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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縱之間 The Escapement
2026/06/04 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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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縱之間》

The Escapement

(1)九月

「衷心收下,正如某衷心贈與。但願記得某名,歲月價值同樣記取。」
威爾第致包益多,1862年。
From Verdi to Boito, 1862.

時光在閱讀中流逝,時光在閱讀中停留。流逝與停留之間,摘取此句抄錄筆記,圈點價值兩字,另註兩字回憶。又是春歸而我聽著茶花女向往昔告別,同樣向過去告別,回憶緩緩推動拍子,昨夜工作檯的燈影仍在,白熾燈下我戴著單眼放大鏡,精密刻度準確至毫米甚至微米μm,擒縱結構內拆解時光,猶似勝利。如今我兀自哼唱著旋律,任由滄桑流落兩撇鬍,且讓歲月撐起這小腹。鵝黃燈下獨自閱讀威爾第書信,慶其晚年得知己,喟嘆除了鐘錶技能,孑然無可依。

「歐米茄海馬系列,」曉婷喊碎了茶花女的旋律,「林哥,快來看!」嗓音清脆,發音清晰,我喜歡曉婷叫我林哥,哥不顯老。

繞過毛玻璃來到前室,只見歐米茄老海馬在年輕人手上輕鬆把玩,捏著錶耳,讓老海馬在指尖晃來晃去,這錶彷彿只是跳蚤市場的貨品。「Omega Seamaster,拋光給我報價。」曉婷見我轉身就要離去,連忙拉住我襯衫袖口,漢語告訴我這傢伙有錢,這單不做可惜。僅僅一瞥,老海馬我已看見,稍重摩擦痕跡,微微氧化,手錶主人肯定從事體力活。

「爺爺留給我的。我要拋光,像新的閃閃發亮。」
「然後呢?」

非問不可,見他手腕戴著蘋果智能手錶,黑色錶面亮得毫無刮痕。

「你看這裡刮痕,那邊凹陷...告訴我拋光後,可以賣多少?」
「等等,你爺爺之前什麼行業?」
「碼頭引水人。」
「不收。」

他笑了一下,「買家買的是狀態」,把老海馬塞回口袋,「不是情懷!」說罷,轉身離去。曉婷往門口邁出兩步,我輕輕搖頭。

「見證風浪的歲月,」我沈吟著下半句,
「磨損若拋光,價值本身也拋棄了。」

「那隻錶真的很值錢,」曉婷不甘心,補回一句。
「海上之人,錶不可能沒有風浪。」

無可奈何看著我,「九月還沒開張,」曉婷皺著眉頭,「店要怎麼活?」
「沒事,你的薪水照付。」

曉婷拿起手機,螢幕邊角蜘蛛絲破碎,全英文介面,打開我看不懂的應用程式。

轉身入內的剎那,春光灑落在她皺眉之間,看見眉梢微微傾斜,試著抓住比微米μm更隱微的女人情緒。嘴角微微上揚,凝神注視,雙手靈活打字,揚聲器傳來富有律動的鼓聲,重複著相同旋律不斷,文字細小,我仍辨得出歌名。Tender Love,柔情這歌名我能讀懂,卻聽不懂。停留片刻,轉身毛玻璃後,只聽到不斷重複的旋律,輕吟著:

Tender love, love so tender
Pulling me close to you
Baby, I surrender

溫柔的愛,愛如此溫柔,
把我推向你,
寶貝,我投降。

我抽出《十四行詩》,卻久久停在第十八首,沒有翻頁。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這句經典,漢語怎麼說?

我能把你比做夏天嗎?太俗。
我應把你比喻夏天嗎?太軟。
我該把你比擬夏天嗎?太白。

英文每個字都讀懂,漢語卻愣住。
我靠近毛玻璃,看著模糊的曉婷,她的身影落在春光,夏日原來可以不滅。

思緒愈燒愈燙,我從櫃中取出黑膠,馬里納(Marriner)指揮的四季,試圖用初春的甦醒,趕走盛夏的狂熱。

春,第一樂章,快板。

鳥喜春歸樂曲迎,風隨逝水響呼鳴;
驚雷驟打雲天幻,歇後鶯啼脆滿楹。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耳朵在初春,眸子在長夏,第十八首的最後兩行,終於有了光影。

(2)十月

Lin’s Watch Repair 林氏修錶。

招牌有些斑駁,進門前仰頭望一眼,對自己說,要上亮光漆。漆是該補了,木紋卻不必遮。

前台桌上多了玻璃花瓶,插著幾枝蘭花楹。曉婷站在花後,淡紫襯衫映著春光,不似花開,倒似花影。我停下腳步。那顏色極淡,像白色裡多添了一滴紫,稍不留神便看不出來。恍神片刻,沒聽見那聲 Good morning。待我回神,只見春光穿透淡紫花瓣,素雅輕靈,疏落她的長髮。

我走入毛玻璃後,脫下這身法蘭絨,酒紅底色壓著沉穩格線,春光落在上頭,線條只顯粗獷。開普敦十月開始溫熱,換取重磅短袖白衣,兩條粗寬的深色圍裙帆布帶套在肩膀,深棕帆布工作圍裙穿了十餘載,邊角磨損是自然。小腹靠著檯面,稍微整理工具。

單眼放大鏡在右眼,看清眼前的豪雅聯邦計時碼錶,錶面傷痕累累,錶帶脫落,小心翼翼將零件拆解。飛返計時是其特色,時間歸零與重啟只需一次按壓。戰鬥機低空迴轉時,飛行員沒有多餘時間給手指。

兩天前店裡來了老波爾,魁梧身材,曉婷說這位客人很有禮貌,盤問著故鄉何處來,開普定居多久。這款豪雅聯邦錶,曉婷不知典故,只見那滄桑的銅綠鏽跡,喊著林哥催我出來。客人這位,兩撇銀鬍隱藏了歲月鋒芒,綠色夾克仍有臭氧機油氣味。

Herman Verster,赫曼.維斯特,自我介紹前南非空軍,不說軍銜,請我評估是否可能修復。

「安哥拉邊境戰爭,陪我出生入死,」維斯特頓了頓,「世界可以遺忘我,我卻不能遺忘它。」語氣聽來悲傷,這隻錶在粗大手心微微顫抖著。

曉婷按店裡規矩報了價。維斯特肩頭一沉,太貴這兩字說得黯然,手掌蜷縮帶著錶,轉身走人。曉婷見我示意,往門口邁出兩步,請客人留步。

曉婷引他入內,來到工作檯旁邊的茶水間。

「維斯特先生,這隻錶對你什麼意義?」

我從櫃子取出烏龍茶,親自招待。維斯特聞香品味,竟然略懂茶道,東南西北聊開來,從安哥拉聊到南非,從開普敦聊到高雄,簡單講述戰爭故事。說完沉默無語,而我起身尋得鮑羅定,韃靼人舞曲兩人同聽;同升同落的旗幟,內心我倆共舉。

「上校,交給我!」我從上校手裡取過軍錶,這隻錶太多故事。

飛返計時,按一次按鈕,指針立刻歸零重啟,不用先停止再重新開始,槓桿與凸輪系統非常複雜,這也是代價。歲月風霜數十載,老油枯盡,彈簧疲乏,槓桿卡滯,按下飛返鈕,秒針不歸零,失去了重新開始的能力。翻開背蓋,我看見 SAAF 南非空軍的縮寫,旁邊侵蝕很深,似乎有人暴力敲打,留下細碎傷痕。這隻錶究竟遭受何種苦厄,我不禁猜想,上校的身影,腦海再次浮現。

逐一將錶帶、後蓋、機芯、指針、面盤拆下,左側放傳動系統,右側放計時結構,按拆解順序依次排列。柳木條削得極尖,在寶石軸承孔裡輕輕旋轉,帶出積了數十載的黏稠油垢,之後浸泡專用清洗液,洗完還要烘乾。紅寶石軸承旁卡著細砂,細砂卡住擒縱結構,時間終於靜止。

放大鏡套在頭上,頂住眼眶,白熾燈下細砂晶瑩剔透,右眼忽然酸痛,我扯下放大鏡,用手揉揉眼睛,眸中有沙吹入,流落幾滴溫熱的淚。

之前穿戴半天都不會累,怎麼會這樣呢?
後頸流下汗珠,無法再思考下去。

索性放下指針,來聽馬里納指揮的四季,春的第二樂章,慢版。

繁花逐草延,枝葉訴情綿;
相伴唯忠犬,牧童鼾已眠。

復歸寂然的春日,沉靜到零件落下瓷器的清脆都清晰可聞。中提琴傳來忠犬陪伴牧童的比喻,聲聲吠叫,卻叫不醒零件中乾涸的時光。獨奏小提琴揚起極其悠長、緩慢、近乎哀傷的旋律。枝頭好鳥,春風輕拂,人已靜如歇息,滿色春光與我何干?想起了上校,戰爭歲月中,黯然失魂的喟嘆。

昨夜的莎翁詩集仍在第七十一首,已讀未譯,卡在起首兩行。

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Than you shall hear the surly sullen bell

此時,歸正宗的大教堂(Groot Kerk)的鐘聲響起,鐘聲只敲一下,稍縱即逝。我正用鉛筆寫下哀悼二字,筆尖懸在紙上許久。

Lest the wise world should look into your moan
And mock you with me after I am gone.

