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一四一 馮瀚緯 3’2014
阿婆是我唸高中一四一班三年的導師。
初中畢業後進台北市的師大附中就讀,報到第一天分到一四一班,就被它的班級排行搞得頭昏眼花。附中班級制度不像一般學校,每年級照一二三四..或如忠孝仁愛..依序排列,而是自1948年起的班級由一班二班開始,不論年級不停的往下加數,六十多年下來,迄今在校已排名到近第一千三百班。附中人見面,必定互報班級,曲指一算,是那一年畢業的心中即刻有個譜,它也就成為附中人的密碼。再說附中的班號,是由班級數字再加上在教室裡坐位座標兩位數而組成,繡在制服上,每年ㄧ換。譬如你坐在第七排從前數起第六位,你的班號就是一四一七六。只要看了班號,你坐在教室的那一方位也就一目瞭然。
附中非常注重德、智、體、群的身心均衡發展,不鼓勵死讀書,舉凡工藝、音樂、美術及體育等等,絕不因為不是升學的必考項目而打馬虎眼,尤其是體育,就身高、體重分組而各有不同層次體能的教學。如果體育不及格,還真無法升級。
附中的學風崇尚自由開放,學校的管理階層,給學生相當大的空間表現自我、行其所好,不強力壓制,因此附中的校風比起其他學校,就更顯得朝氣活潑了。也許有些人會覺得如此不好好的約制學生,豈不是天下大亂,容易養成不良的青少年?實際上附中學生雖活躍前衛,不乏頑皮搗蛋份子,但絕大多數有義有信、有守有責,投機倒耙的事鮮少發生。學生隨性發展,但對自由的要求,並非率心所欲,到了某個程度就會自我克制,大原則絕對堅持,這也就是歷年代代的附中傳統精神了。
論成長,高中學生正是十五、二十,血氣方剛、年少輕狂、以叛逆為時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要做ㄧ個日日督導管理學生學習、生活、行為等等的導師,談何容易,更何況是位女老師?
新生報到開學的第一天,進了一四一班的教室,同學還在互相吩吩嚷嚷的當頭,一位中年婦女走了近來,一句『How do you do?』,整個教室頓時啞然無聲。原來,這就是我們的級任導師,趙汝倩女士,主教英文。趙師做了自我介紹後,就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了兩句話:『規規矩矩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當時在附中趙師已是相當資深的老師。中年歲數的她、梳著髻子、永遠穿著旗袍、氣度雍容,說話不急不徐,威嚴中帶著和煦的笑容。不知怎的,趙師卻有個綽號叫「阿婆」。她看來既不老又不阿更不婆,此號何來實不得其解,有一說是她對學生的呵護就像個溫柔慈祥的長輩,可也還真嘮嘮叨叨的像個阿婆?爾後我們常用她的這個“弱點”,當要小考英文時,就想法先惹她生氣,接著就是整節課的開導訓話,等到下課鐘響,才驚覺還沒考試。於今,每回同學聚會談起阿婆,真希望時光倒流,能再多聽聽她自內心釋出對我們愛深責切的嘮叨,享受那毫不掩飾的關切。「阿婆」這兩字,對我們一四一畢業的每位同學,有它無法取代的特殊意義。
附中籃球十分風行,除了各種名目這個杯那個杯以外,還時常舉辦班際比賽。我班籃球風氣鼎盛,每一排組一球隊,總計七隊相互廝殺。為求勝,當然要勤加練習,因此每一堂下課的短短十分鐘都不浪費,要趕赴球場練球。有位公民課老師終年穿著中山裝,授課喜歡前後不停的走動,他中山裝兩旁的大口袋就成了活動籃球框,我們用捏成的小紙團練習投籃,遠投近扔外帶鉤射不一而足,同學互相掩護以免老師發現,五十分鐘的課,每個同學都興致高昂。下了課,老師看看這枯燥的公民講堂不但學生們沒人打瞌睡,大夥還笑瞇瞇,也就開心滿足的離去。我們的罰球技巧多了額外練習,自然功力大進,只是老師多次的滿載兩袋廢紙團而歸,難道不覺奇怪?也許這是老師高人一等的講課之道,讓教室像球場一樣,各有所得,也不說破,豈不大家開心?
