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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P的天空
2016/06/06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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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的天空                                                         馮瀚緯  04‘2011   

 第一次看到阿P時就認定他是個壞人。

當時正在念小學四年級,雖然才不過十歲上下矇矇矓矓的年紀,但對世上好人壞人的分辨已瞭然於心,絕不含糊。從小自懂事起就跟著家人常進電影院,最喜歡看的就是打戰片,一般情節總是紅番騎馬拿箭殺人越貨還帶割頭皮,德國軍隊挺著機關槍大砲侵略別的國家。當然,最終這些壞人全都被西部牛仔或美國大兵這些好人通通消滅,然後我就很滿足的快快樂樂回家。

P是老中,長的自然完全不像紅番或德國兵,但分辨好人壞人又不是看皮膚顏色或五官,憑的是第六感。跟著自己的感覺走,直覺告訴我,阿P是壞人。

不知阿P從那個城市搬來的,那年轉學進了我的學校與我同班,班導師就指定他坐我隔鄰,與我共用一張課桌。照理說,我們本當應是生命共同體,雖談不上甚麼生死與共,但遠親不如近鄰的道理總該有些概念,不知阿P是不懂還是白癡,平日三其口,對我友善親切的問候冷眼回敬不說,還視我如菜攤上的鮑魚,保持安全距離。熱臉不貼冷屁股是人類從出生起不學就懂的道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是非常世界觀的高規格國際定律,我堂堂地球人自那時起就把阿P當作有智障的外星人看。如此這般下來,大家冷眼對冷眼,相敬如冰,也就平平安安渡過了加起來講不到十句話的四年級。這一年中,我從沒看他順眼過。

小五那年,阿P轉到別班,直到六年級畢業止,就再也沒跟他搭過線。

五年後進了高中,在校園中與阿P不期而遇,到底也曾經同學同桌過,念舊的情誼總有,互相寒暄幾句。他還是那付死相,就像當時家裡養的兩隻貓裡的大貓:每次放學回到家,小咪總會到我腳邊磨蹭幾回,討我歡心,是隻體貼人的好貓;大咪這隻臭貓則不是睡牠的大頭覺,就是飄來幾片冷眼,好像是牠在養我,不是我養牠,自然我就不可能會喜歡這大壞貓。阿P給我的感覺就像大咪,好似我欠他錢沒還還想賴。其實,阿P長相不俗,聲音帶磁,犯不著經日嘴角帶著不屑與世為伍的冷弧,惜話如金的拒人千里之外。如果套句現在流行:酷呆了!只是那年代性格小生並不時興,否則在影劇界一鳴驚人也非不可能。

我念的高中學風非常自由,要做全A模範生或正派太保生,悉聽尊便,因此高校三年下來,無形中也造就了不少英雄好漢。我和阿P教室不同樓,平日不會主動打交道,碰頭只會是偶然、絕非必然,直到高三某日放學前他急呵呵的來找我:無事不登三寶殿,要借我的摩托車快速衝出學校,以免被不良少年在校門口堵住。阿P不是循規蹈矩的乖學生,平日頂老師、與人爭架的事時有所聞,公民與軍訓這兩科最好拿分的科目他老是吊車尾,成績總在及格邊緣,是我那年級榜上有名的問題學生,但從未聽過他呼朋結黨,是不折不扣的獨行俠,卻不知何時與校外幫派結上樑子?那天,我生怕自己的車給太保砸毀了,沒借,事後又後悔怕他無法善後。第二天,在操場看到他仍然那副酷相,沒傷沒瘸的,心裡歉疚感才好了許多,想想說不定借車逃命只是說詞,戴女友拉拉風才是正著。

考完大學入學試,放榜後,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鬆,同班好友在開學前,等待上成功嶺受兩個月軍事集訓的空檔期間,每日像遊魂似的一夥兒到處晃蕩,壓馬路、看電影、打撞球、泡咖啡館、吃路邊攤。某日某夜,與幾個同學正在臺北市東南區常去的皇后撞球房打彈子,忽的店裡深處人聲鼎沸,大家扔下球桿也往裡擠著看熱鬧。只見三個自稱天龍幫的青少年,正圍著推擠一個有小兒痲痺症,在隔檯打球的瘦小男孩粗口相罵,認為他遲緩的動作礙著他們比賽,要求賠償幾個鐘點的租檯錢,任憑這男孩苦苦哀求的道歉也無動於衷。整個店的客人都被這齣事件吸引了來,卻個個展現了泱泱大國民處變不驚的能耐,在旁圍了一圈靜觀其變。我看了氣憤填胸,卻又不敢行動。忽兒,一個背對我的人影衝到這幾個惡少跟前,么喝著別在這地狗盟的地盤撒野,「有種別走,等會兒會有兄弟來大家三對三比高下,否則現在就撤腿,檯錢我罩了,也算交個朋友。」當這三隻天龍礙於強龍不壓地頭蛇的江湖規矩,悻悻然步出店外幾分鐘以後,客人才意猶未盡、若有所失的各自不甘心的散去。

當那位地狗安慰完嚇壞的男孩迴轉身時,我一眼認出了他就是阿P

八年前第一次見到P起,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至多只是從敵意轉變成打打招呼的汎汎之交罷了。目睹了這天龍地狗事件始末,我對他的觀感起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他幹了我不敢作的事,我開始把他歸為好人之列。就像電影裡趕走土匪的西部牛仔,吹著荒野大鑣客電影主題曲的口哨,把壞人一槍給斃了。