莎翁讓人別為他哀悼,只因世界太聰明,悼念的悲傷會變成嘲諷的對象。不如忘了吧,這是囑咐,也是護佑。莎翁至少還有人能囑咐,而我的鉛筆潦草,除了上校那隻無法飛返的軍錶,再寫不出有誰。

「世界可以遺忘我,我卻不能遺忘它。」

歲月流逝,究竟什麼恆久不遺忘?
我注視著毛玻璃外的曉婷,再凝視牆上的鐘,揉了揉,酸疼的眼。

(3)十一月

春,第三樂章,快板。

牧笛飛揚處,狂歡饗宴之;
霓裳仙女共,舞轉醉春時。

黑色星期五瘋狂大特價,曉婷又去購物搶貨,欺我不善拒絕,再次請假兩小時,留我獨自守店。外面是萬頭鑽動的熱鬧,商場的人潮,為了聖誕節早早準備。我聽著韋瓦第的快板,室外歡騰與我無關。莎翁詩集,我翻到第七十二首,字字推敲讓鉛筆翻譯出來。翻譯比守店困難,起始兩行便千頭萬緒,反覆推敲著字裡含意。莎翁擅長反諷,我必須抓到轉折,偏偏漢語不允,一語雙關尤其艱難,偶爾參破處,千金不換的喜悅。

O, lest the world should task you to recite
What merit lived in me that you should love,

Merit 要怎麼翻啊?優點還不夠,它更有價值的意味,直言價值又把含蓄說破,方寸躊躇不能取捨。不久,店裡來了老婦,捲曲的深褐色長髮披在肩頭,眉眼帶著開普半島常見的混融輪廓。女錶在她手中,外殼鑲著閃閃發光的人工晶鑽,普通手錶卻也奪目絢麗。

「先生留給我的遺物。那年黑色星期五,特價購買的。」

我取過來看,應是微小問題,但我還是用略微普通的英文說:「女士,這隻修來不值錢,買新的更快。」這話說出口,懊惱後悔在心頭。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修。」

僅憑這句話,我收了,給了低於店面的報價,請她兩個小時後領取。
曉婷回來知道了,笑我傻。我笑笑,工作室內返回翻譯。

Merit,我在紙上寫了憑藉,劃掉。寫了才德,太文,劃掉。寫了可取之處,太白,劃掉。窗外傳來商場方向沸騰人聲,遠遠像潮水。我想,老婦的先生,黑色星期五特價買了普通的錶,這算不算 merit?他應該不讀莎翁,大概不懂鐘錶機芯,但他記得愛人喜歡閃亮的東西。也許,這就是了。我在紙上寫下「心意」兩字,看了很久,沒有劃掉,也沒有確定。

女錶不費工,拆開後沾點油簡單保養,上緊齒輪發條,手錶就活了。

等待一日沒有出現,一連數日不見蹤影。

修好的女錶放在絨布托盤內,托盤放在工作檯右角。曉婷問過一次,那隻錶的主人呢?我說,應該會來的。她沒有再問。第三天,第四天,我每次坐下來,眼角都會掃過那個托盤。錶還在走,秒針轉著,滴答滴答,不知等候誰。

再幾天,「她不會回來了,」我喃喃自語,曉婷也應聲附和。

For I am shamed by that which I bring forth,
And so should you, to love things nothing worth.

十一月最後一天,她回來了,帶著歉意,連忙解釋搭趟黑巴多麼複雜,擦著熱汗,手濕濕接過並付款。她戴上錶的動作很慢,扣好錶帶,轉動手腕看了一眼錶面,人工晶鑽在十一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沒說謝謝,只是低頭看著那隻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我想她大概是在跟那隻錶說話,不是跟我。

手錶戴回手上,眼神充滿情意,那一刻,我為自己感到羞恥。迅速回到筆記,我把「心意」兩字圈點起來。

For I am shamed by that which I bring forth,
只因我有成,所成感羞恥,
And so should you, to love things nothing worth.
而卿應如是,此人愛不值。

曉婷不敢看婦人,我想同理也是。

(4)十二月

開普聖誕,城內都空了。

公告貼出去,12月16到元旦當天休息。上校那隻軍錶花費很多時間拆解組裝,我需要假期。熱鬧的街,眾人都在過節,而我也在月初訂好餐廳,試探問曉婷能否同往。曉婷總是說,再看看。

再看看,通常就是婉拒。

二十四日下午,她傳來簡短訊息。

Sorry, Lin.
Private Christmas.

後面跟著一個聖誕樹圖案。

我盯著螢幕許久,回覆一句:
Enjoy your holiday.

便把手機收入口袋。

傍晚駕車沿著海岸南下。天空亮得很晚,十二月的風帶著鹹味。車窗外的大西洋一路延伸,彷彿沒有盡頭。抵達 Kalk Bay 時,港口點起了節日燈飾。

餐廳安排我坐在落地窗旁。窗外便是海。浪濤拍擊岩石,白沫一次次炸開。遠方漁船歸港,燈火浮動,猶如黑夜裡緩慢移動的星辰。黑夜之前的夕照,黃昏是時光最美麗的風景。

侍者送來麵包與橄欖油。我點了五道菜套餐,年輕時覺得西餐昂貴。如今倒也無妨。再貴的晚餐,過不了幾個鐘頭。再昂貴的手錶,買不回一秒鐘。

鄰桌是一家三代。祖父戴著紅色紙帽,小女孩坐在腿上咯咯笑著。眾人舉杯歡呼,說著我聽不太懂的南非荷蘭語。聖誕大餐,闔家團圓。

我替自己斟酒。酒液金黃,海面也是金黃。

玻璃映出熟悉的身影:兩撇鬍漸漸由黑轉白,微凸小腹,襯衫前兩顆釦子鬆開。對面座位始終空著。侍者送上甜點時問:

“Sir, are you waiting for someone?”

我望向那張空椅。
海浪撞碎最後一道夕陽。

「不,」我笑了笑。
「她不會來了。」

然而,就要付費的時候,翻遍襯衫衣褲口袋,左邊沒有,右邊沒有,重複再翻一遍,還是沒有。細細回想出門的場景,錢包肯定遺落在玄關木櫃。我的手機不是智慧型,功能型的,無法支付。這該如何是好?額頭發汗,滑落汗滴,心臟加快運動。

侍者看我真窘迫,我看侍者窮緊張。

功能型手機無法支付,至少還能打電話。晚上九點半了,從市區來趟石灰灣(Kalk Bay)至少也需四十五分鐘。

「曉婷,拜託你能來石灰灣嗎?我把地址發給你。需要幫忙。」

四十五分鐘後,曉婷推開餐廳大門,曉婷趕來,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為我付清了帳單,彷彿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在此之前,我點了咖啡與提拉米酥。

侍者送上咖啡,曉婷把糖包推到我面前。

「林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

我低頭攪動咖啡。

沒有回答。銀匙碰撞瓷杯,發出細小聲響。

她看著我,沒有責備,沒有取笑,我們靜靜用完。

眼神讓我想起工作檯上的老鐘錶,某個零件開始磨損時,它不會立刻停擺。只是偶爾慢一秒,偶爾快一秒,偶爾忘記自己原本該走的方向。

她把咖啡杯捧在掌心,替我保守不願承認的秘密。

某個聖誕夜,某人在石灰灣,灰頭土臉的故事。

當天晚上,莎翁的詩,來到第七十三首。

T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
When yellow leaves, or none, or few, do hang

