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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天空
2017/01/16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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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天空         馮瀚緯  9’2016

許久以前一個很天才的大頭老友問我:「記不記得麼時候是你第一次看到天空?」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剛生出來的那一霎那。」

大頭說:「你媽生你的時候屋頂上有個洞可以看到天嗎?還有,難道你是外星人投胎,剛出生就已經不但能看而且過目不忘?」

我語塞。

其實,天空就是天空,地球上有,月亮上有,所有外界星球也有。自盤古開天地起,整個宇宙所有生物都籠罩在天空下成長過活,除了地心以外,何處沒有天空?就因為它像空氣一樣俯拾皆是,也就從來沒去注意何時開始看到天空而它又是怎的一個模樣?可是大頭看似無厘頭卻又有點摸不著深度的問題,卻著實讓我心裏激起回想的浪潮。

如果好好回顧什麼時候才真正的注意到天空?

回溯到在唸小五的那年冬天,學校剛從台北市中心遷到當時還是很鄉下的東區。學校正門向東,往外望去,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和疏疏落落的幾間農舍。學校新建,辦公樓、教室及大門都完備了,但四周的圍牆還是付之闕如。如果搭公車在學校西南方仁愛路四段那站下車,還要走幾百尺路才到學校後方的操場,沿途除了零零散散的一些獨立屋子,就是野草叢和許多種滿農作物的小塊田地。有天特別冷,穿了厚夾克加上毛線手套,一下公車就發現沿途的草地鋪滿了霜,白茫茫的非常好看。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雪”,迫不及待的邊走邊低頭收刮“碎冰屑”把玩的不亦樂乎。停停走走不知花了多少時間終於到達後操場,抬起頭來放眼往東邊望去,幾乎毫無遮攔,那白黃綠相間空曠大地的盡頭,緊緊銜接著是更寬大無盡的清澈藍天,渾然一體盡收眼底。吸者凜冽的冷空氣,凝視著連一片雲都找不到的水藍發透的天空,不禁令我目炫神迷。當時,孩提時聽到的各類有關「天」的故事都浮上腦際,想像在那廣闊天空的後面,有著許多天使在緩緩的飛翔,同時還有神仙正在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天空是如此的溫軟潔淨毫無瑕疵,而且與自己是如此的貼近。

再來就是還在做學生時,有個夏天參加救國團舉辦的阿里山夏令營活動。第一天在南台灣的嘉義報到,夜宿市郊的蘭潭。蘭潭是個風景區,潭水平如鏡,潭邊綿延的山林鬱鬱蒼蒼,很美,但也流傳著許多鬼魅的故事。在七零年代初,蘭潭還鮮少人跡。第二天我們就要出發到阿里山,在登山的前夕有營火晚會,近百的大學生團員及輔導員開始了各類的團體遊戲,又唱又跳玩鬧得不亦樂乎。夜深了,曲終人散各自回去就寢,整個場上靜寂無聲,連蟲聲都聽不到。我和同行的同學一起靜靜的躺在草地上,不發一言,似乎怕驚動了蘭潭的精靈古怪,各自享受著在城市裡難得的那份沒有干擾的安詳。兩眼望著滿天星斗的天空,在神遊太虛之際,突然覺得這環繞著整個地球的天空,是如此的黑黝深邃而無極,它鋪天蓋地的把你整個人捲得緊緊的吸了進去。當時,腦際浮起看過的許多外太空存在著高等生命及UFO的書籍,不知不覺的開始幻想也許正有個外星太空船在上空虎視眈眈的注視者你,找尋採集地球的生物樣本,而蘭潭相傳多年的靈異事件,也許就是外星人的傑作?這是第一次感受到夜晚的天空,是如此深不可測的讓人迷失並迷惑,那時經歷與天相通的感覺,於今歷久彌新。

如果有天大頭再問我一次:「記不記得什麼時候是你第一次看到天空?」

我會回答:第一次真的“看到感到”白天是10歲,黑天是20歲。

從對世界還懵懵懂懂的小孩開始,爸媽叔伯老師長輩等,就常常跟我們耳提面命的教誨:「人在做,天在看。」。意思不外是警告我們不可以做壞事,要做個循規蹈矩的乖小孩,好好念書,長大後做個有用的人。那時聽多了很煩,也有壓力,覺得天就像皇帝般專橫霸道,還什麼都管。但心裡總有個疑問:若壞人做壞事都是在屋子裡或晚上做,天又怎麼看得見?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有關「天」的故事及討論就多了。

