四聲重複的 F 音調,像是無解的永恆命題,抑止著眸子深處湧現的淚。風琴與管弦合奏的段落,吳律師默然垂首,流落一滴新淚。

「每人都有放不下的過去。」我對律師感慨說。

我對吳律師指向書櫃最顯眼的格子,放著史豔文與女神龍的布偶,布偶前放著一張素雅的信箋,相框裱起來,寫著:

承墨兄,展信愉快:
奔波勞頓暫休憩,明日揮毫君有請;
將破謎底杜蘭朵,但以赤誠能融冰。
緘默書寫本無字,方寸深藏我知名;
臨摹蘇子付筆墨,漢譯不枉孤燈行。

「這也是我放不下的過去。」
「見笑了,醫師自己的病,最是難醫。」
「每人都有放不下的過去。」律師對我安慰說。

然後告訴我關於裴先生的一切,聖誕老人的故事,我聽得入迷。

「你後來變成專攻遺產法的律師,裴先生知道,肯定欣慰。」

「袁醫師,鄉村騎士再聽一次吧。」
「這張支票永不兌現,」我調整轉盤沉吟片刻,「時光凍結的信物。」

臨別之前,吳律師望著蘭亭集序旁的油畫,停頓半晌說出一個字:

Mefistofele

直接道破歌劇名稱。

「是啊,吳律師果然懂得義大利文。」
「最美時光若暫留,」吳律師緩緩說,「請為我暫留吧!」
「撒旦的試探!」我倆相視而笑,彷彿對彼此說聲小心。

(8)

短短幾個月內,文達兄盡職將櫃臺打理得井然有序,再也不曾出現姓氏混淆的狀況,藥草混亂的問題也解決了。林師傅與老布,每週固定回診,皆有起色。吳律師比較忙碌,偶爾來診所也不是看病,而是為了聆聽鄉村騎士間奏曲。這天,我請文達兄排除下午所有預約,請他入內。

「袁醫師,是不是櫃臺有問題,你要單獨和我談談。」
「我是想單獨和你聊聊,倒與工作無關。稱呼小弟承墨即可。」

見他猶疑,我直接進入主題。

「文達兄,林師傅都跟我說了。師傅帶來你們兩人書信,帶來濟慈的夜鶯頌與秋頌手寫譯稿,小弟讀了很是欽佩。
「那時生活還有餘裕,現實打擊後,再無心力......」
「小弟觀察很久,兄如濟慈敏感,情志鬱結。」
「這份工作穩定,薪資也比清潔工好很多,不至於鬱結。」
「但,兄沒再繼續翻譯了,是嗎?」
「不知意義何在。三秒鐘AI完成,還要我做什麼?」
「所以,兄多久沒碰濟慈了?」
「秋頌之後,再無譯文,一年半載有餘。」
「秋頌最後一句是什麼?」
「飛燕聚而散,四方天際別。」
「兄譯得與眾人不同。」
「只是終須別。」
「林師傅與我,都想讀下一首濟慈。」
「你們真的想讀?」
「林師傅想讀,承墨也想讀。」

文達兄望著我,再看著我身後牆上的「允誠」二字,終於點頭微笑。

「這樣就請文達兄準備,並告知林師傅、懷典與老布,以及吳律師,於開普暮春之初,眾人帶著一句話、一首詩,或一首歌來深河畔坐坐,暢敘幽懷。」

文達請我放心,交由他統籌。

走出問診室之前,我再次喚他的名。

「文達兄。」
「嗯?」
「AI會翻譯濟慈。」
「但林師傅不會寫信給AI。」

我照記憶複頌這段:

適我願兮酒!陳年取一酌,
歲月釀清涼,地窖深藏久,
滋味若花神,田園青綠透,
歌舞普羅旺,炙熱欣喜多!

文達兄點頭示意,將門輕輕關上。

我重新提起毛筆,飽蘸濃墨。
處方箋上,只寫兩個字:

允誠

(9)

開普暮春,深河映照萬物,蒼穹時而蔚藍,灑落時而陽光,波濤時而閃爍,還如魚鱗翻身;看雲兒飄散,倒影水中蹤跡隱藏。清風微微,深河流過沙洲,蕩漾兮水色碧綠,草叢中飛鳥聚集。桌山在望,桌灣在即,鳴笛有船入港。我見不遠處,法式畫架佇立,起落依稀任畫筆。

當日下午,沒有預約門診。

我協助文達兄搭起遮陽傘,折疊式露營椅幾張,野餐毯前小茶几,準備好卡式爐,一切就緒。

首先抵達的是林師傅,這次不用文達兄接送,已能自理駕駛。身旁還有一人,不曾見過。淡紫襯衫映著春光,不似花開,倒似花影,過肩織著淺紅花蕊,融入翠綠這風景。

「袁醫師好,」清風吹動她的長髮,送來嗓音清脆。
「這位是曉婷,」林師傅聲音比之前宏亮,「特別從臺灣來看我。」
「林師傅最近量血壓,有沒有乖乖照做?」我問曉婷。
「每日兩次,不敢不做。」曉婷搭著林師傅的脈搏,我們都笑了。