即將飄零枯黃的落葉,風裡憔悴的前兩行,囑咐有情的後兩句,鉛筆懸在字行隙縫,久久不能落下。

This thou perceiv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我打開韋瓦第的夏天第一樂章,沉浸在夏,第一樂章:初不甚快,後轉快板。奄奄一息的燥熱,疲倦不知何由;小提琴模擬杜鵑啼叫,用極快的同音反覆表現。緊接著是斑鳩與金翅雀的應和。並不愉快聲聲鳥鳴,反而帶著暴風雨之前、本能感知危險的集體驚惶與騷動。

炎炎烈日盡消融,人倦牲疲葉落中;
金雀斑鳩隨布谷,聲聲喜悅不知終。

解慍薰香暖,忽然驟北風;
牧童憂暴雨,淚泣奈何空。

音樂再度慢了下來,進入全曲最哀傷的段落。獨奏小提琴拉出悠長、緩慢、近乎絕望的旋律,暗示荒野中的牧童,看著天空變黑,燥熱狂風開始刮起,他深知自己與羊群無處躲避,獨對天地而無助哭泣。旋律悲涼,留我暗自神傷,終究要面對衰老的自己。樂章最後,全體樂團毫無預警暴烈加入,拉出萬馬奔騰的急板。西北風與北風在半空中迎面撞擊,瘋狂肉搏的戰爭。音樂的速度與力量,此刻攀上頂峰,像是遲來的、終於砸在乾燥大地上的仲夏暴雨,近乎毀滅的力量,為第一樂章拉下黑暗帷幕。

試著再翻最後兩句,這是聖誕夜給自己的禮物,也是不滅的長夏,賜予我的恩典。

This thou perceiv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望卿能體會,昇華使情思,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珍惜所愛摯,不久與卿辭。

卿是何人呢?腦海浮現曉婷刷卡支付的樣子,古裝女俠解救落難書生,沉吟著最後兩句,竟也痴了。

(5)一月

一月中旬,放大鏡戴上,仔細端詳送修的百年靈航空計時碼錶,這是尤物。在沒有電子計算機,沒有衛星定位的航天時代,飛行員就靠轉動這手錶錶圈,進行複雜的數學微積分,腕上機械計算機。可以計算飛行速度、時間與距離、燃油消耗率、攀升或下降率,甚至能進行英哩、海哩、公里的單位換算。

這隻錶,外圈死死卡在 450 節,距離 120 浬,可能是主人最後一次任務需要的計算。雙向旋轉飛行計算尺,因為風沙與鹽霧卡死。真正麻煩的是 Venus 178 傳奇機芯,柱狀輪碎裂,計時無法歸零。我用鑷子按下計時按鈕,大秒針雖然還能固執往前走,但按下飛返歸零鈕,機芯內部會發出喀噠一聲空轉的刺耳異音,指針最終尷尬卡在中軸左側的 11 點 58 分,無法真正垂直歸零。

忽然,視窗邊緣,墨黑無止盡擠壓進來,一小方只剩正中央白熾的盛夏日光,最後扭曲變形。頭殼內部發熱,千斤重的鐵鎚重擊後腦杓。腳步一虛,身子不受控制往後踉蹌,右手掌死死按在工作檯的邊緣,一疊黃色工單散落,砰的一聲計算機也跌落在地。

可能是這隻百年靈太過複雜精密。雙向旋轉的飛行計算尺、密密麻麻對數刻度的環形面盤、風化的鐳夜光碎屑、還有那顆斷了爪的 Venus 178 柱狀輪……在單眼放大鏡下,微觀世界的齒輪與數字瘋狂咬合,微血管早就支撐不住大腦高強度耗損的血液。我閉上眼,等著暈眩過去。

「林哥!」

聽見不尋常,曉婷驚呼,掀開帘子衝了進來,在我癱軟之前,死死撐住發汗的左臂。曉婷將我移至扶手椅,遞來一杯水說:「林哥,這單不接了,好嗎?」我勉強微笑,「必須接,客人等很久了。」再從櫃子取出血壓計,曉婷示意要我伸出右臂,我投降。

從此每天開工的第一件事,量血壓。

158 / 95 mmHg,高血壓,曉婷問我有沒有按時服藥,我不點頭也不搖頭,呆若木雞。過了一會,我把原因歸咎開普盛夏。「天氣太熱!」一月盛夏頂峰,精神高度集中,突然站立引發天昏地暗,我試圖說服自己。「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繼續聽四季,夏,第二樂章,柔板弱拍,後轉急。

此身何處休,暴雨把心囚;
時擾牧童夢,蚊蠅惹四周。

慢快慢的結構,我就像獨奏小提琴拖著疲憊弱音,試圖在盲蠅的嗡嗡聲中喘息,但韋瓦第不讓喘息。樂團全奏剎那間,爆發出三聲極其暴烈、短促的重音與急板。大自然如果有肉身,這就是神經質的抽搐。遠方天際劈下毫無預兆的悶雷與閃電。突如其來的雷聲,牧童嚇得渾身戰慄;隨後,音樂又在剎那間切回死寂,盲蠅繼續嗡嗡叫著。剛剛起身天昏地暗的時候,那團墨黑不就是成千上萬的蚊蠅嗎?微血管供血不足,蚊蠅密密麻麻卡在每條微米的血管分枝裡,焦躁地振翅、撞擊、瘋狂干擾著視線與神經。

降血壓藥,曉婷從櫃子中取出讓我服下,再次要我撤單。我想反駁卻無力,Venus 178 傳奇機芯部分碎裂,確實不可能修復了。曉婷看著我,眼神盡是關切,我終於點頭。

今天無法再工作,索性拿起莎翁,來到第74首。

The worth of that is that which it contains,
And that is this, and this with thee remains.

這段就如精密的百年靈,每一個 this 與 that 層層指代前文意象。
鉛筆箭頭畫了一條又一條,分不清這個或那個終究是哪個,索性合上書頁。

(6)二月

自從一月那場天昏地暗後,曉婷雷打不動,每天開工先逼我量血壓,那台壓脈帶勒得我發麻。幸好,二月的數字終於降了下來。

二月盛夏,開普敦的陽光仍然刺眼。毛玻璃外的街道熱浪蒸騰,柏油路彷彿要將時光融化,港區吹來的海風帶著鹽分與柴油味,門縫間進進出出。曉婷把冰果汁放在工作櫃,皺著眉頭朝前室努了努嘴。

「完美先生又來了。」

不用抬頭,我知道是誰。三個月,第五次。同隻錶,同個人,同樣理由。

走出工作間,男人已經坐在前室等候。淺藍襯衫熨燙平整,深灰長褲沒有一絲皺褶,手腕上的勞力士映著午後陽光。他總是如此體面,好似才從金融大樓的會議室走出來,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然而此刻,他的右手卻下意識地按在西裝口袋,隔著布料輕觸著什麼。

我知道是那隻懷錶。

果然,他看見我,立刻從口袋取出銀色圓殼,輕輕放在櫃檯。

「林先生,又要麻煩您了。」

我沒有立即打開,輕輕問:

「這次怎麼了?」

他略顯猶豫。

「最近每天慢兩秒。」

曉婷站在後面,忍不住翻了白眼。

上個月快兩秒,這個月慢兩秒;再上次,他覺得秒針走動時聲音不夠清脆。

我將懷錶翻過來。銀殼早已磨去原有的銳角,邊緣圓潤,像河床卵石,流水不斷沖刷。拇指長年按壓的位置,歲月的醇厚與溫潤,見證萬手摩挲的痕跡。這不是昂貴名錶,不是百達翡麗,也不是江詩丹頓,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瑞士懷錶。然而許多時候,真正不願放手的,往往與價格毫無關聯。

我將錶貼近耳側。

滴答──滴答──滴答──

擺輪來回振盪,節拍均勻穩定,聲音沉著而從容。屢次經我調理,懷錶非常健康,完全不像老錶。再打開後蓋:機芯乾淨,油況正常,沒有磨損,沒有偏擺,沒有擔心的地方。

「狀況良好。」我合上底蓋,男人沉默片刻。

「可是它慢兩秒。」

我抬起頭。這次,他沒有避開我審視的目光。

良久,才低聲說:

「父親留下的。」

「過世前最後一天,病房只剩我陪著。」

窗外有海鷗掠過港口,發出尖銳鳴叫。

「那天已經說不太出話。」

男人的手指輕輕撫過錶殼。

「臨走前,只說一句。」

「替我上鍊。」

他笑了笑,笑容卻比哭泣更疲憊。

「二十年了。」

「一天都沒有忘,但我還是不放心……」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看著懷錶,靈魂走入美好卻失落的黃金年代。