在成長的過程中最常聽到的就是「人定勝天」,也就是鼓勵少年郎要努力不懈、遇難不退、堅持到底,成功終會到來。長大世故了,又常聽到「天命不可違」。一個要你與天比賽超越他,一個又好像要你認命放棄一切。兩種講法各異其趣,看來好像是極端的對立,但如果以另外的角度來看,這兩者卻有互相影響的共存關係。這“天命”可以指的是宿命、或神的意志、甚至是君王的意志,或者,如孔子所提「不知天命無以為君子」,指發自個人內心的理想“使命”。子又有曰「五十而知天命」,這句話背後的正面意義在疏導該放下就放下,但並不是放棄;不必太執著於俗世的得失,也就是不要錙銖必較;了解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但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懷著樂天知命積極的態度,不怨天尤人,天助自助者,皇天必不負苦心人,終究還是會修成正果。

邵康節的〈燒香詩〉裡有句話:「每日清晨一柱香,謝天謝地謝三光。但祈處處田禾熟,惟願人人壽命長。」。“三光”的一種說法是指日、月、星,也都被天涵蓋在內。簡單的幾句話勾畫出中國歷代來社會結構都以農業為主,民以食為天,老百姓靠天吃飯,只要沒有戰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但反觀自十九世紀末起,中國內戰外侵,天災人禍連連,弄得整個中國天翻地覆、地裂天崩、民不聊生,所幸蒼天有眼,天理昭彰,最終這些犯了滔天大罪、天理不容的惡魔終被清除。

其實打開天窗說亮話,每個人的一生與天都脫不了關係。

少小時懷天下為己任之志,覺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心比天高又那知天高地厚?稍長,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再以管窺天,秉天生我才必有我用之本,承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之識,不再好高騖遠,步步踏實向前邁進。得意時,會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警惕,天馬行空之餘進退當有所據。失意時,也會多思考是否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的混淆?

對天命意義的捉模,隨著年歲的增長也更加透徹。而警世文章中,更常提到天理循環、天道好還。如何瞞天過海、偷天換日的勾檔,再如何天衣無縫、欺天罔地的算計,也終將逃不出恢恢天網的報應。中國有關天的哲裡,是幾千年來智慧與經驗蘊育的結晶,細細去體味,盡在不言中。

從小在台北的城市森林中長大,建築物右遮左擋,難見大片的天空。晴天、陰天、雨天、颱風天、打雷天、彩虹天、萬里無雲天、狂風暴雨天,除了龍捲風天,又那個沒見過?但如以天和山與海做個比較,山有山精,海有海怪,走在陰森的深山或浮在深不見底的海中,都叫人怕怕,我還是偏愛坦蕩蕩廣大無涯的天空。

及長離台赴美幾十年來,天南地北的行腳多處,期間生命當然有起也有伏。當鬱悶時,看看天上的浮雲,一切都會過的;當失意時,晚上望望天空的繁星,明天必定帶來新希望。生活多了歷練,也對天命多了體驗。

網路泛濫的今天,確實是天涯若比鄰,但因為如此,即使雖處近鄰的親友,也未免時有咫尺天涯之嘆。

某日打開電視,正在播放維也納聖彼得教堂台灣合唱的演唱,唱的是「台北的天空」。這耳熟能詳超過三十年的老歌,久不相聞,卻在這與台北相隔幾千哩外的城市,聽到台灣原住民合唱團演唱這首歌。在清純的兒童天籟之音帶領下,每一個音符都打入心底深處,牽動了思的每一根弦,也打開了塵封許久的回憶。

台北只是地球上另一個擁擠的城市,與許許多多的城市相比,她的天空真是乏善可陳。但對於曾在台北的天空下成長過,如今天各一方的漂泊遊子,無論你在陸的這頭或海的彼岸,台北的天空意義非比尋常,因為,那裡有我們許多美好永不磨滅的記憶。

註:「台北的天空」1985年陳復明作曲, 陳克華作詞。

以下是台灣合唱團在聖彼得教堂的演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TQOtDcrFpo&list=PL2BbPRG7tEGAMyhPOsbWunTrF1z5HvkJi&inde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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