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不已 馮瀚緯 2’2017
趙一
少承庭訓,沉默是金,自然在人多的場合寡言,但只要有趙朋友在,就呱噪的難得清靜。趙因為塊頭大,加上說起話來霸氣,好像什麼事情都罩得住,趙(罩)子就自然成了他的綽號。趙子和我常聊古談今,所見略同,也就成了好友。
大學畢服役,受完基礎訓練,在台灣中部的一個兵員調動中心營區等待分發部隊時,巧遇趙子。這個兵營位於一個小山頭上,只能容納不到百人,放眼望去下面的小鎮一清二楚。某日晚飯後我正在營區邊幫廚,忽見山下一棟樓房有紅色火光冒出,即刻報告值星官,一聲令下,全營區弟兄帶著自己的臉盆火速列隊衝到山下,只見一排四層的建築物,一、二樓的窗口都噴出了火舌。許多消防員正忙著救水,場面相當混亂,我們幾十個官兵就手牽手圈住火場,隔開圍觀的群眾,避免靠得太近。這時突見四樓窗口有人呼救,緊接著一位女子跳下摔在地面不再動彈,但見趙子一個箭步衝上,與消防員一起將傷患抬到場邊。趙子接著在現場抓了幾個壯丁,領頭清理障礙物協助救火作業。
當火撲滅後大夥班師回營時,我對趙子說:你幫得相當專業像個老手。他回說:我又懂得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只是看到有難,實在無法袖手旁觀,根本沒有多想本能的就衝出去了,但起碼我知道如何配合做個好幫手。沒錯,趙子絕非如暴虎馮河般只有蠻勁,他有勇有智,兩者配合得很好。
在回程路上,趙子又告訴我他小時孟浪的一件糗事。當他還在唸初小時,某日老師正在講課,忽然聽到教室外有人大喊失火了,他毫不思索地站起跑到教室後面,抓了個水桶就衝了出去,結果發覺只是有人在焚燒垃圾。後來這檔事就成為他許多同學茶餘飯後的笑談。我聽後,一點也不覺得趙子當年莽撞冒失,反對他見義勇為的率性多了一份尊敬。
有天約了趙子一起到台北西門町看個熱門電影,早早就去排隊。那個時代,還沒有預訂票的系統,每一場電影都必須去現場買票,電影開演前一個鐘頭售票口才開,而每人限購四張。當日等到賣票開始,卻久久不見隊伍往前移動,趙子走到前面觀察,才發覺到有幾個年輕小伙子霸佔了窗口不停的交互輪流買票,後面排隊的一夥觀眾都噤若寒蟬。趙子回來後,我倆開始揮手大喊請窗口前的朋友買完票就離開,終於引起大家共鳴,羣眾集體發聲奏效,終於趕走了黃牛。當我們買完票還沒走出購票大廳,那幾位黃牛已等在那兒圍了上來,要我們賠償他們的損失,趙子一點都不退縮,反而向他們提起他所認識的各地好漢,說到大家出來跑跑,總得有個分寸別太過分,多少為別人留點餘地。趙子個大音粗,說起話來赫然有聲、有模有樣。擺完了譜兒,幾個小黃牛聽得愣了,也擺出個好漢模樣,稱趙子一聲大哥,說聲幸會,就此別過。這一場戲,好似水滸傳裡江湖俠客惺惺相惜,荒腔走板的一個橋段,我在旁邊看了真是啼笑皆非。事後我對趙子說:你生錯了時代,否則在古時如遇伯樂,在歷史上留一筆也是可能的。趙子說:你讚我敢衝敢為也不過就是你和我有同理心,大家臭味相投罷了,其實還不少人覺得我礙了所謂的善良風氣,還不時擋了別人的路,勸我凡事稍安勿躁。反正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這麼攤手攤腳活著,對人類總應該還是多少有些正面價值吧。
久失聯絡,趙子何處安在?多少年的往事,回想起來還是活鮮。在我心裡,趙子可一直活蹦蹦的呱噪沒停過,也著實希望這世上多些趙子、趙孫,人間的互動必然更加精彩。
沈二
認識沈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剛踏入社會進入職場,還是個菜鳥,和幾個剛開始創業的朋友有緣和沈打交道,大家一談如故,交上了朋友。沈年長我們不少,進入商場打拼已有一段時間,與我們這些“後進”相處總以老大哥自居,塊頭雖然不大,但我們都暱稱他沈大。
