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讓歷史如煙 馮瀚緯 2015, LA
二十多年前一位朋友告訴我她女兒凱的一段經歷，迄今難忘：
凱從小念書很好，如願進了北加州的一流大學。有天上歷史課，老師請學生談談他們所知道二戰期間有關非戰場上戰爭行為的大屠殺事件，於是各個學生就所知開始發言，諸如眾所周知的1941-1945年德國納粹對歐洲猶太人的種族滅絕大屠殺；1940年蘇聯屠殺波蘭戰俘；1942年菲律賓戰場美菲守軍向日軍投降後的巴丹死亡行軍；1942年初英軍投降後的新加坡大屠殺；1945年初日軍撤出菲律賓前的馬尼拉大屠殺等。大家發言完畢後，老師提到二戰亞洲的主要戰場在中國，有那位學生可以說說1937年在中國首都南京發生的大屠殺，卻無人作答。當老師和同學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班上的中國學生凱時，凱說她不知道這事件。當晚凱打電話向母親哭訴，為什麼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這段歷史，讓她在課堂上無地自容。自那時起，這位朋友開始積極投入中日戰爭史實維護的義工工作。
而後，我有機會在南加州千橡中文學校第三堂課向高班學生介紹中日戰爭（日戰）史，但是短短的幾個鐘頭沒有辦法細談，我只強調：每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無法選擇出生時的父母膚色種族國籍，但在座各位同學站在你們都是華裔的立場，會有很多機會被問起日戰，你們對於這段歷史，尤其是“南京大屠殺”、“七三一生化部隊”及“強徵慰安婦”，不能不知，對於所問有關日戰的誤解與執疑，也應挺身提出解說。在美國這社會，你對於自己種族歷史有愈透澈的認知，愈會贏得別人對你的尊敬。
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70年，如此長久時間以還，許多親身走過歷史的人已漸漸凋零所剩無幾，歷史真相如果沒有好好的維護與流傳，再經過一些有心的淹蓋與扭曲，加上群眾的普遍漠視，難不保多年以後歷史會有許多不同的版本，後人莫衷一是，將是一個極大的悲哀。
· 1939年9月1日，第二次世界大戰（二戰），由德國入侵波蘭，導致以英國為首的大英帝國與法國向德國宣戰開始，而後整場戰爭涉及到全球絕大多數的國家，最終分成了兩個彼此對立的軍事同盟：同盟國和軸心國。同盟國反德，又稱反法西斯同盟，也是日後聯合國的濫觴，美國和中國於1941年珍珠港事變後加入。軸心國則以德國、日本和義大利三國為主，1945年8月15日日本向同盟國投降後，軸心國集團就此滅亡。
· 1868年，日本明治維新後，第一次重要的對外戰爭是1894年的中日甲午戰爭。
· 1904年到1905年，日本與俄國因在中國東北的利益衝突於中國國土上爆發戰爭，日本最終獲勝。日、俄戰爭期間，肆意殺害被己方單方面認為是間諜的中國公民無數。
· 1910年，日本正式吞併朝鮮。
· 1929年，日本根據《田中奏折》，認為日本如要稱霸世界，必須先征服中國。開始具體規劃侵華的基本戰略。
· 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出兵瀋陽，發動九一八事變入侵中國東北，並隨即另外建立作為傀儡政權的滿洲國。
· 1932年10月，日軍在哈爾濱成立七三一部隊，建立世界戰争史上最大的细菌戰研究試驗基地，利用戰俘和百姓做活人生化試驗。其後數年，七三一部隊在中國十一個城市共進行了五次大規模的細菌戰，展開慘無人道的生物戰實驗。
· 1937年7月7日，日本發起七七事變，中國對日抗戰全面爆發。而後日軍攻城掠地勢如破竹，3個月後佔領上海，1937年12月13日攻陷首都南京，開始六週大規模的屠殺、強姦以及縱火、搶劫等戰爭罪行與反人類罪行。據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和南京軍事法庭的有關判決和調查，在大屠殺中有20幾萬乃至30萬以上的中國平民和已經卸下武裝的戰俘被日軍殺害，約2萬中國婦女遭日軍奸淫，南京的三分之一被日軍縱火燒毀。如此鐵證如山的侵略與大屠殺的事實，在日本歷史教科書上卻是以「非侵略戰爭」來矇蔽世人耳目，更有甚者，還誣指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自己編造的謊言。