他只是想確認父親的身後物,仍在走,仍在呼吸,仍在替離開的人,繼續計算時間,彷彿不曾離開,風雨如故,往事如昨。

我把懷錶歸還,請他每日上鍊,不論早兩秒或晚兩秒,都不是癥結點。有人說這是念舊,有人說這是活在過去。我修得了客人的錶,修不了客人的心。

日漸西沉,我走出店外,夏日的東南風依舊強勁,桌山壯闊雲海。我站在門口,看著背影消失在人行道盡頭。人潮熙熙攘攘,真正牽掛有幾人?反覆失去,反覆確認,反覆將懷錶上鍊,不悔日復一日。我躊躇著,返身回室內,再聽四季,夏,第三樂章,急板。

痛哉憂懼事,天地已明示;
冰雹嘯狂雷,穗擎任雨恣。

初夏擔心的暴風雨,終於降臨。弦樂齊奏,摧枯拉朽的終極宣洩。全曲不到三分鐘,卻是最暴烈、最瘋狂的十六分音符大狂轟。千萬顆帶著重量的冰雹,投擲乾枯大地。雷鳴閃電一起轟炸:低音的震動是滾滾而來的地底悶雷,高音的突發琶音是瞬間撕裂蒼穹的閃電。天地失去了界線,大自然把積攢的怒氣,宣洩牧童頭頂,明知躲不過,注定逃不了,藏身無去處,天地任飄搖。

滄桑流落兩撇鬍,歲月撐起這小腹,我撫摸著,七分憐惜三分憂懼。我這老牧童還能撐多久?獨自面對的風雨,當隱喻轉化實際,始終參不透下場風雨是從腦袋先來,還是從心臟先來。時光的齒輪我能修復,命運的齒輪呢?搖搖頭,再把莎翁詩集取出,來到第75首。

Now proud as an enjoyer, and anon
Doubting the filching age will steal his treasure;

時光似竊賊,莎翁的比喻真妙,而人苦中作樂,懷疑歲月偷竊了珍寶,確實也是如此。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後主這句宋詞突然像暴雨襲擊心頭,然而我沒有江山,思及此處,瞬間釋懷。

Thus do I pine and surfeit day by day,
消磨復一日,饕餮又一日,
Or gluttoning on all, or all away.
饗我唯顰影,否則令絕食。

半夜不能眠,起身將莎翁第75首尾聯對句,譯了出來。

想起完美先生的固執,早兩秒嫌太瘦,晚兩秒說太肥,偏偏完美沒有答案。自忖我每天與精密儀器對招,修復成功像精神饕餮,失敗如消磨瘦鬼,翻譯也是如此,永不知足、絕不滿意。我笑了笑滑落的淚水,就把譯稿壓在桌角,窗外海風任他吹。

(7)三月

開普三月,葡萄枝葉褪去翠綠,小片小片酒紅。春適合踏青出遊,秋適合飲酌半杯,皆是浮生閒情。二月初,早早預約酒莊餐廳,康斯坦峽(Constantia)坐望葡萄恣意延伸至天邊,挨著彼此的葡萄藤,酒紅翠綠泥土風,這等景致我在島嶼從未瞧見。時光是世間的殺手,漏斗中的細沙點滴剝奪;紅酒是時光的刺客,紅酒小酌,只求忘,不求醉。

「曉婷,三月這天,你有空嗎?」
「有空嗎?林哥,你在邀約?」

我默默點頭,曉婷也默默點頭。

那天風和日麗,山巒秋光在舉杯之間層層疊疊。七道法國套餐,從湯品前菜、副菜主菜、甜點……曉婷頻頻舉杯,我自知不勝酒力,恐怕要請代車服務。曉婷然而熱情,這片心意我怕辜負,邀杯舉杯,一杯接一杯,恰如擒縱輪軸壞了,擒不住的時光在飛梭,忘魂也。

皮革錢包我記得帶,曉婷請了代車服務,之後依稀全忘了。醒來在自己臥室,襯衫最上面兩顆鈕釦鬆開,酒味汗味瀰漫房間。

那天我很開心,來到工作室播放四季的秋,第一樂章,快板。

麥穗金澄滿溢倉,村民慶賀舞歡洋;
酒神恩賜微醺意,醉後飄然入夢鄉。

開頭模擬農人收割,醉意中踉蹌擺盪,依稀是當夜我離開酒莊的身影,前一步後兩步。對我而言,這比忘了錢包更窘迫,曉婷看見我失魂的樣子。不該的,真不該!平日與精密儀器練就的克制呢?獨奏小提琴段落,旋律變得極其繁複,酒神巴克斯的引誘,酣暢酒水如流水,無人拒絕。暢快痛飲,音樂的線條融化暈染,提琴下愜意的感官滿足,滿足中不能自已的醉意。

狂歡在高潮時突然掐斷,樂團聲音隱去,只剩大鍵琴奏出極其緩慢單調、甚至詭異,獨奏小提琴則拉出極長弱音。今朝有酒今朝醉,酩酊大醉中歡慶結束,寂靜徒留空虛。樂章最後,全體樂團突然從寂靜中驚醒,再次以最飽滿的合奏重現開頭的踉蹌舞步,並在極其決絕的強音中戛然而止。

次日清晨,我比平常早到。

店門還沒開,我站在門口,摸了很久才把鑰匙插進鎖孔。工作台上的零件還是昨天擺的,一切如常,只有我不如常。

曉婷進來的時候,我假裝專心看一只錶。她放下隨身袋,沖咖啡,沒有立刻說話。我聽見冰箱開了又關,咖啡機嗡嗡作響,然後端著兩杯走進來,一杯放在工作檯左角。

我說了聲謝謝,沒有抬頭。

她在旁邊站了一會,喊我的名。

「你昨晚叫我的名字,叫了很多次欸。」

我手上的小鑷子差點滑掉。

「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叫名字。」她頓了頓,「還哼歌。」
「哼了什麼?」
「我也聽不懂,好像是歌劇……」

我低下頭,耳根發熱。大概是茶花女的飲酒歌。

曉婷拿起她的咖啡,往前室走。走到毛玻璃前,回頭說了一句:

「林哥,你酒量真的很差。」

簾子落下,不見了。

工作椅我坐著,放大鏡還沒戴上,台上零件絲毫不動,窗外秋光照進來,照在那杯咖啡,冒著熱氣,胸口比咖啡燙熱。

既然有了曉婷的咖啡,我再翻開莎翁十四行請求謬思加持,這次來到第76首。

Why is my verse so barren of new pride,
So far from variation or quick change?

開頭兩句,逼我起身,躊躇,喝咖啡,放咖啡,方寸之間閃過無數解法,久久不能坐下。這次請曉婷用餐,下次呢?莎翁自嘲他的詩句太老套不新鮮,而我只有宴請這招,如出一轍。

整整三月,我只記得康斯坦峽的曉婷。時光飛逝,我照常接單修錶,拆解保養,至於修了什麼錶,解決什麼問題,都記不清了。

(8)四月

四月初,復活節連假,開普敦市區空了,我也貼出休店日期。

曉婷出來幫忙,靠得很近,問我:「我來這麼久,好望角還沒去過,我想...」我自然爽快答應,充當一日司機兼駐地導遊。好望角,去過多次,不是問題。

一路往南,起伏的山稜;一路往南,曲折的海岸。沿山線切換海線,愜意行駛於山海之間,忽然見山忽然望海,逕向西南更西南,迂迴前進直到山海隱沒,隱沒在記憶深處,來到非洲大陸最西南。山脈竭盡所能,費勁抵達終點,這是開普半島的盡頭。海角這隅,是盡頭也是起點,恣意馳騁的歲月,在此不經意轉了彎,歷史峰迴路轉,起伏正如山稜,曲折恰似海岸。

駛入燈塔步道之前的停車場,海風吹來清涼,狒狒幾隻成群結黨,從觀光客手裡覓食,曉婷看得很有興致。「這不就是柴山的彌猴嗎?」除了微笑,只能點頭說是。

曉婷要我在步道初始,立有經緯度木牌處,用她的手機為她拍照。每隔幾張,便要我停下來,靠攏身子檢視照片。洗髮精香味淡淡的,我說不出來的清香。海角之南,步道之字型不斷攀升,曉婷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彷彿駕馭了地心引力,輕靈飄逸,而我每走幾步停頓一下,汗水很快濕透襯衫,曉婷不時回眸,瞇眼對我揮手。

我大聲喊著,請她先走,上面燈塔見。花費許久來到中層,坡路這一段我算不出時間長短。歇口氣,凝望著海角之南的汪洋浩瀚,再起身爬坡至步道終點。立著世界主要城市的距離,輕鬆上萬公里,可惜沒有高雄。曉婷讓我在東京招牌下拍照,俏皮可愛的姿勢一個接一個,再把我拉近合照。那瞬間我真的冷不防,只見曉婷又換姿勢,對我微笑。

曉婷的手機都是自拍、光鮮亮麗的餐點照,隨興愜意的日常生活。而我還有相機的時候,只有風景照,同個角度拍下許多張,自然壯闊的開普山水。我用曉婷的手機向南拍了一張,曉婷問我拍什麼。浩瀚!

