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歷史,如此沉重? 馮瀚緯 42004
每每談起幾乎被遺忘的日戰浩劫史,常會得到如下的反應:
「都已經過去幾十年了,為什麼還舊事重提,是不是會又勾起仇恨?」
「冷飯,有什麼好炒的?沒有用的。」
聽完,心中不無感慨!
這段漸被世人遺忘的歷史,主要指的是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日本侵華戰爭。中日戰爭嚴格說來開始於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日本稱為『滿洲事變』,直至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為止。這十四年中,烽火遍處,中國犧牲了約三千萬軍民,留下的殘破河山,對整個國家日後的發展戕害無以估計。自中日戰爭結束以來,迄今已近一甲子;在這過半世紀的時間裡,日本政府不但未對侵略中國與屠殺百姓的殘暴史實予以承認、道歉、賠償,還變本加厲的篡改歷史,尤以以下三件惡行為甚:
一. 南京大屠殺
1937年12月13日,日軍攻入南京,展開六個星期的大屠殺,三十萬軍民罹難。這是近代史中最泯滅人性的首都大屠殺,證據確然,但日本官員卻一而再的否認,諸如:
1988年4月,國土廳長官奧野誠亮為日本侵略辯解:日本當年並無侵略意圖─否認南京大屠殺。
1990年,運輸相石原慎太郎答『花花公子』說: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自己編造的謊言。
1991年,一月文藝春秋,日本議員石原慎太郎: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自己編造的謊言。
1994年5月3日,五月每日新聞,日本法務大臣永野茂門:南京大屠殺及其他有關日軍暴行的報導,都是一派胡言。 ﹝於中國強烈譴責下,永野茂門七日辭職。﹞
等等,不甚枚舉。
二. 七三一部隊
1932年10月,日軍七三一部隊成立,以哈爾濱為中心,建立了世界戰争史上最大的细菌戰研究試驗基地,利用人的活體進行鼠疫、傷寒、赤痢、霍亂、炭疽、结核、梅毒等生物菌的研究,受驗而遭殘害者達三千人以上。其後數年,七三一部隊在中國十一個城市共進行了五次大規模的細菌戰,展開慘無人道的生物戰實驗;1930年10月為鎮壓台灣霧社起義,對山區抗日分子使用的毒氣是日本首次使用化學武器。
中日戰爭結束後,有關七三一部隊的資料一直被封鎖,而日本政府至今仍否認該部隊在中國犯下的惡行;同時因為美日私下交易,使七三一部隊主其事者在戰後審判中獲判無罪。
三. 慰安婦
1938年春末開始,慰安所在中國各日軍駐紮地相繼建立。日軍自1938年起即開始在台灣以脅迫、欺瞞的方式騙取婦女充當軍妓,另在佔領區秘密徵召慰安婦。總計日軍強徵的亞洲慰安婦約二十萬人,其中以韓國人居多。1941年10月18日,東條英機將慰安婦列為軍需品,不得編號,不得建檔。在日軍投降前,許多慰安婦均遭有計劃的殺害滅屍,沒有任何證據留下。至今,日本依然不肯承認有強徵『慰安婦』這回事,且聲稱慰安婦是自相情願的行為,所收報酬還改善了她們的生活。但是,聯合國終於在1998年8月,首次提及追究『慰安婦』事件的責任問題。報告中以『強暴所』與『強暴營』等字眼形容那些軍妓院,並將『慰安婦』制度比照販賣奴隸制度。爾後日大報『讀賣新聞』在社論中猛烈抨擊聯合國人權小組委員會報告,並宣稱二次大戰時日本政府強迫亞洲婦女擔任『慰安婦』說法從未獲得證實。再經過數年各國同聲譴責與壓力,日本政府終於承認『慰安婦』是一種罪行,但始終拒絕官方的正式道歉與賠償,反推動民間團體以捐助的方式贈款於今僅存有限的當年慰安婦。可敬的是,許多這些老邁、生活拮据的婦女,認為這種行為對她們是天大的侮辱而拒絕了這種可恥的“贈與”,才不讓日本政府的陰謀得逞。