· 1938年春末開始，日本在中國各日軍駐紮地相繼建立慰安所，開始在台韓東南亞各地以脅迫、欺瞞的方式騙取婦女充當軍妓，另在佔領區秘密徵召慰安婦，總計約二十萬人。東條英機將慰安婦列為軍需品，不編號，不建檔。在日軍投降前，許多慰安婦均遭有計劃的殺害滅屍，沒有任何證據留下。至今，日本依然不肯承認有強徵慰安婦這回事，且聲稱慰安婦是自相情願的行為。
· 1945年初，發動侵華及太平洋戰爭的日本軍閥面臨絕境，百萬日軍受困中國戰場，動彈不得，美軍先後光復菲律賓，攻克沖繩，日軍空軍全遭殲滅，只能以自殺飛機作困獸之鬥。
· 7月初，美國原子彈在新墨哥州試爆成功，基於人道考量，美杜魯門總統、中華民國國府主席蔣介石及英首相邱吉爾在7月26日，對日本發出最後通牒，史稱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按1943年12月1日發佈之開羅宣言“無條件投降。如拒絕投降，日將遭快速而撤底毀滅”。日軍閥強硬回應稱將戰至最後一人，絕不投降。
· 8月6日，美空軍B-29重轟炸機在日廣島投下首顆原子彈，三天後長崎遭同樣命運，兩城夷為平地。
· 8月15日，日天皇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
· 9月3日，日本在東京灣密蘇里戰艦上向中美英等同盟國呈遞降書。
戰後美國頒佈之和平憲法，第九條規定「日本永遠放棄戰爭，和以武力解決國際紛爭。為達此目的，日本永遠不會設立海陸空軍或其他發動戰爭之武力。國家交戰權永不被承認。」
中日戰爭自1931年918事變從東北打起。日本侵華準備得非常完備，有常備軍加上後備軍400多萬。中國歷經滿清末年腐敗，辛亥革命，北伐內戰等等，全國滿目瘡痍，當時軍隊只有180萬而且是雜牌軍，和日本的軍隊完全不能相比。日戰結束，中國海軍全軍覆沒；空軍的飛機大多是併裝，飛行員訓練沒有多久，就派上戰場，照樣飛天拼鬥，置生死於度外。當時全世界都不看好中國，認為中國根本不堪一擊。但中國的全面抗日還是打了整整8年，抵死不降，拖住近百萬日軍， 完全超出日本的意料。
現在回望歷史，我們更應清楚記住，當時支離破碎的軍備遠遠落後日本的中國，是如何痛苦求存的景象。在二戰中，因為直接死於戰爭及與戰爭相關原因死亡的人數約為7000萬，中國約占1800萬人，加上傷亡，總數約3500萬人。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個生命。
1945年二戰結束迄今2015年，整70年以還，回望主要兩個軸心國，德國及日本對當時侵略戰敗後的交代，南轅北撤。
先來看看德國是如何面對二戰時的各個被侵略國：
· 1949年12月7日，聯邦德國第一位總統特奧多爾·豪斯在一次集會上談到納粹對猶太人的罪行時說：「這段歷史在現在和將來都是我們全體德國人的恥辱。」
· 1951年9月27日，聯邦德國第一位總理阿登納發表一項政府聲明中表示：「新的德意志國家及其公民只有感到對猶太民族犯下了罪行，並且有義務作出物質賠償時，我們才算令人信服地與納粹的罪惡一刀兩斷。」
· 1970年12月7日，德聯邦總理勃蘭特訪問波蘭，在全世界直播電視前，向華沙猶太人殉難者紀念碑前下跪請罪，他面對的是600萬猶太人的亡靈，他是“替所有必須這樣做而沒有這樣做的人下跪”。當時，德國也向全世界發表了著名的《贖罪書》。
· 1990年10月3日，德國統一後，總理柯爾公開演講說：「永遠不應該忘記、推卸或縮小德國在二戰中所犯的罪行，特別是對猶太種族的滅絕政策。」
· 1994年8月1日，總理柯爾在波蘭紀念反法西斯起義紀念大會上，再次向波蘭人民謝罪。他說：「我在華沙起義的戰士和戰爭受害者面前低下我的頭，我請求你們寬恕德國人給你們造成的痛苦。」