靜靜佇立,獨自欣賞著開普半島最西南。嶙峋粗獷的山崖展開懷抱,消磨愛撫任憑波濤。奔騰湍流的浪啊,奔騰湍流的浪,急促湧入岬彎,漲起潮面覆沒眼前,隨即消退轉眼再起,不時起滅,灌醉了望潮人,痴立竟然多時。凝望深深,忘魂眼前景,海天特別藍,世界再無顏色;步履悠悠,聆聽潮汐起落,山海合唱自然,天地再無聲音。浩瀚無盡,多少曉婷。

「林哥,你想念鳳山嗎?」
「想念啊,你不想念甲仙?」
「鳳山我沒印象,甲仙的芋頭冰才有。」
「當時還沒來開普,我總騎著摩托車衝南橫。」
「那你知道這間芋頭冰?」
「知道啊,必吃不可。」
「家就在旁邊巷子內,我想家了。」

當天送曉婷回去,便來到工作室,沉溺在莎翁的第77首,這是154首十四行的中間線,就如擒縱結構的樞紐。

Thy glass will show thee how thy beauties wear,
銅鏡將汝照,朱顏如何老,
Thy dial how thy precious minutes waste;
日晷將投影,分秒如何消;

不知是否心有所感,這次翻譯特別快,幾乎不加思索。
留聲機傳來秋二,極慢版。

風微和煦天,舞罷曲休絃;
季味邀君品,香醇只醉眠。

韋瓦第在這樂章,做了非常極致的配器調校,讓全體弦樂器都套上了弱音器(Sordini)。極其綿長平緩、微微起伏的提琴和弦。大琴鍵敲出溫柔入夢的旋律。時序仲秋,酩酊沉睡了天地。而我拿著送修的兩地時間錶,進行最後測試。兩個時區,一黑一白,好似曉婷與我,在人生的不同時區,萍水相逢,偶然足以珍貴。

大鍵琴是本章主角。它不彈奏旋律,只讓時光流逝的焦慮,平息在夢中。沒有激烈的轉折,沒有雷霆冰雹,只在大調的柔和光影中緩慢流淌,最終在弱音溫柔中,悄然隱入休止。睡吧,睡中有夢,秋天寒冷會收起所有狼狽,至少人在夢裡,無須對時間負責。

但我怎麼入睡?今天我的窘態,曉婷又見到了,最真實的窘態。上氣不接下氣爬著陡坡,每走幾步就要坐著喘氣。莎翁把皺紋寫成詩,我的詩把林哥寫成皺紋,暫且自嘲。

The wrinkles which thy glass will truly show,
皺紋在遲暮,銅鏡真實照,
Of mouthèd graves will give thee memory;
張口如墳塚,對汝提警告;

四月底某日下午,曉婷接了一筆單,剛好我不在。呈在工作檯,帝舵兩地時間王子日曆型(GMT),第一時區正常運作,第二時區故障卡死。紙條交代,第二時區早南非時間六個小時。

曉婷的人生在盛夏,我的人生在仲秋...

Tender love, love so tender
Pulling me close to you
Baby, I surrender
溫柔的愛,愛如此溫柔,
把我推向你,
寶貝,我投降。

(9)五月

帝舵王子這隻錶,鋼製外殼邊角磨出了歲月的弧度,圓潤暗淡,沒有半分裝腔作勢。

這隻錶我沒急著自己拆,而是把右眼的單眼放大鏡遞給曉婷。這是從未有過的想法,以前自己的工作檯絕不容許他人染指,幾任女友抱著獵奇心態,動了我的工作檯,為此我勃然大怒。緣盡最後,仍說我是怪物。

「過來,定眼瞧瞧。」我用柳木條點了點面盤,「先做診斷。拆解確認。」曉婷踩著輕靈卻發遲的步子走過來,接過放大鏡抵緊右眼窩。她俯下身,我讓她把上衣袖子挽到手肘,告訴她穿長袖修錶是禁忌,袖口容易帶動風,勾到零件。我也沒戴手錶,作業時就怕金屬碰撞摩擦。

「林哥,」她一邊用鑷子小心撥動錶冠,一邊輕聲說,「本地指針能走,但有根紅色的指針卡死了,動都不動。」

「這叫 GMT 校正輪卡死。」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手腕的力道,「通常是因為長年沒有調整第二時區。南非的日子太安靜,手錶的主人想必不常往返兩地,這第二時區買來幾十年,多半只充當面盤上的裝飾。日子過得太久,裡頭的潤滑油老化,就變成了黏稠的硬塊。」

「看清楚了嗎?」示意她再湊近些。

「看見了……」曉婷倒吸了一口氣,「一圈黃褐色的老油,像乾掉的松脂,緊緊黏住校正齒輪的縫隙。」

「拿去。」我把去漬油清洗槽和一根削得極尖的柳木棒推到她手邊,接著俯下身,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鑷子。「別用蠻力。看我做一次。」

我重新戴上放大鏡,當著她的面,手腕懸空,手指極其穩定沉進機芯深處。鑷子尖端,精準咬住那枚卡滯的校正齒輪,輕輕一提,將整個 GMT 輪系卸了下來,平穩放入盛滿去漬油的圓形微型清洗槽中。

「把 GMT 輪系拆下來,放入清洗槽。」我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捏起那根削尖的柳木棒,探入澄清的油液裡。老油固結得太深,柳木尖端抵住齒縫,必須順著鋼材的紋理,像是在微米級的田壟上翻土。我手腕使著巧勁,柳木棒一點、一點地把老油剔乾淨,那些發黃的松脂狀硬塊,在去漬油裡一絲絲散開,化成幾點渾濁的微粒。洗油槽與去漬油,我說這是歲月的忘川。

「看懂了嗎?剔完後,重新點上新油,再按順序裝回去。不能急。鋼體不比別的,你急了、心臟跳重了,鑷子尖一滑,這顆老齒輪的軸尖,可能就崩了。」

我把柳木棒和鑷子交還到她汗津津的手心裡,退開半步。

時間只剩窗外的淅瀝雨聲,以及曉婷接手後,柳木棒在鋼材上極其細微、謹慎的沙沙聲。

曉婷做得很慢,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我瞧著她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自忖著這手錶上的硬塊,我能拆給她看、教她用柳木棒剔除;可是我們每人身上都有歲月凝固的硬塊,又有誰能來剔除?用什麼剔除?我也在尋找忘川。

半個時辰過去,曉婷長出了一口氣,直起腰來。

「林哥,裝回去了。」

我接過錶,轉動錶冠。喀噠。那根原本僵死在面盤上的紅色第二時區指針顫動了一下,慢慢爬過那段被時光凍結的刻度,隨後順暢地往前滑行。

修好了。

「林哥,單子上客人有交代,」曉婷一邊擦著手上的油漬,一邊看著工單,「第二時區,須比本地時區早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我重複了一遍,手心裡握著剛剛恢復行走的王子。

六個小時。不是歐洲,而是更遙遠的東方。如今一萬公里外多雨的海島,此時正是黃昏六點。街上的路燈該亮了,甲仙的芋頭冰鋪,大熱天生意應該不錯;而曉婷的父母,或許圍坐飯桌前看電視,閒話家常。

兩地時區,在相同面盤上各自轉動。手錶的六個小時,我拆解了一次、她用一根柳木棒就調校過來了;可她心中思念家鄉的情懷,我何嘗不懂?橫亙一萬公里的忘川大海,任憑指針如何飛返,也縮短不了一分一秒。我轉過身,沒讓她瞧見兩撇鬍底下的落寞。