慰安婦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她們不但受日軍的非人蹂躪,解放後再次受到不公平的評論迫害。痛心的是,被如此犧牲並未得到世人廣泛的同情。中國慰安婦事件,已經不再是兩國間的賠償問題,而是世界道德準則是否變質的驗證。任何漠視與推卸都是不負責、不道德的行為,而是恥辱。
我們再來看看戰後日本文部省﹝相當於教育部﹞所做的幾件事:
1955年,文部省改“戰敗日”為“休戰日”。
1958年,文部省改“侵略中國”為“進入大陸”。
1969年,文部省刪去所有關於反省戰爭責任的內容。
1982年,文部省修改高中二、三年級歷史教科書。
1986年,『新編日本史』歪曲歷史。
……
基於這種情況,一般日本百姓所瞭解的歷史與事實大相逕庭。
我們常說,“從歷史中學教訓”。
既然在日本的歷史中看不到真相,那又如何期望他們從不承認或不知道的“歷史”中學取任何“教訓”?殺人者當然想盡辦法脫罪,可悲的是苦主的阿Q思想。難道我們一昧的期望日本從惡夢中醒來,等待他們為過去的罪行懺悔?如果受害方自身對歷史無知,冷漠,那也就等於對施暴者再一次的鼓勵。
「遺忘大屠殺,就是二次屠殺。」
「不能記取過去經驗的人,注定要再受一次罪。」
「隱瞞暴行,無視歷史真相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犯罪,至少是對後世心靈的嚴重損害。如果我們試圖忘卻過去的邪惡與恐怖,企圖相信人的本性從來都是善良的,那麼總有一天我們會為自己的健忘而痛悔莫及。」
就這幾句話,難道我們仍可無動於衷?
要學教訓,先從認識歷史開始!但我們自身對過去瞭解多少?
南屠,七三一,慰安婦等等,對許多人來說,難道只不過是歷史書本中的一些名詞?
二戰期間,希特勒領導的德國納粹殺害了六百萬猶太人。1970年12月7日,德聯邦總理勃蘭特,在全世界直播電視前,向華沙猶太區紀念碑下跪請罪。德國統一後,總理柯爾公開演講說:「永遠不應該忘記、推卸或縮小德國在二戰中所犯的罪行,特別是對猶太種族的滅絕政策。」
五百年前,西班牙以火刑處死異教徒,主要是針對猶太人。1992年3月13日,西班牙國王在馬德里猶太教堂,頭戴猶太帽,對大眾說:「猶太人回賽法拉特不再是回一塊緬懷之地,人們不能說猶太人住在那兒就像住在家一樣,因為這裡本來就是他們的家。」
沒有人能讓過去重新再來,但人類絕對可以阻止歷史重演。西班牙與德國對過去的罪行做了只有人類才做得到的反省,並對全世界宣誓她們將對過去歷史負責,表明了最深摯的懺悔。於是,“寬恕,但不忘記”;這句話讓大家以史為鑑,攜手共創未來。
戰爭是殘酷的。每一個人都希望過去所有不幸的歷史,在將來不再重演。而歷史的傷痛本應隨著時間而逐漸被人們淡忘、原諒。但,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寬恕,只有在真相被公佈,正義得伸張的基礎下,才有意義。
日戰結束近六十年,但這個案還沒結束!當時身逢中日慘戰者於今幾乎凋零殆盡,而我們卻認為舊事不應重提?如果我們自己缺乏反省力,還為漠視歷史找足藉口,這又是何等諷刺?