· 1995年6月，總理柯爾繼勃蘭特之後，也雙膝跪倒在以色列的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前，重申國家的歉意。同年8月，柯爾出席在莫斯科舉行的紀念戰勝納粹德國50周年的活動。他在致詞時也表示：「我向死難者們請求寬恕。」
· 1998年11月，總理柯爾在紀念猶太人慘遭納粹屠殺和迫害的大會上指出：「60年前，對猶太人的屠殺是德國歷史上最惡劣、最無恥的事件，國家本身成了有組織犯罪的凶手。」
· 1998年，總理施羅德在獲得大選勝利後發誓，要對那些還沒有獲得賠償的納粹受害者進行賠償。
· 2005年5月12日，德國在首都柏林位於勃蘭登堡門之南，建立的“歐洲被害猶太人浩劫紀念碑”，開始對外開放，紀念在二戰浩劫中受害的猶太人。它佔地19,000平方米，安放了2711塊混凝土板，以網格圖形排列。混凝土板長2.38米，寬0.95米，高度從0.2米到4.8米不等。我曾去參觀過這佔地極廣的碑林，走入方陣中，地面上下起伏，隨著忽高忽低的清一灰色的碑石環繞四周，那種孤立無助的感覺襲體而來，不由得你的心神也跟著纏擾不安，久久難止。
在戰後開始，德國一直在心甘情願地進行償還“戰爭債”：
o 德國的一些大公司如西門子、奔馳、大衆等，提出了爲“納粹勞工”設立巨額賠償基金，一共拿出50億美元，對遭受納粹迫害的100多萬勞工幸存者進行最後一次賠償。
o 此外，德國還先後向波蘭、俄羅斯、捷克斯洛伐克等受害國家尤其是受害的猶太民族賠償近1100億馬克，約合550億美元。
o 不僅如此，德國還在法律上嚴格規定了反猶太行爲的非法性，而且不准爲二戰的侵略行徑翻案。
o 同時，德國政府將多處納粹集中營遺址闢爲紀念館，供國民參觀。
o 他們也立下教育法，規定歷史教科書中必須包含有關納粹暴行的歷史內容，並作為教學重點，而如何培養學生認識與抗爭納粹意識形態，已被明確列入學校教育的首要目的。
o 德國議會還通過了《反納粹和反刑事犯罪法》，防止納粹沈渣再起。
德國政府和人民勇敢而嚴肅地承擔起歷史的責任，致力於建設沒有偏見的，寬容與開放的社會。
德國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二戰時被侵略國及屠殺的人民道歉，那麼，德國與被侵略國的和解在將來會有結束的一天嗎？引用研究德國戰後和解進程的學者莉莉·加德納·費爾德曼所說的：「沒有。這是一個持續進行的過程，它不會結束。」費爾德曼還強調：「這就是為什麼今天德國有很多與二戰“沒有關係”的年輕人會到納粹受害國去做志願工作。和解的含義可能每年都有不同，但它不會結束，每一代人都需要面對這個問題。」
德國總理勃蘭特曾說：「沒有德國人可以置身歷史之外」。
德國在戰後如此的敞開胸懷，承認過去所犯下的罪行，甚至在首都柏林的心臟地區，烙下納粹當年屠殺猶太人的印記，讓全世界看到他們是如何的面對“戰爭罪行”，償還“道德債務”，承擔“永恆責任”。因此，一位猶太人曾對「你們恨德國人嗎？」的問題如此回答：「不恨，因爲德國是一個光明磊落的民族！」。但也不可違言的，猶太人自二戰以後從來沒有停止過對當年加害他們元兇的追剿。
再來看日本。
70年來日本從來不承認他們對華的侵略及罪行，說當年是“進入大陸”並非“侵略”，一再否定“南京大屠殺”及“強徵慰安婦”，還指責這些都是中國編造的謊言。當年目的是成立東亞共榮國，志在解救幫助亞洲各個落後的國家。種種荒謬言論，自二戰結束迄今，歷歷可考，而對於靖國神社的参拜，也從未歇止。靖國神社相當於中國的忠烈祠，而日戰中的14名甲級戰犯的靈位都在神社中奉為上位，這就如同把希特勒及納粹將領當作德國的民族英雄膜拜。而靖國神社一直是日本極右翼勢力用來為軍國主義招魂、皇軍還魂，及為侵略戰爭翻案的法寶。
多年來，日本每在被侵略國的壓力下，一再重複“深刻懊悔”、“遺憾”、“衷心道歉”等等字眼，卻沒有說明是為何道歉，也沒有說以後要怎麼做，而實際上在日本的教育後代上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於今絕大部份的日本年輕一代，從他們歷史書上得到的是：日本發動亞洲戰爭是「因為世界景氣蕭條日本經濟無法維持的“不得已”、是當時歐洲盛行殖民地的“因時勢”」，日本民眾現在普遍認為日本是二戰的受害者，而非殖民侵略者。而日本今日當政者（編按，2015年8月安培晉三首相）還辨說「讓日本當今的年輕人或下一代日本人，為自己出生前發生的事感到愧疚，並不合理。」。