五月的單,有簡單的,有複雜的,曉婷與我協力完成。

「曉婷,五號鑷子...」五號鑷子極細,用來挑游絲。鑷子尖端細得像針,掉在地上震歪,這把就廢了。那天我找得慌,深怕真的掉落地。「曉婷,橙色尾帽的鐘錶起子...」

「棕色的...」
「紅色的...」
「黃色的...」
「林哥,如果你還要找綠色的,我會扁你!」
「綠...色...的...」

所謂教學相長,協力合作進度很快。一日下午得閒,莎翁十四行詩第78首,靈思從天外來,落筆無須斟酌。

So oft have I invoked thee for my muse
對汝常召喚,感通而懷思,
And found such fair assistance in my verse
天外飛靈感,得援助我詩;

繆思,不就是我那聰明的曉婷嗎,自須召喚召喚。

韋瓦第四季來到秋,第三樂章,快板。

奔馳曠野趁晨光,號角飛弓獵犬忙;
足跡窮追終困獸,嘶鳴力竭手中囊。

樂章的尾聲,音樂不減速反而在高潮中推進。獨奏小提琴拉出一段絕望的下行音階,告知野獸中彈、力竭倒地。緊接著,全體以雷霆萬鈞的重音再次切入,獵人們圍上來,慶祝捕獵成功。這是巴洛克的悲劇美學:它寫死亡,但不寫骯髒與狼狽。即使野獸倒下,必須在規律對稱的宮廷舞曲節奏中結束。死,是有體面尊嚴的。

深秋冷若冰霜,萬物衰敗中。時光才是真獵人啊,天下都是囊中物。與之抗衡的,只有不滅的長夏。讓我再召喚一次。

「曉婷...」
「林哥,什麼事?」
「沒事,沒事。」

(10)六月

六月第一天,一名穿著整齊的男子,遞給曉婷這張紙條,迅速離去。質地講究,不是普通信紙。待我奔出店外,消跡人海。

To him who kept my hours alive, when I could no longer keep them myself: from a soldier the world forgot, to a craftsman who did not.
H.V.

人生歲月有時盡,君獨為我續光陰。
世間不記無名卒,唯君匠心永不遺。

上校辭世了。

全然落盡,葡萄莊園的絢麗;終於飄零,行道樹上的翠綠。秋去冬來,藤架裸立葡園,獨對風雨,葉子落下泥土安息。下著陰雨,從上週到現在,下著陰雨,狂雷忽然暴雨。依稀我聽見,時隔數秒轟——時隔數分轟——再轟——三連轟——轟雷十七響,致敬您的十七響禮炮。

當天傾盆大雨,我也無心營業,關上門,讓曉婷在茶水區休息。上校的軍錶,放在手心,似乎見他微笑歸來。

冬天開普常有冷鋒過境,源自南大西洋的低壓漩渦,迴旋前進,不留生機,禁錮了天空,封鎖了大地,南極風吹來強勁,山頭頓時白雪;冰雹夾帶攻擊,鋒面滯留處,低氣壓耀武揚威,暖空氣從山脈後方撤退,節節敗退。雨,順著氣流通道,一瀉千里。

既然入冬,韋瓦第的冬第一樂章,快版。

一把寒風刃,刀刀刺痛心;
雪飛天地凍,齒顫不能禁。

曉婷說,這演奏極快,比悟空的筋斗雲更快。

我笑了,開玩笑說:「思念家鄉的時候,聽這首歌,光速抵達甲仙。」

趁我聽音樂,曉婷幫我量血壓,145/85mmHg,稍高。原因是昨夜偷懶沒服藥,果然晨起手腕微微顫著。

「四季不能常聽,血壓會飆高。」曉婷遞來五號鑷子,問我看得清楚嗎?我這手指捻著,細如針尖的鋼頭竟在空氣裡拉出幾微米的虛影。心臟在粗寬的帆布圍裙下沉重地抽搐了兩下,老牧童終究瞞不過時光這真獵人。

曉婷把熱咖啡端到工作檯左角,囑咐我要按時服藥。我笑著回曉婷:「不用服藥,只要不聽四季,血壓就會自動降低。」

某天下午,綿綿冬雨打落窗,沙沙作響。曉婷在前室整理工單,我在工作台後頭拆一只普通的 Swatch,換電池,不費工。

燈下很安靜。

「林哥,我的簽證要到期了。」

她沒有抬頭,還在翻工單。

我手上的鑷子停了一下。

「簽證...到什麼時候?」
「八月底。」
「延簽再試試?」
「我用的是學生簽證,根本沒去唸書。」

窗外的雨聲大了一點。我把鑷子放下。

「父母...知道嗎?」

「不知,」她答得清脆,似乎不是難題。她把那疊工單齊了齊邊角,抬起頭,「我在林氏修錶學到的知識,」她頓了頓,眼神落在我工作檯那排鐘錶起子,「夠用。」

「為何不早說?」我聽見聲音有情緒。

她沒有立刻回答。雨打玻璃,淅淅瀝瀝。

「怕打擾林哥。」

說完,嘴角彎了一下,淺淺的酒窩綻放出來,歉意一閃即逝。

我低下頭,重新拿起鑷子。

手沒有抖,但心裡有東西,輕輕移了位置。

次日上午,曉婷請了假,去處理簽證事宜。店裡只剩我一個人,冬雨昨夜已歇,窗外桌山頂上積著淡薄的雲,仍未甦醒。

上午十點多,門鈴響了。

華人面孔,西裝筆挺,深灰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發亮。他進門的方式很沉穩,不像來修錶的人,倒像來開會的人。我從毛玻璃後頭走出來,他在前室已經坐定,把公事包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您好,我是帝舵王子的主人。」

我點頭,去取那只修好的錶。

錶放在絨布托盤上,我把它推過去。他拿起來,仔細看了錶面,轉動錶冠,見那根紅色的 GMT 指針順暢滑動,嘴角微微鬆了一下。

「好了?」

「清理就好。GMT 輪卡住是因為第二時區長久沒用,老油凝固,不是壞,只是閒置太久。」

他把錶戴上手腕,扣好錶帶,低頭看一眼。

「那年我終於考上律師執照,父母親贈送我的賀禮。雖然只是二手,他們不懂錶,我很珍惜。」

我取出工單,準備結帳。他從西裝內袋摸出名片遞過來,我也把自己的遞給他。

兩張名片在燈下交換。

我看了他的名片一眼。

吳飛雄 律師
FEI-HSIUNG WU
Attorney Deceased Estates & Estate Planning
Boardman’s Attorneys

赫然是律師。

「吳律師,您是專精於遺產...」

他把名片收回去,不疾不徐。

「為逝者送行。」

窗外冬風穿過街角,發出低沉的嗡鳴。我重新看了他一眼。

「吳律師,您可有認識簽證方面的律師嗎?」
「林師傅,是您本人的移民問題?」
「是曉婷,那天接待您的那位小姐,也是高雄人,家住甲仙。」
「我老家在仁美,師傅您呢?」
「鳳山。」
「她遇到什麼問題?」

我把曉婷的狀況都說了。吳律師快速翻閱手機通訊錄,讓我把聯絡人的姓名電話抄錄下來。

「就說飛雄介紹的。」

臨走前,律師回了頭,幾句話,對我說出他的判斷。

而這判斷,千頭萬緒只得克制。

心煩意亂讀莎翁,來到第79章,中間這兩行無疑說了困境。

But now my gracious numbers are decayed,
And my sick muse doth give another place.

