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歷史 迴旋如零 馮瀚緯 4’2024
拜訪 Iris Chang Park 是個4月天，天氣晴朗，冷熱適中。
當日週一午後，鮮少行人，公園設計精美，遍植Iris 鳶尾花，漫步其中讓人感受到平衡與寧靜，但卻止不了心裡澎湃，多少康谷有關往事，再度迴旋心頭⋯⋯
1994年某日在報上讀到一篇「抗日戰爭史實維護會」的專文報導，提到中日戰爭時的三大慘絕人寰的日軍暴行：“南京大屠殺”、“731部隊”、“慰安婦”。
自小在課堂裡所教的近代日戰史只提到“南京大屠殺”，從不知有“731部隊”和“慰安婦”。第一次接觸到這兩件史實時，悸動非常，也促發了加入史維工作。
1994年12月，參加在北加州史丹福大學的“世界抗日戰爭史實維護聯合會”年會，在那兒，第一次見到了張純如。Iris到台上發言，簡短的講了幾句話，不卑不亢，口齒清晰，她的模樣清純如一個在校的大學生。
張純如也就是在那次研討會第一次看到南京大屠殺的黑白照片，她對為什麼有人否認這鐵一般事實，感到無比的憤怒；而在所有的英文非小説類書籍裏，居然沒有一本提及這段本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自此，她開始在世界各地訪問了許多倖存者，參閲了大量的歷史文獻，動手撰寫這段被遺忘的浩劫史。
對我，這年會也是個起點。
1995年2月25日，在朋友支持下，於千橡中文學校辦了第一次“被遺忘的浩劫展”，除了展出許多照片，也請了幾位前輩來與中文學校家長及學生演講這段被遺忘的史實。
當時，我以多年來老中史家學者政客等一再強調的 “Forgive but Not Forget” 為大標題。
幾個月後對日戰史實涉獵深了，回頭告知曾參展的許多朋友，請他們原諒我當時選用這標題過於粗淺。這道理就如同曾有一次回答一位日本記者所問為例：
“中日戰爭結束後，中國人是否對日本都懷著Forgive but Not Forget 的態度？”
“日本政府對二戰侵華的殺戮行為從來沒有誠摯道歉甚至還不斷否認，「原諒」兩字，毫無意義！”
而我們當銘記於心的應是：「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
1995年8月3日至8月22日，與朋友在洛杉磯西方學院Occidental College共同舉辦『被遺忘的浩劫The Forgotten Holocaust』展。這個展示規模相當龐大，而絕大部分的義工都是從康谷開一個鐘頭的車赴會場出錢出力的支持，甚至還有林女士請假20天每日去展示廳義務擔任接待及導覽。
1995年8月15日，我們在洛杉磯San Marino 教堂舉行日戰勝利五十週年燭光紀念晚會。數不清的與會者，或上台述說自己的親歷實境或靜默地祈禱，在在虔誠表達一份內心深處的心意。
這些幾乎30年前的往事，當時康谷華人大夥爭相幫忙，排桌椅、清會場、招呼來客的點滴，回想來仍歷歷如繪。這份義助，迄今銘記在心。
在這段展示期間，有許多的感人小故事，最深刻的一件是：
一位猶太人在參觀了展示會場時，對展覽文件提到中日二戰有超過三千萬中國人的死亡有極大的疑問。他說，如果這是事實，如此的一件大事為何這世界上沒有人知道﹖經過在場義工的解說與引證，猶太人走時留下了一句話：“我相信你們。但是，這半世紀多來，你們的政府做了什麼﹖你們老百姓又做了什麼﹖”
這一錘，如此沉重！
在這史實展示會中，我們用的 Slogan 是：“Deep Self Reflection”。
許多來客友人看了都很認同稱許：“日本絕對應該深切的自我反省。”
“要日本反省是緣木求魚，這幾個字是給老中看的。”我回。
1995年12月3日，與多位康谷朋友及南加中文學校總會長，共赴聖地牙哥北郡中文學校做抗日史實講演。一位滿臉天真無邪的學生問：“這都是久久過去的歷史了，你們展示這麼醜陋殘忍的照片，是不是會又勾起仇恨？”
一個下一代普遍困惑的問題，卻點到了一個核心。
不禁回想起1995年7月底，曾造訪當年日軍屠南京城落江逃入和尚廟幸存的紐先銘將軍。當我問起南屠，這位85歲長者把頭埋在南京1937紀念衫裡滿臉淚痕、嗚喑低鳴著“南京、南京⋯⋯” 那全然失控不能自已的情境，聲聲如箭穿心，難以忘卻。
前後兩例相較，深思？
浩劫已過，創傷未癒，歷史並未帶給現代人適當的反省與教訓，更何況遍處是被歪曲篡改掩埋的史實？
史實恢復，我們可是外人？
史維活動，陸續在推動。
1997年12月，張純如的《南京大屠殺：被遺忘的二戰浩劫》出版。
1998年1月17日週六下午，在康谷千橡市的Border書店，我為張純如 Iris Chang 所著的《Rape of Nanking》新書籌劃了一場發表會。
在等候付帳長龍裡，一位相當瞭解中日二次大戰的老外提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經過了那麼幾十年，才有如此的一本深入談南屠的英文書問世﹖”
我無言以對！
因為此書對「遺忘的浩劫」詳細的敘述引起主流社會的注意，但也同時激起日本右翼份子的激烈反彈與刻意的挑撥。
在現場，Iris 對於寫這本書的動機、經歷和期許做了明白簡要的介紹，用辭語氣自信十足，觸動聽眾的心裡深處，更在擠滿現場的幾十位來賓中引起了相當強烈的迴響。