曉婷帶來甲仙的芋酥條、紫芋酥、鳳梨酥,文達兄客氣收下。

林師傅穿著淺藍襯衫,神采飛揚兩撇鬍,時光收藏這小腹,曉婷在旁陪著,牽手走過木橋。在那之前,引擎聲浪先到。

還未見人,先聽見皮卡車低沉的引擎聲。那聲音像卡魯曠野一路傳來,帶著熱烈陽光與牛羊氣息,老布與懷典到了。幾人在診所會晤幾次,相互寒暄,林師傅向眾人介紹曉婷。老布看著曉婷說:mooi meisie(漂亮姑娘),懷典連忙制止。曉婷牽著林師傅,笑了笑,回了一聲:dankie(謝謝)。老布帶來蒙太古水果乾,厚厚的芒果乾、油桃乾,各式堅果,還有自己烘焙的蘋果塔,南非傳統風味。

稍過不久,吳律師也抵達。今日不穿西裝,而是沉穩深色的 Polo 衫,帶著咖啡豆與義式摩卡壺,幾樣精緻小點心。走過木橋,向大家打招呼,請我今日不要稱呼他律師,飛雄直接稱呼就好。

飛雄拿出摩卡壺放在卡式爐上,手搖磨豆機轉上幾圈,喀喀作響。咖啡濃郁香氣誘人,文達兄這位咖啡迷,早已躍躍欲試,卻被老布搶在前頭。我煮我的高山茶,曉婷則幫忙擺放水果乾及糕點,手腳俐落。林師傅的目光,從頭到尾都在曉婷身上。問他問題,三句不離曉婷;問曉婷問題,三句不離林哥。眾人品茗品咖啡,暮春時節好不快意,吹風乘涼恰似風乎舞雩,美哉春色深河影,眾人歡笑如醉令。

主持人是文達兄,他一說話,全場安靜。

「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文達複頌蘭亭集序,請各位取一句話、一首詩,或一首歌,談論時光。文達兄請懷典翻譯給老布聽。

自謙才疏學淺,拿出最近翻譯的濟慈詩句,拋磚引玉,進入今天主題。

只見他拿著花瓶,請大家看一對戀人在花開綻放中,男欲吻親,終差厘米,時光留在將得未得。永恆,被凍結在時光縫隙。

Thou, silent form, dost tease us out of thought
靜靜此物請君來,抽離我思懷,
As doth eternity: Cold Pastoral!
田園時光永恆留,冷冷牧歌在。

文達問大家:「真的讓時光永遠留下來,你還會快樂嗎?」
我說:「我會快樂,但是時光必須值得留。」
林師傅說:「永恆之前,珍惜擁有。」
曉婷說:「不要永恆,只要當下。」
吳律師說:「我認同,若能重返過去最美那刻,但願長留。」
懷典說:「若時光停下,遠方也消失,我不會快樂。」
老布說:「Fokkit! Hierdie koffie is baie lekker. As dit op is, is dit op.」
(粗口!這杯咖啡太棒了,喝完就沒了。)

文達向林師傅示意:「清河兄,莎翁請。」

林師傅拿出莎翁十四行詩,引述第116首其中一段,接著說:

「濟慈的永恆是冷冷牧歌,牧歌雖美但太冷,徹骨的寒冷。你看,親吻不到即是永恆的親不到,這無止盡的刑罰太苦。我舉莎翁這首,請聽我說。」

Loves not time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真情非奴隸,不為時光役,
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s compass come.
朱顏瑰紅落,歲月鐮刀刈,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荏苒任光陰,真情永不渝,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直到歲月盡,滄桑恆不移:

「同樣是永恆,諸位以為,留住時光重要,還是留住真情重要?」

「寧願留住愛情,時光任它匆匆離去。」曉婷第一個搶答。
「有天我會離開,我翻譯的濟慈會留下。」
「故人離開了,情誼會留下,真心最美。」
「農場沒了就沒了,義父還在。」
「Oukei. Ek stem saam met Tiaan.」
(Oukei,老子同意懷典。)
「無法回答,此生尚未留住心上人。」
我嘆了口氣,無奈作罷。

林師傅要我不要氣餒,再引同首詩的尾聯結尾。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謬誤但此語,若證我有虛,
I 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
寧我不曾筆,真情無人寄。

林師傅念完,合上筆記本,眾人拍掌歡呼。曉婷正在替眾人添茶。他望了她一眼。

「真情倘若留不住,留住時光又有何用?」

棒子交給曉婷,曉婷害羞不接受。林師傅把棒子交給吳律師飛雄。

飛雄打開皮夾,取出那張泛黃的支票。紙張折痕深重,邊角微微磨損,彷彿光陰,都藏在那幾道摺線。

「這張支票跟著我二十幾年了。故人留下的情義,從未兌現。」
「它就是我的古甕,被時光凍結的信物。」

說完,他又取出手機,連上可攜式揚聲器。不久,鄉村騎士間奏曲緩緩響起。風琴托起弦樂,弦樂擁抱風琴,時光神聖的真空。

「可是我後來想,這張支票其實不是古甕。」
「古甕上的人物,永遠年輕。田園牧歌,沒有衰老死亡。」「這張支票的簽名者,我敬愛的裴先生卻沒有。」
「他老了,病了,最後離開了。」