無法翻譯,只能體會。自己做不來,只得放手;靈思枯竭時,只能退位。起身踱步細細思考律師的話,一把寒風刃,刀刀刺痛心。

(11)七月

冬,第二樂章,慢板。

室內壁爐火,歲月知足過;
屋外萬家院,風雨正滂沱。

樂章一開頭,伴奏的弦樂,小提琴與中提琴部全部採用了撥弦,弓毛放下了,樂手用指尖一下一下撥弄琴弦,模擬窗外敲擊的冰雹。聲音清脆、規律、帶著金屬落入瓷盤的冷冽。安穩的撥弦聲中,獨奏小提琴揚起了一段抒情旋律。像是人在屋內,烘著溫熱的爐火,手裡捧著熱咖啡,心裡泛起靜靜的微小滿足。最後極其短小,不炫技,也不推動高潮。獨奏小提琴在壁爐的光影中緩緩流淌,最後在大調的和弦中,從容而舒緩,滑向休止符。屋外風雨交加,且任大雨滂沱,只要壁爐有火,屋內有人陪伴,嚴冬有何畏懼。

翻覆思量著吳律師的暗示。繼續用學生簽證,趁簽證尚未過期,趕緊換學校註冊,成功率有五成。最保險的辦法,配偶簽證,只要資料齊全,不是問題。就算吳律師不說,我自己也知道。噗通噗通的心室,現在充滿精密血管的擒縱齒輪,縱開一放,必須擒住,擒住了,又必須縱開一放。血管卡住的地方,心痛。

這幾週,曉婷頻繁出入內政部,每次回來我都讓她直接回去歇息。擒的思緒一起:配偶簽證,只要曉婷點頭,我林某人自有本事讓她留住開普。縱的思緒一放:這是愛情嗎?乘人之危!專業人士像吳律師這樣,體面又幹練,無須每日量血壓,才是曉婷的理想對象。思緒卡住的地方,頭痛。

再翻閱莎翁詩集,來到第80首,尾聯讀來觸景生情,隨即譯出。

Then, if he thrive and I be cast away,
若他成就起,而我飄零散,
The worst was this: my love was my decay.
此乃最傷景,我情故我殘。

我退縮了,我不能斷送她美好的未來。配偶簽證的念頭打消。

只要她願意留下,我去找更好的學校,感情的事順其自然。

七月底依舊陰雨,這天曉婷照舊為我量血壓。

終於問了曉婷這句,「你想留在開普嗎?」

她解開胳膊的壓脈帶,默不作聲。

「如果願意,林哥去找學校,請律師代辦。」

「吳律師介紹的,肯定有力。」

曉婷把血壓計收回盒子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

「林哥,」她說,「我昨晚接到家裡電話。」

「阿公病了,很嚴重。老人家想見曉婷。」

窗外的雨還在下。撥弦聲停了,爐火還在,溫度忽然遠了些。

她把血壓計放回抽屜,抬起頭,眼睛是乾的,眼神已經決定。

「林哥,我要辭職。八月初走。」

啊,終須別!

緩一下才舒展呼吸,「阿公幾歲了?」

「八十三。」

「好。」

這個好字,讓我同時心痛又頭痛。

(12)八月

行李在門口,前往機場的客車服務已經抵達。

我將行李放置後車廂,送她坐上後座,再從懷裡掏出紫紅色絲囊,裡面有信有物,再三囑咐抵達機場後再開。「為我問候故鄉。」司機啟動引擎,我退出身,瞥見眼角的淚光。「林哥,少聽四季。」前輪終於緩慢轉動,每輪轉動都是另個世界的距離,而我只能站著,望著車身消失在眸裡的極限深處。

回到工作室,我將唱針放下,沙沙摩擦後,傳來茶花女的告別往昔。

曉婷:

這款江詩丹頓(Vacheron Constantin)與你有緣。縱橫四海來開普,又縱橫四海而去。34.5毫米,適合你的手腕。精鋼藍面,恰似好望角的大海,浩瀚無垠。自動上鏈,你的呼吸與步伐,會自己為錶上鍊,望且珍惜。

江詩丹頓,獻給康斯坦峽的曉婷。
Vacheron Constantin for Constantias Hsio-ting

衷心收下,正如林某衷心贈與。
但願記得某名,歲月價值同樣記取。

縱橫四海,長夏無盡。

(完)


附錄:莎翁十四行詩

九月 Sonnet 18
by William Shakespeare 莎士比亞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問卿何所似,夏日否能比?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可愛不若卿,節制而得體。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五月花蕾顫,但教大風起,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日借時光,匆匆短促寄。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蒼穹有張眸,時而太亮麗,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金黃其臉龐,時而陰沉低,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大美有萬物,時而有興替,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d;
無常或隨命,恆常自然理。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而卿有夏日,從來不遠離,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而卿有大美,常保不亡佚。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死神不能誇,影留卿足跡,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卿與永恆在,雋永在詩句: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但使人呼吸,但使人目明,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此篇將常在,生命賜予卿。

十月 Sonnet 71

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悼念請為我,生離死別日,
Than you shall hear the surly sullen bell
只須哀此刻,耳傳喪鐘時,
Give warning to the world that I am fled
鐘聲告天下,隱遁我消失,
From this vile world with vilest worms to dwell.
離此惡濁處,毒蟲寄於世。

Nay, if you read this line, remember not
卿若讀此句,切莫記當時,
The hand that writ it, for I love you so
筆墨我書下,實因深情此,
That I in your sweet thoughts would be forgot,
願卿從別後,不復將我思,
If thinking on me then should make you woe.
憔悴必為我,長憶終須痴。

O, if, I say, you look upon this verse
思卿若來日,偶然讀此詩,
When I, perhaps, compounded am with clay,
而我久歸塵,春泥發新枝,
Do not so much as my poor name rehearse,
休提我薄名,切莫復頌之,
But let your love even with my life decay,
且讓此情了,腐朽與我逝。

Lest the wise world should look into your moan
天下多聰明,善仿調侃是,
And mock you with me after I am gone.
長逝卿悲我,但教人不知。

十一月 Sonnet 72

O, lest the world should task you to recite
不使天下人,勞卿須詳釋,
What merit lived in me that you should love,
問我有何憑,愛我必須是,
After my death, dear love, forget me quite,
待得百歲後,故人莫再思,
For you in me can nothing worthy prove;
此身無所有,足以證說詞。

Unless you would devise some virtuous lie,
除非卿有意,誑語盡編織,
To do more for me than mine own desert,
再將虛名贈,愧我平生事,
And hang more praise upon deceasèd I
倍加讚譽施,亡魂我今時,
Than niggard truth would willingly impart.
真實所吝惜,慷慨由卿賜。

O, lest your true love may seem false in this,
是以卿不使,虛情假意似,
That you for love speak well of me untrue,
全然因情愛,讚我卻不實,
My name be buried where my body is
埋此軀殼身,同葬我姓氏,
And live no more to shame nor me nor you.
不辱我與卿,不令傳後世。

For I am shamed by that which I bring forth,
只因我有成,所成感羞恥,
And so should you, to love things nothing worth.
而卿應如是,此人愛不值。

十二月 Sonnet 73

T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
年歲到此時,見我卿應知,
When yellow leaves, or none, or few, do hang
葉落枯黃盡,殘留或幾枝,
Upon those boughs which shake against the cold,
顫顫枝頭立,蕭蕭冷風嘶,
Bare ruind choirs, where late the sweet birds sang.
空殘聖詩座,鵲鳥曾歌詩。

In me thou seest the twilight of such day
今夕到黃昏,見我卿應知,
As after sunset fadeth in the west,
向晚西天後,夕暮漸消逝,
Which by and by black night doth take away,
夜晚有漆黑,點滴在侵蝕,
Deaths second self, that seals up all in rest.
死神以分身,萬象彌封之。

In me thou seest the glowing of such fire
火光有熱情,見我卿應知,
That on the ashes of his youth doth lie,
韶華燃燒後,灰燼上者是,
As the death-bed whereon it must expire,
臨終將寢眠,氣息終焉止,
Consumd with that which it was nourishd by.
燈盡柴薪滅,曾生烈火熾,

This thou perceiv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望卿能體會,昇華使情思,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珍惜所愛摯,不久與卿辭。

譯註:

「聖詩座」,即教堂中供唱詩班成員就坐的席位區,位於祭壇與信眾座位之間,常見於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的哥德式或早期英格蘭教堂建築中。此座區通常設有精美雕刻的木製座椅(choir stalls),排列成對向兩側,象徵聖詠與應答之神聖對話。它不僅是實體座席,更是聲音與崇敬的發源地,代表著靈魂歌頌與神性臨在之間的橋梁。莎士比亞在《Sonnet 73》中以 bare ruin’d choirs 形容冬日枝椏,暗喻此等聖所如今荒涼無聲,映照年老與寂寥的遲暮。

一月 Sonnet 74

But be contented when that fell arrest
羈押此勒令,從容我望卿,
Without all bail shall carry me away,
豁免不得赦,魂消使苦刑。
My life hath in this line some interest,
然而此詩句,價值我生命,
Which for memorial still with thee shall stay.
與卿長相伴,追憶昔日情。

When thou reviewest this, thou dost review
再讀將此句,回首若看清,
The very part was consecrate to thee.
此處我敬獻,奉卿如神明。
The earth can have but earth, which is his due;
塵土歸塵土,此身也理應,
My spirit is thine, the better part of me.
更勝是我靈,所屬必歸卿。