沈大年紀很輕時以他手上微薄的資本,以獨樹一幟的眼光買賣香港樓角地產賺了第一桶金,後因世面不穩,回居台北。當時台灣經濟起步不久,外銷產業水果佔大宗,他看準噴灑農葯的事業必有可為,向親友籌借了為數不小的資金創業。沈大挑對了路,業務蓬勃發展,甚至還一度促成大豐收,生產超出外銷預期量很多,導致市面上香蕉大賤賣。業務風光了一段時日,後因一些意外,公司財務陷入困境,債主們要求清償借款。面對大難關,沈大沒有逃避,反而聚集眾債主,說明了與其清算無幾的公司資產,何不如再信他一次,讓他東山再起,一年內開始每月逐步償還。當日,他成功的說服了所有債主。當我認識沈大的時候,他開創了新的事業已經有成,並正在屢行他的還款承諾。
沈大是學法律的,因為做人夠朋友講義氣、行事通情達理,在黑白兩道相當得人緣,也很為大家敬重。沈大自稱若道上有爭執,他常被邀請作為兩方對壘談判中間的仲裁協調人,一來秉於他的法律專業修養,二來因他的處事公正不偏,當然最主要還是雙方都能信得過他,能讓談判進行得合乎情、理、法。
當時自己對社會上的人情世故和商場縱橫只是個素人,跟沈大聊天除了聽他的江湖閱歷,也聽他的人生體驗。他常強調,活在這世界上的第一要件,做人一定要“上路",這是沈大信誓旦旦要永遠堅持的人生觀。
少時在學校裡讀論語,總覺得它談來談去多的是掉書袋的酸文大道理,在一般人與人相處上少有見驗證,書本和生活好似脫了節的兩個世界。其實沈大所説的上路,和論語學而篇裡所言每日三省中的兩省,似乎不謀而合:做人謀事要忠,交友言而有信。就如同孔老夫子所倡導的忠,強調的主要並不是狹義的忠君,而是忠事,再擴大至忠於社會也就是忠於大眾。而交朋友對待朋友,更要講究真誠守信,説過的話就一定要有個交代。而朋友的定義,也是以志同道合為底,而不是利益結合或敵對者。如以別裁的角度來看論語的“兩省”,何嘗不是“上路”的另類印證?
和沈大相處的那段日子,只要他答應的事情絕不拆爛污,謀事也必盡心盡力為他人著想,不論結果成敗必有交代。沈大,是守信諾的上路人。
白雲蒼狗,世事無常。與沈大失聯多年,但確信無論他在何處,縱世道再變,沈大的上路生涯,絕對不會有任何折扣。
張三
許多年前在一個志工團體的聚會,第一次遇見張姐。當時我正受託主持一個討論會,因為議題很多,時間又相當有限,為了有效控制進度,屢屢發言的張姐被我打斷多次。日後大家比較熟了,她重提當時開會我的霸道,經過一番溝通與承讓、加上有緣的朋友不打不相識的普天道理,彼此距離也就更近了。
隔年,要組編一個刊物,張姐因早年獨自闖蕩江湖,任過記者,寫文編劇無一不與,就自告奮勇作了主編。爾後在許多共事忙刊務的日子,更刻刻體驗到她的文思如天馬行空,常有驚豔之筆;每遇滯礙,絕不輕易鬆懈,鬥志昂揚依然。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止是女子的纖細,也有男人的豪氣。
再過了幾年,她回到了自己的最愛,專注地完成已構思多年的劇本,然後招兵買馬,計畫將之搬上舞台公演。自籌備到演出成功的漫長歲月裡,張姐一人獨挑大樑,面對大大小小的各類問題,還要調度資金、人力與專業的契合,一般人怕早就卸甲投降,但她兵來將擋毫不退卻,直到完成壯舉。我曾參與部分,對這過程也有相當了解,更是感觸良多。
爾後,我們不常相聚,直到聽聞她罹患絕症的厄訊,約了共同的老友拜訪張姐。見了面,雖抱病體,仍精神抖擻的談古早事,談她周遭這些可愛的朋友,談她的理想,談她的病,談她對剩下日子的安排,談她要如何讓最後完成的一部短劇問世‧‧‧
在她臉上我看不到悲情,灑脫依然、篤定依舊。她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永遠的張姐,流著同樣的熱血,冷眼看世界,豁達對人生。