他停頓片刻。風琴管弦進入最莊嚴的段落。

「所以今天我想問大家這個問題:」
「你知道悲劇即將來臨,而且無法阻止,你會怎麼做?」

文達沉默,我也沉默。悲劇無法阻止,歲月無法回頭,命運殘酷。

曉婷對林師傅說:「珍惜所愛摯,」師傅回:「不久與卿辭。」

懷典拍拍老布肩膀,用南非荷蘭文講出感謝的話。老布揮了揮拳頭,輕輕打在懷典臂膀,說了句:Vasbyt(撐住)。

飛雄將棒子交給懷典。

懷典帶來他最喜歡的〈月夜〉(Mondnacht),舒曼的歌,艾興多夫的詩。

輕輕吻大地,依稀是蒼穹;
花綻銀輝裡,天唯地所夢。

滾滾麥穗浪,微微田野風;
樹林窸窣語,星光燦爛中。

竭力於我魂,翔翅如飛鴻;
寧靜大地過,似與故鄉逢。

他沒有問題要問大家,純粹只是分享藝術歌。
又向律師借了可攜式揚聲器,用手機為大家播放。

這首歌我也知道的,於是我問懷典:
「人在天涯的我們,遠方的故鄉又在哪裡呢?」

懷典只說:
「遠方的故鄉在更遠的遠方,」便把棒子交給老布,站在旁邊為老布翻譯。

老布為大家帶來一首南非荷蘭文的歌,關於鐵道與車站。

這首歌叫做 Tussen Treine(火車與火車之間),哼著副歌這段:

Tussen treine 火車與火車之間
Tussen stasies 車站與車站之間
Lê daar basies 簡單只躺著
Net die leë spore 空蕩蕩的鐵軌

老布不會解釋,只會哼歌。
卡魯漢子的歌,到今天我還記得。

老布將棒子交給我。

我引述包益多(Boito)的歌劇《梅鬼》(Mefistofele)終幕,浮士德這段話:

Sacro attimo fuggente,
神聖至尊消逝過!
Arrestati, sei bello!
善美如斯請暫留!
A me leternità!
賜我永恆所以求!

浮士德臨終前的呼喊,在此之前受到撒旦梅鬼的試探,走過愛情、經歷神話,最終停留在普世嚮往的未來,賢明法治。

這三句令我們深思,什麼究竟值得用永恆交換。

所以,我的問題是:
人生有一個瞬間,值得你說出「善美如斯請暫留」,那會是哪一刻?

林師傅對曉婷說:「縱橫四海,長夏無盡!」
曉婷害羞對林師傅說:「你還記得在酒莊,一直喊我的名字?」
文達閉目沉思:「翻譯夜鶯頌,落在紙上最後一字。」
飛雄掏出支票:「收到這張支票的時候。」
懷典對老布說:「斷魂拳與夢幻拳,兩者合而為一。」
老布則笑著:「打完十二回合,還能說 OUKEI。」

我再問大家:
撒旦梅鬼此刻站在面前,讓最美時刻永遠停留,你願意拿自己生命交換嗎?

不願意,因為曉婷還在我身邊...
不願意,因為還沒幫林哥量血壓...
不願意,夜鶯消逝不必再尋...
不願意,有些情義早已兌現...
不願意,我不能丟下義父...
Fokkit!

又是粗口,全部的人都望向老布,這字太震撼。

(10)

Fokkit!

我忽然領悟到老布的粗話:
最美時刻永遠不結束,它就不再是最美時刻。

那就來結束最美時刻吧!

我邀請眾人從深河這岸,跨越木橋到另一岸。

法式畫架的主人一直都在,卻從來沒有走近,也未曾開口說話。看著我們過來,他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啟川兄,你在畫什麼?」

他收起調色盤,低頭看了看畫板,正要把畫取下,似乎欲蓋彌彰。

老布身手敏捷,搶先一步。啟川兄苦笑著,順手推舟,將畫版翻向我們這面。

深河木橋。河畔有人坐,有人站,有人添茶;茶几前有人品茗,有人喝咖啡,有人嚐糕點。遮陽傘的影子落在野餐毯,夕陽從桌山斜斜灑落,眾人在光影變化中閒談聊天,舉手投足讓畫筆定格。

林師傅的兩撇鬍子落在光芒中,曉婷依偎身旁。文達端著杯子,與眾人寒暄。飛雄坐著,撫摸一張支票,南義摩卡壺熱氣騰騰。懷典站在老布身邊伺候,老布的右肩比左肩略低。

還有一個人,站在畫面邊緣,一手茶杯,一手木橋欄杆,品嚐夕陽。

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我自己。

這幅畫,林師傅看了看,搖搖頭:「畫得不像我。」
老布湊上來,最後開口:
My pens is tog nie so groot nie!
(我肚子哪有那麼大!)

笑聲頻頻,暮色漸深。

啟川沒有多話,從容收起畫板,只說了兩個字:
「精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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