我急切的上前抓了P的手,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側臉看看我,冰冰的眼神一如既往,隨之而來的又是那嘴角掛著的冷漠。

「阿P,不知道你是道上的,不過還是很欽佩你挺身而出幫弱小解危。」那年代,只要跟幫派扯上關係,一律是不良份子。

「別被我唬了,我不是黑道,又那來的什麼地狗盟?只不過情急生智,拿現成天龍幫的名對個對子罷了。與你久久不碰頭卻在這種場合相見,也算緣份。如果想聊聊,一塊兒走吧,免得等會兒天龍幫老大來了,一攤牌見光死,這戲就接不下了。」

離開了撞球房,夜已深,我與阿P沿著羅斯福路,踏著微弱的月光,邊聽他述說過去,邊向西區走去。

P隨父母自大陸到臺灣時已是適學年齡,住了幾個城市,在不同的學校裡總是被當作外來的異類嘲諷、排擠與欺負,心裡的委屈與自卑無人可述、也無人關心,因而從小就在自己身周築起了一道保護牆,有任何難處,寧願自己吞了也絕不屈膝求人,能不開口,絕不多說一個字。積年累月的,自身的遭遇也激起了他對這個世界的反彈,但他並沒有選擇參加幫派尋求保護,反而因為對受欺壓的弱者更敏銳的感同身受,而常常適時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天下不平的事比比皆是,講道理講不通,到頭來多的是看權與拳,或是靈光度與柔軟度。對這普世都懂的價值觀,阿P是門外漢,他卻有他自成一套的梁山泊哲學,當執行他的義行時,任你是學校老師還是學生大咖,一概勇往直前,他自然也就成為許多師生的眼中釘。

「在撞球場裡,你以為我瞧不起那三個惡少嗎?其實他們只不過是些欺善怕惡,暫時走入岔路的小嘍囉罷了,倒是你們這十幾個袖手一旁的觀眾,等著看免費的現場動作秀?這是間接助紂為虐的幫兇行為,那才叫我瞧不起。」

P赤裸裸的這番話,如千斤大槌擊到我心深處。在學校接受了十幾年的大道理與公民教育,通過了無數的嚴苛的考試取得高分,學得了好本領去為自己的虛偽與怯懦作義正詞嚴的狡辯。而我所知在公民教育及格邊緣打滾的壞學生阿P,卻是實實在在的執行家?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一路上,聽阿P諉諉細數他從來不見順遂的求學生涯與他獨樹一幟的冷眼人生觀,不知不覺我們已走到有十公里之遙的西門盯中興橋。在橋的正中央,我們依著欄杆,阿P望著橋下黑幽幽的淡水河,對我一字一字慢慢的說: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認為我是如假包換的壞人,其實那只是因為我沒有討好你或對你不夠友善,而不關我的人格卑劣與否。你可以罵我粗魯、自大、幼稚、流氓或爛學生,我都不會去辨護。但當有一天你對世上好壞的標準與體會不再跟著自我或潮流走,也願意支持我以後對惡勢力不再姑息妥協,請告訴我,我們約定再見。」

「我之所以對你講那麼多,是因為我看到你對昨晚惡行時忿怒的眼神,雖然不見行動,但我的直覺是,不遠了。」

我當時在現場忿怒又無膽上前護弱的所有都赤裸裸的盡收阿P眼底,他對我的直覺是正確的嗎?或者這是他對我的期盼?看來過去我認他為壞人的直覺似乎都錯了!但無可違言的,在我與阿P中曾豎立八年的高牆,已倒下了。

天快破曉了,黑漆漆的天空東際出現了一絲小小的破口,滲入片片曙光。

「有時我真覺得自己是外星人投胎,否則怎麼跟地球上的人類總是格格不入?每到一個新環境,我一定很努力的入境隨俗,但一但我忍不住對周遭不平的事使力,旁邊認識的人就開始離我遠去。從小,我心裡的天空一直是黑呀呀的,但我堅信將來我終會有自己的一片青天,只是,不知還有多久。」

天快亮了。不知道是誰說的:越近黎明,夜越黑暗。我看看東方的那抹光,這句話實在有問題。

 

我想跟阿P說,我過去對他的直覺錯了,我也絕對的支持他。

我也想跟他說,抬頭看看,你的天空不再黑暗,通往青天的門已開,等著你呢。

這兩句話在喉間打轉,終究沒有說出口。

揮別阿P回到家裡天空已是一片大亮。整個深夜的長談,回想起來好似一場夢,如真似幻。

休息整整一天,打了個電話給熟悉跆拳道的老楊,請他在下兩周指導指導打架與防身之術,有點本領在身,管閒事也順利些。

接下的日子去成功嶺受訓、念書、服役,作事‧‧‧,就沒再見過阿P。直到多年後參加史實研習會,在苦難的列強侵略近代史中,阿P當年在撞球場橫眉怒斥的一幕一再橫上心頭。

P不是壞人,他是個隱性英雄,我要告訴他我對他的支持已化為行動,我們應該約定再見了,可我卻不知他的蹤影。

我寫了封長信,在結尾我說‧‧‧你的天空在我們上回分手的時候就已經不再黑暗了。

封了信封,貼了郵票,

我寫的收件地址是:臺北市西門盯中興橋

收件人是:P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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