話說,課與課中間休息的十分何其短暫,要打球,得分秒必爭。一般老師下課鈴響就掰掰,但我們德高望重的國文老師每回都非常認真的繼續講課,有調皮的同學就以肢體動作抗議,腳踹籃球、左搖右晃,甚而輕輕拍起球來。某日老師終於忍無可忍,大罵儒子不可教也,拂袖而去。老師前腳才出教室,靠窗的一排同學也都紛紛跳窗上操場搶籃去了。老師火上加油,一狀告入訓導官裡。這下事情大條,學校要嚴厲處置,直到阿婆出面頂下,才算解決。而後,阿婆與全班同學精神講話,雖然這件事讓她承擔了極大的壓力,阿婆卻沒有處罰任何學生,只有如家長般告誡我們,她說:老師授業解惑,我們要學會起碼的尊師重道,更應心存感激。不久,國文老師轉任訓導主任,當年我們鬧事時課堂所在的北大樓一樓,所有教室靠操場那排窗,全都加上了鐵欄杆。
在附中,學生翹課也難免發生。有一年,正值零零七情報員電影周六首映,為了先賭為快,中午十幾個同學閃出校門赴電影街排隊買票,周六下午的兩堂課,自然 就只有失陪了。授課老師來後咬牙切齒的點名點到手軟,事後我們把當日各老師簽過名的點名單換了張事先“借”來的空白單,再由一位擅於模擬的同學,將所有簽名依樣劃葫蘆一番,再上繳訓導處,以全班同學無一缺課作收。此外,有不少同學請事病假太過頻繁,怕阿婆不准,也由同學代簽准假單。某日阿婆上課時說,她去教官處查看請假單,數目比預計的多了太多,雖覺事有蹊蹺,但又分不出那一張不是她所簽,只有要求我們請假要有所節制。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多回,全班都以為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日後還是露了餡被阿婆發覺。她非常生氣,這是集體犯罪,但她並沒有逼我們繳出主犯從犯等等,而是以理告誡,以導代刑,否則不知有多少同學要被記過甚至無法畢業。
在高中三年,每星期要寫週記兩頁,非常頭痛,也就常常借用報上的新聞社論,天下文章隨意抄,充充版面,也都相安無事。高三將近畢業,彌漫著為準備大專入學聯考的緊張氣氛。當時對於聯考制度十分反感,對醬缸教育也有極大的厭惡,一日突然心血來潮,在週記本上對制式教育,洋洋灑灑寫了四滿頁對當局的直諫批評。次日拿到課堂交與同學共賞,不期然竟然激起回響,多位同學再每人一段段接著訴說不滿,總計密密麻麻七頁繳上。次日發回,翻開一看阿婆寫了滿滿一頁紅字。在那年代,這種言論是有可能會惹上麻煩的。本以為這下慘了,仔細一讀,卻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其中的一段開示,迄今難忘,大意如下:
你們對社會環境不滿,對制度痛心,你們抗議、抱怨、建言,這份心、勇氣和期盼是可貴的。但當有一天你成年,或為人師,或為官、為賈時,記住,別忘了你當年的期許,那也是你們該挺起腰桿盡一份自己責任的時候‧‧‧
她當時可能還不知道,這一頁的評語對一個孩子的一生起了多大的影響!
畢業前夕,我們決定做一本相簿,把一四一班三年的點點滴滴永遠的記錄下來,送給老師做個紀念。收集了上千的相片,我們還出外景,照了許多「違規」照,幾個同學置大專聯考於度外,廢寢忘食的剪貼每張相片、審核每一字句,編輯排版完成厚厚的一本紀念冊,送給我們永遠的恩師「阿婆」。當班頭在所有同學面前把這份“To Sir With Love”的冊子獻到阿婆手上時,她眼裡泛着淚光,迄今歷歷如繪。
阿婆帶了我們三年,她從來不引經據典,或用古聖賢的教誨來框住我們。我深記得有一次她對我的個別談話,提到不要忽略自己的能力,不要輕忽自己,更不要浪費自己,簡單的幾句話,終生引為座右銘。
阿婆提了許多次『規規矩矩做事,堂堂正正做人。』的名訓,但她從來沒有解釋過甚麼叫做規規矩矩,怎麼才算堂堂正正,在阿婆三年的春風化雨、身教言教裡,我們深深感覺領會到一種阿婆獨特的氣質與風範,和她對人做事的原則,那就是了。這短短兩句話,早已深深烙在所有她教過的學生心裡。自高一她在我們身上播下小小的種子開始,發芽成長,迄今從未停過。
師恩比山高,師情勝海深。有一首歌"Wind Beneath My Wings"來寫照阿婆三年來對我們的呵護,是如此貼切:
I could fly higher than an eagle,
cause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阿婆多年前已過世。我們深信她在天上的某處還惦記著她的學生。
放心吧!阿婆,您的叨唸,我們一四一永遠銘記於心,我們懂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