這位清純如水晶，堅強如磐石的女子，是怎樣的力量和堅持，讓她在如此強大壓力和險惡環境裡完成這本歷史巨作？
新書發表會後，不少熱心友人相助，我們得以把這本書捐放到千橡的圖書館及學校。捐贈康谷高中，是經由六位中文學校學生以個人不同的方式參與、甚至還做簡報而促成的。也許他們對曾付出的不曾經意，但我深信此生某日浩劫真相的平反與正義的伸張終得實現。而今，當年的學子於今也是父母，贈書雖已是久遠前的往事，但這份欣慰必定還長存他們心中不滅。
2000年5月20日週六，經中文學校潘校長之助，在Thoiusand Oaks High 舉辦了一場針對在校高中生的中日戰爭歷史講座，T.O. High 校長也上台強調史實真相傳承的重要。
同時，在千橡中文學校第三節也開了三週日本侵華史課。我並未詳論細節，但重點是對日戰歷史尚缺興趣的高中生強調：你們在老外眼裏是華裔，如果對自己族群過去歷史毫無所知，會很難得到知識份子對你的尊敬。
我如此做，也是基於一位朋友的親身體驗：
友人有女名凱就讀北加大學。有回歷史課，教授請學生談談他們所知道二戰期間有關非戰場上戰爭行為的大屠殺事件，於是各個學生就所知開始發言，諸如納粹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大屠殺;1940年蘇聯屠殺波蘭戰俘;1942年巴丹死亡行軍;1942年新加坡英俘大屠殺; 1945年馬尼拉大屠殺等等。大家發言完畢後，老師提到二戰亞洲的主要戰場在中國，有哪位學生可以說說1937年在中國首都南京發生的大屠殺？但卻無人作答。當老師和同學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班上的中國學生凱時，凱說她不知道這事件。當晚凱打電話向母親哭訴，為什麼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這段歷史，讓她在課堂上無地自容！自那時起，這位朋友開始積極投入中日戰爭史實維護的義工工作。
2003年12月6日，在千橡圖書館籌辦了史維活動的最後一場 “被遺忘的浩劫”說明會。內容除了浩劫史，也切入到日本軍國主義的源頭，武士道的「忠 」，天皇神社合一，脫亞論等等。
許多熱心的朋友想做些事，但覺這題目很大也不知如何做起。“史維的工作，沒有多做少做的問題，只有在心與否的差別。”我回。
2004年11月9日，張純如逝世。乍聽到這個消息難以接受。而後在史維會朋友陪伴下，去了她長眠之地致敬緬懷。
因為有這樣的一位熱情堅毅智慧的女子，在永不放棄的努力下，以她個人的力量，讓這在近代史中最怋滅人性的首都大屠殺浩劫攤在陽光下，喚起了全世界的注意與正視。
張純如女士逝世後，她的家人、朋友和支持者共同致力建立了Iris Chang Park 張純如紀念公園，是對這位偉大女士的致敬與永恆的紀念，以緬懷她的成就和精神。
Iris Chang Park，就如同一個洗塵之所。
在公園入口樹立了一個大石碑：「Power Of One 」
Iris 堅信一個人的力量也可以改變世界！
Iris 篤信「Words are the only way to preserve the essence of the soul」
Iris 身體力行用文字詳敘了被世界所忽略的歷史。
Iris 寫的《南京大屠殺》 書中呈現了對歷史真相的探求和對受難者的尊重，為中國人民歷史記憶的儲存作出了重要貢獻，更著著實實的改變了西方社會看待二戰亞洲戰場的視角。
Iris 的著作將繼續影響後人，鼓舞他們對歷史真相和尊嚴的追求。
Iris 的精神將永遠激勵著人們追求公義和和平，也已間接激勵了許多朋友及孩子們「永不言棄」的動力。
張盈盈，張純如的母親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依然支持女兒出版《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
2011年5月，張盈盈為女兒所寫的一本感人至深、發人深省，對女兒的回憶錄：
《張純如：無法忘卻歷史的女子 》正式出版。
張盈盈曾對記者表示，希望大家不要只關注純如因何而死，而是關注她「為何而活」。
這本張純如傳記也讓我們能更詳細的瞭解了她到底是誰。
而這位偉大的母親，也在繼續延續著她女兒的心願。
張純如出現、離開人間，但她並未隕落，而如高懸漫夜長空的一顆星、也是永遠的彩虹。
Iris 的身影及所行，已深植每位關心史實同胞的心深處，也讓四海有心的朋友有一個共同的交集。
Iris, 一個真正把理想付諸行動勇往直前的勇士，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附記：
這二、三十年前有關日戰史維的往事，有幸與許多康谷熱情的華人朋友相助、相知、相惜。
於今當年的父母或學子年紀增了四分一多個世紀，但回顧這段歷史，當慶幸我們曾一起走過。
自古中國存在起，就有那線道維繫著古往今來。你在道上行，你會離道，但，你終會回來。
歷史迴旋如零，我們，會再相見。
此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