在此,我們來看看這段『陳年舊事』,探討日本軍國主義的源頭。
回顧日本過去歷史,不難發現其民族性中根深蒂固的武士道精神與軍國主義的息息相關。
日本的武士起源於八世紀的奈良時代,十二世紀時鐮倉政府開始封建制度,樹立武士中央集權制。十四世紀的幕府時代,日本軍國主義氾濫各地。當時有本書『信玄家法─武田信玄所寫』深深影響著日本的後世軍紀。這本書,第一條就強調不可背叛主君。有爭執時,雙方處罰。十七世紀,武士道在德川政權下整體發揮,而切腹被視為武士道精神之極致。
武士道強調「忠」,但這個「忠」是完全狹義性的,效忠對象是百分百的主君,是以“為主君不怕死、不要命的覺悟”為根本,重視的是君臣戒律,盡忠是絕對的價值,不忠就是羞恥。武士道相傳也講究義、忍、勇、禮、誠、名譽、忠義等德目,但實際上是殘酷無情,慘不忍睹。日本武士的殘酷不人道,比比皆是,從此也可以看出武士道精神的另一真實面。
十八世紀初,山本常朝寫了本書『葉隱』,即知死之道,是武士道的代表作。『葉隱』,就如樹木的葉蔭,是在人家看不見的地方為主君“捨身奉公”之意。這本書教武士日日習死,不可怕死;要果斷地死、毫不留戀地死、毫不猶豫地死。“不要命”與“要人命”是息息相關的,『葉隱』的教訓是非常殘酷的武士論語。
當時德川王朝採閉關自守的鎖國政策,﹝其實,這政策主要在防堵基督教的傳入,政府並沒有割斷與外界的聯繫,還是有系統的蒐集、整理國外情報,包括所有各地見聞,外地人士外貌、家庭、建築、甚至用品等都畫成圖示建檔。﹞直到1867年,美國培里率領艦隊迫使日本開國,德川王朝結束,是為明治維新的開始。
綜觀十二世紀至十九世紀的八百多年,日本都是為軍人統治,統治的領袖稱幕府將軍,經由將軍的『幕府』代表天皇執政。1868年,幕府與天皇合一,明治成為日本人民的第一代天皇。明治天皇時代,開始打擊所有宗教,從此天皇被神話為神道,成為軍人精神及團結的焦點,是國家的最高象徵。
1869年6月,明治政府建立靖國神社,為明治維新時期內戰中死去的數千官兵“招魂”。而後,日本政客把天皇崇拜與神社信仰一體化,從而靖國神社變為軍國主義愚弄和籠絡日本國民感情的工具,參拜靖國神社不是宗教行為,而是表忠。灌輸士兵戰死後,其魂可在靖國神社內找到歸宿,萬世不滅,受人景仰的“靖國思想”。多年來,靖國神社一直是日本極右翼勢力用來為軍國主義招魂、為侵略戰爭翻案而呼風喚雨的“法寶”。
在靖國神社前後院之間的路旁有一對展示帝國軍人“武功偉業”的石塔,刻有十六面浮雕,其中十面與侵華戰爭有關,又是“奉天入城”、又是“佔領南京”,令中國人不堪入目。1978年10月17日,靖國神社正式以“昭和殉難者”的名義,供奉起14名甲級戰犯的靈位,包括: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廣田弘毅、板垣征四郎等。他們均犯有破壞和平罪、違反戰争法規慣例及違反人道罪。靖國神社登記的是一個宗教團體,實際上卻是軍國主義的另一類圖騰。
每到8月15日春秋大祭、日本所謂的“終戰日”,實際是日本投降日,靖國神社前就會聚集著穿舊軍服、跨東洋戰刀的“皇軍”;打著戰旗、高喊“大東亞聖戰”的舊軍人團體;列隊向“英靈”敬大禮的新生少壯;還有拉選票的政客等“精神遺族”。軍國主義的陰魂不散,可見一般。
如果說,屠殺中國和亞洲各國人民的戰犯,不但可放在神社中視同“英靈”,為高官者還帶頭參拜,這無疑是一種向被侵略的國家和人民示威的行為,完全是漠視歷史教訓,也是對曾經深受日本侵略之害的亞洲各國人民又一次極大的精神剌傷,是在向愛好和平的人們的公然挑釁。這也就是為什麼今天日本首相到靖國神社參拜一次,中國人和南韓國民就要憤怒一次。
明治維新時,強調“強兵為富國之本”,優先發展軍事工業,把“忠孝節義”與“武道”結合,用“忠君、武勇”思想把國民武裝起來,頒布軍人守則,以武士道為本。1875年11月,明治天皇下詔示:人人皆兵。以神道為國教,以教育為最高優先,一半在訓練效忠天皇。為天皇而死,靈魂可進靖國神社,成為神。
1885年3月,福澤諭吉發表了『脫亞論』,並主張日本在亞洲東方是首魁盟主。如果朝鮮或中國,拒絕日本為“盟主”,抗拒日本強制“文明開化”,謂「我在東洋之戰略,終究非依賴兵力不可。」。日本朝野受到福澤諭吉的『脫亞論』引導,才更積極走向軍國主義之路,於1887年,日本參謀本部制定『征討清國策』,提出「從今年起以五年為期,作為準備,一有可乘之機,就發動進攻」。而後有1894年9月11日的旅順大屠殺,1894-1895年的甲午戰爭。