曾去過日本原爆紀念館的朋友應該都知道，日本政府在廣島與長崎的兩個館裡頭，只片面地譴責原子彈的殘酷，卻從來沒有一個字探討誰是戰爭的罪魁禍首，也沒有一句懺悔的話。日本是以戰爭受害者觀點來看廣島和長崎的原爆，更強調日本是世界唯一受核能攻擊的受害國。明治大學現代日本史教授山田朗說：「日本對戰爭的記憶早已變成受害人。日本是犯罪者的記憶早被抹去。」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當初駕機參與向日本廣島、長崎投擲兩顆原子彈的飛行員，美國退役空軍少將查爾斯.斯文尼（Charles W. Sweeney），在1995年5月11日美國國會的一次特別聽證會演講的片段 ：
· 日本作為一個國家，認為自己命中注定要統治亞洲，並由此據有亞洲的自然資源和廣袤土地。
· 日本未有絲毫的憐憫和猶豫，屠殺無辜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其中最令人吃驚的行徑之一，就是否認日軍曾進行過大屠殺。
· 《原子轟炸後果》展覽傳遞出這樣的信息：日本是受害者。如果你的孩子去看展覽，他們還會知道事實的真相嗎？
· 整整幾代日本人不知道他們的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都作了些什麼。這可以了解為什麼他們不理解日本為什麼要道歉。
· 我不想否認雙方死了許多人，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但我的確認為：「這樣一個問題應該去問日本戰犯，是他們以日本人民為代價追求自身的輝煌。他們發動了戰爭，並拒絕停止戰爭。難道他們不應為所有的苦難、為日本的災難負最終的責任嗎？」
· 日本人民應該給遠東人民一個答復：是誰把災難強加給遠東各國，最後強加給日本自己？
· 感謝上帝使我們擁有原子武器，而不是日本和德國。
這是1995年的演講，20年以後2015年的今天，日本可又有了多少進展？
這些年來，對於日本的“道歉”有不少的爭論。許多人認為，日本幾十年來已“道歉”多次，沒有必要再重複，而“寬恕，但不忘記”這幾個字，也被大眾一再的強調。
先來談“道歉”：真正的“道歉”，應該基於明明白白的認過，清清楚楚的改過，誠誠懇懇的賠償，再老老實實記錄歷史引以為鑑。
再來談“寬恕”：寬恕，只有在真相被公佈，正義得伸張的基礎下，才有意義。用濫了“寬恕”，反而是縱容罪惡，就像二戰後猶太人強調：「我們沒有寬恕的權力」。也就是：『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
日本從來沒有正式認過、改過、賠償，還曲扭篡改歷史，這“道歉”只是卸責的玩弄文字。難道我們去寬恕一個對方根本不認為存在的一件事？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日本政府會向美國及全球指控二戰時投擲原子彈，傷亡日本百姓幾十萬人，並造成核子污染幾十年之久的罪孽，而後日本會高道德的向全世界宣布，“我們寬恕當年所有曾加害日本國家及人民的國家。”這將是一個何等荒謬的諷刺？
與其期望那天日本會真誠的懺悔，與軍國主義切斷，坦承侵略，循德國的模式，還不如看自己做了多少。
中國在慘烈的日戰中付出太大，結束後又緊接著內戰，歷史沒有好好記載，對歷史有所虧欠。
如果自己忘記了歷史，又憑什麼能夠怪罪別人？好好回顧歷史，當真如此沉重？
是否我們應該更要正視歷史，通過教育，使新一代免除無知及被愚昧矇騙，使日本政府之強制教育、企圖篡改史實，無所遁行；通過參與、關心與介入，我們不再沉默，主動挺身為歷史真相辯護。
我們，豈能讓歷史如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