So then thou hast but lost the dregs of life,
是以卿所失,糟粕其生命,
The prey of worms, my body being dead,
餵養蠹蟲矣,此身早飄零,
The coward conquest of a wretch’s knife,
落敗於小人,受辱而不幸,
Too base of thee to be rememberèd.
對卿太粗鄙,不足懷曾經。

The worth of that is that which it contains,
實有精華者,蘊藏在神形,
And that is this, and this with thee remains.
神形寄於此,長存此與卿。

二月 Sonnet 75

So are you to my thoughts as food to life,
卿於我魂思,糧食生命滋,
Or as sweet-seasoned showers are to the ground;
恰似及時雨,大地甘泉賜,
And for the peace of you I hold such strife
靜得與卿在,衝突卻為此,
As ’twixt a miser and his wealth is found:
惜卿如守財,錙銖唯恐失。

Now proud as an enjoyer, and anon
今若石崇樂,悲哀忽然至,
Doubting the filching age will steal his treasure;
疑似珠寶竊,神偷歲月是;
Now counting best to be with you alone,
今朝我最盼,與卿共此時,
Then bettered that the world may see my pleasure.
更願形影雙,歡喜世人知。

Sometime all full with feasting on your sight,
宴我滿漢席,卿以風華姿,
And by and by clean starvèd for a look;
不久卻消瘦,顰影求再次;
Possessing or pursuing no delight
坐擁或追逐,喜悅難得之,
Save what is had or must from you be took.
除非從卿來,此物由卿使。

Thus do I pine and surfeit day by day,
消磨復一日,饕餮又一日,
Or gluttoning on all, or all away.
饗我唯顰影,否則令絕食。

三月 Sonnet 76

Why is my verse so barren of new pride,
我詩總為何,貧乏無新句,
So far from variation or quick change?
窮守不變化,轉折少驚語?
Why with the time do I not glance aside
時代何不隨,眼光暫留意,
To new-found methods, and to compounds strange?
方法見新穎,複雜稱新奇?

Why write I still all one, ever the same,
書寫仍為何,貫徹而不離,
And keep invention in a noted weed,
總將創造力,穿載以舊衣,
That every word doth almost tell my name,
但使每字說,幾乎識我名,
Showing their birth, and where they did proceed?
標注其所生,溯源何處起。

O know, sweet love, I always write of you,
愛人聽此句,卿為我所筆,
And you and love are still my argument,
仍以卿與情,詩心寫本體,
So all my best is dressing old words new,
但使陳舊新,畢生傾全力,
Spending again what is already spent:
窮盡再窮盡,情思永不息:

For as the sun is daily new and old,
朝暮有太陽,日新如往昔,
So is my love still telling what is told.
不厭說重頭,如是我情意。

四月 Sonnet 77

Thy glass will show thee how thy beauties wear,
銅鏡將汝照,朱顏如何老,
Thy dial how thy precious minutes waste;
日晷將投影,分秒如何消;
The vacant leaves thy mind’s imprint will bear,
汝心所思考,白紙能善保,
And of this book this learning mayst thou taste:
累積成書冊,領悟此理了:

The wrinkles which thy glass will truly show,
皺紋在遲暮,銅鏡真實照,
Of mouthèd graves will give thee memory;
張口如墳塚,對汝提警告;
Thou by thy dial’s shady stealth mayst know
悄然見投影,日晷汝知曉:
Time’s thievish progress to eternity.
歲月偷偷轉,不覺永恆到。

Look what thy memory cannot contain
記憶難留者,勸汝弄字條,
Commit to these waste blanks, and thou shalt find
善用謄白處,此理將知曉:
Those children nursed, delivered from thy brain,
心思所孕育,結晶從大腦,
To take a new acquaintance of thy mind.
溫故而知新,老友如新交。

These offices, so oft as thou wilt look,
記憶常書寫,翻閱時常找,
Shall profit thee and much enrich thy book.
裨益汝終是,書冊更豐饒。

五月 Sonnet 78

So oft have I invoked thee for my muse
對汝常召喚,感通而懷思,
And found such fair assistance in my verse
天外飛靈感,得援助我詩;
As every alien pen hath got my use
後有世人筆,紛紛效我字,
And under thee their poesy disperse.
有詩傳天下,從汝本來是。

Thine eyes, that taught the dumb on high to sing
雙眸汝能使,高唱教啞子,
And heavy ignorance aloft to fly,
魂飛如展翅,沉重雖愚癡;
Have added feathers to the learnèd’s wing
更豐以靈羽,飛翼使學識,
And given grace a double majesty.
並使風采佳,復以莊嚴賜。

Yet be most proud of that which I compile,
我筆有萬字,無愧汝當之,
Whose influence is thine and born of thee.
從汝自生發,孕育得靈思。
In others’ works thou dost but mend the style,
他筆得汝者,風格且巧飾,
And arts with thy sweet graces gracèd be.
錦上添花矣,優美更優之。

But thou art all my art and dost advance
藝術而汝是,精湛日復日,
As high as learning my rude ignorance.
有朝學問深,縱我駑鈍遲。

六月 Sonnet 79

Whilst I alone did call upon thy aid,
唯我在昔時,向汝靈思求,
My verse alone had all thy gentle grace;
獨佔我詩文,蒙汝恩澤多;
But now my gracious numbers are decayed,
然而承恩句,今日愈淺薄,
And my sick muse doth give another place.
繆思無力使,退讓他人收。

I grant, sweet love, thy lovely argument
嘆哉我讚卿,內外既兼修,
Deserves the travail of a worthier pen;
值得筆更尊,嘔心而臨摹;
Yet what of thee thy poet doth invent
知卿得幾許,詩人弄筆墨,
He robs thee of and pays it thee again.
不啻奪卿有,還卿所失落。

He lends thee virtue, and he stole that word
借取卿德行,所言即竊偷,
From thy behavior; beauty doth he give
從卿舉止來,讚譽豈能琢?
And found it in thy cheek. He can afford
暫稱卿有美,雙頰早透露,
No praise to thee but what in thee doth live.
讚言不足貢,屬卿本來我。

Then thank him not for that which he doth say,
無須謝他詩,無須謝其說,
Since what he owes thee thou thyself dost pay.
卿以本色還,不欠他所墨。

七月 Sonnet 80

O, how I faint when I of you do write,
紙墨將汝下,我筆不勝顫,
Knowing a better spirit doth use your name,
因知他有詩,更妙將汝談;
And in the praise thereof spends all his might,
傾盡其才氣,為汝而盛讚,
To make me tongue-tied speaking of your fame.
使我詞窮見,稱譽竟艱難。

But since your worth, wide as the ocean is,
問汝何所似,汪洋同浩瀚,
The humble as the proudest sail doth bear,
可載一扁舟,可載千里帆;
My saucy bark, inferior far to his,
縱然我遠遜,恣意卻膽敢,
On your broad main doth willfully appear.
任我雖微渺,偏向大海寬。

Your shallowest help will hold me up afloat
微薄汝出力,漂流我可安,
Whilst he upon your soundless deep doth ride,
而他卻航駛,深海無盡般;
Or, being wracked, I am a worthless boat,
觸礁若遇難,我乃可棄船,
He of tall building and of goodly pride.
而他崇高姿,氣宇總不凡。

Then, if he thrive and I be cast away,
若他成就起,而我飄零散,
The worst was this: my love was my decay.
此乃最傷景,我情故我殘。

八月 Sonnet 81

Or I shall live your epitaph to make
或我活百歲,墓銘為汝作,
Or you survive when I in earth am rotten.
或汝仍倖在,而我屍骨朽;
From hence your memory death cannot take,
記憶將汝存,生死不能奪,
Although in me each part will be forgotten.
此身換骷髏,荒湮而隱歿。

Your name from hence immortal life shall have,
汝名從此後,青史永恆留,
Though I, once gone, to all the world must die.
然我隨大限,消散對阡陌;
The Earth can yield me but a common grave,
大地施予我,草塚僅一座,
When you entombèd in men’s eyes shall lie.
而汝葬心底,永居塵世眸。

Your monument shall be my gentle verse,
紀念汝曾在,是我詩溫柔,
Which eyes not yet created shall o’erread;
為了後世眼,詩句能讀過;
And tongues to be your being shall rehearse
為了後代舌,傳頌將汝說,
When all the breathers of this world are dead.
屆時此時代,呼吸皆殞落。

You still shall live—such virtue hath my pen—
恆久汝將活,首功我筆墨,
Where breath most breathes, even in the mouths of men.
氣息最有力,口傳生命流。

林清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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