1904年日俄戰爭前昔,作家日野豐出版了一本書:『日本神奴論』,主張國民以死維護天皇,國家才有力量。後來日本陸軍教科書也聲稱:為天皇赴死,可得永生!士兵每日都要背誦天皇聖旨:「忠義重如泰山,生命輕如鴻毛。」。
1927年間,日本內閣首相兼外相田中義一秘密向天皇呈遞了『田中奏摺』,稱「欲征服支那(整個中國),必先征服滿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寓明治大帝之遺策,第一期征服臺灣,第二期征服朝鮮,既然實現,惟第三期滅亡滿蒙,以及征服支那領土,使南洋及亞細亞全帶,無不畏我仰我鼻息之云云大業。‧‧‧」
回觀這數百年來日本軍國主義的發展,自十九世紀末開始日本之整軍經武,積極於對中國、朝鮮侵略的部署,這些並不是偶然的。從一千多年來武士道歷史看日本,可以瞭解到日本軍人於戰爭中的殘忍。從切腹與日本靖國精神也可以瞭解到太平洋各島戰役,日軍失敗後眾多官兵臨死不降的集體自殺。日本要自己的軍人戰死不降,視投降者為懦夫,日本軍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留下活的戰俘。1939年5月,日軍對華採取三光政策,也就是「燒光,殺光,搶光。」。日本攻佔新加坡時,英軍數萬投降,日軍隨意處死甚多俘虜,並將亞力山大醫院傷兵連同醫生及護士全部殺死,就是一例,這也印證了屠城是日本戰爭的傳統。
日戰末期,日本政府已知勝利無望,但還是大力鼓舞日軍以人肉炸彈、自殺魚雷、神風自殺機等孤注一擲,並擬訂本土決戰計劃,不惜犧牲百萬老百姓的生命作最後困獸之鬥。1945年7月26日同盟國發表波茨坦宣言,對日本發出最後警告,促其立即無條件投降。7月28日,日本首相宣布對此項宣言予以“默殺”(不理會)。以致美軍在8月6日與9日於廣島、長崎投擲原子彈,才促使日本投降,結束了戰爭。
今天,日本政府在廣島與長崎的兩個「原爆紀念館」裡頭,只片面地譴責原子彈的殘酷,卻從來沒有一個字探討誰是戰爭的罪魁禍首,也沒有一句懺悔的話。他們花了極大的財力人力與物力,並以絕佳的傳媒體系向全世界宣揚原爆的可怕,爭取同情也同時掩飾了他們侵略與殘暴的事實。但,如果沒有原子彈促使日本投降,而後必有不計其數的軍民要繼續犧牲,日本本土決戰終將面臨,更多日本百姓的死亡也無法避免,日本本土也會已成焦土。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1943年3月,美逮捕1291日領導人,發佈行政命令將十一萬日人關進收容所。1980年,日裔成立賠償使命聯合會向美國政府索賠。不到八年,雷根簽署法案,負責賠償。反觀日本政府對於中國人民要求的公佈史實、道歉與賠償等等要求的拒絕、迴避與曲扭,我們是否還認為舊事不必重提?
回顧这這段歷史是痛苦的,但忘記這段歷史會造成更大的痛苦。
我們應有膽識,能力,把歷史的恥辱昭示天下,轉化為民族自尊。
附記:
2003年12月6日,我以個人名義在南加康谷千橡市立圖書館辦了一場“被遺忘的浩劫”講座與討論會。當時,滿會堂聽眾熱情的反應是一種鼓勵,許多朋友也於會後嘉勉我再接再勵。可是,終歸這不是一個人或少數人的任務!
第一次在康谷辦的抗日戰爭史實演講可以回顧到1995年2月25日,九年來,陸續也辦了不少講座。許多千橡中文學校的學生,開始以日戰史作為個人的學校專題項目,並介紹到周遭的同學與老師,而康谷地區的老中與部分主流學區,也對史實有了更分明的瞭解。
但整個大環境來說,總有“朝發黃牛,暮發黃牛;三日三夜,黃牛如故。”的感慨。
對歷史真相的維護,本就責無旁貸。這沒有多做少做的問題,只有做與不做的差別。如果日本政府如此處心積慮的掩蓋史實,迴避責任,難道如此眾多的中國人就不能也處心積慮的去認識這段歷史,對於似是而非的言論,主動站出來辯明?
這篇文章,只是就12月6日會中所報告的一些資料與個人所感,寫出來與大家共享。
如果您同意文中所述,能激起些許持久的熱情,喚起大家的多一些注意與關心,讓更多的有心人從聽眾的角色成為另一個推手,那麼,回顧歷史,就不會如此沉重了。
後記:
這篇文章有幸曾在2004年浙江月刊轉載,2009年香港教科書審視對南京大屠殺課文時引為探究資料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