張姐走了一陣了。她一生雖多波折起伏,但生活是這樣的豐富,生命是如此的充實。抱者自己目標,始終如一的堅持。
美麗生命,無畏人生。這是她的最佳寫照。
李四
年前赴台,幾位在美居住的熟友恰好也在台北,相約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大家在最繁華的東區碰面一起來尋吃訪勝。因我住的旅館恰好在東區的中心點,也就約好下午兩點半在旅館大廳碰頭。當日有午宴,吃完飯趕回住處才剛過兩點,就好整以暇回房等候友人到了打電話告知再下樓。這一等將近三點尚無音訊,心中納悶到大廳查看,只見李嫂等幾位端坐沙發等我們現身,一問之下竟然已靜坐了半個多鐘。我問為何到了也不捎個內線電話告知?李嫂說,當初説好兩點半大廳見,就這麼遵守約定的了。
大家到齊開始行動,先到冰館去見識別具風味的台式改良刨冰,幾位洋土包子第一次嚐鮮,又搶又鬧的不亦樂乎,直呼過癮。吃過了冰再到周圍大街小巷混入人堆中擠熱鬧,欣賞各有特色的委託行及領先時髦的大小商場。傍晚時刻,我們等著因腿傷未癒下午缺席的李兄來後再一起晚餐。等等潛潛,終於看到李兄在大馬路對面下了計程車,未抄跨街短徑,卻一步步的擠著人群繞過老遠的紅綠燈,再一踱踱的隨著人潮走將過來,這一趟怕有十分鐘之久。全體到齊,在小弄堂找了個物美價廉的熱炒店,杯盤狼籍吃了個痛快淋漓。天晚,互道回美再見,結束了非常盡興快樂的一天。
回到旅館,我想在美國工作了數十年,退休多年的李兄李嫂,無論是學業或職場上的成就與表現都極為出色,大家有目共睹,怎的在有些事情上的處理似乎過於刻板缺少變通?譬如下午在旅館大廳的呆等,及過馬路的“慢步就班"。但再想得深一層,他們這一代早期來美的台灣留學生,紮實的唸完書拿了學位,在沒有任何關係依靠下找到工作,兢兢業業,安身立命。憑著自己能力,不馬虎、不苟且,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為不可知的未來打拼。這許多年來華人能在美國各大學、公司尤其是技術職位裡,得到相當高的評價,又何嘗不是這批早期來美的華人一步一腳印累積出來的根基?
在他們熟悉的專業領域裡,天馬行空飛翔毫無障礙,但在現世代的社會裡取巧取寵、走捷徑的本領,卻捉襟見肘顯得笨拙。看來這一份“食古不化”的執著,是不會改變,也不需要改變的了。
屌五
小時常跟著兄長走到住家巷口的麵攤吃宵夜。
那時的麵攤,也就是一頂遮雨棚、一部帶爐灶的推車、一個折疊桌加上幾把板凳。每日傍晚開張,半夜打烊,攤車留原位不動。當時民風樸實,也不見裝備設施有偷竊或損傷等情事。
早年台北非常的樸實陽春,我們每回去宵夜也幾乎都是叫的陽春麵,一元五角一碗,外加五毛錢的豆腐乾,偶而來個鐵餅配上滷花生,就是非常豐盛了。所謂的陽春麵,也就是清湯光麵加點青菜、蔥花、鹽,再一瞇瞇的味精。當年巷口這麵攤的陽春麵,有它特殊的香味,迄今還難以忘懷。
及長,宵夜的習慣還在。當時住處旁有一公園,公園側門旁一小塊空地,每到近黃昏時分就有位退伍老兵推著麵攤車“進駐”,這大廚、跑堂兼洗碗的老闆就開始生火熱鍋擺桌椅,然後陣陣肉香就開始瀰漫空中,緊接著聞香而來的食客就開始擠滿了這小小一方地。
這麵攤只賣牛肉麵,因為料實、量多、味好,自開張到打烊,人潮不斷。每回老闆要開始下麵時,各個食客就開始七嘴八舌的“下單”,如果有人問題太多,或者挑三揀四、囉七八嗦,這包全場的麵老大除了瞪你一個衛生眼外,不理也不睬。反正只賣一種牛肉麵,麵條寬細圓扁也就一種沒得挑,煮出來是軟是硬憑感覺。要吃就少問,可別礙了我分神,愛吃不吃自己看著辦,性格的緊,套句現在的話:酷呆了。因此,我就稱它為老屌牛肉麵。
客人下完訂單,老屌只自顧自的下麵,一鍋下來少說十幾碗,擺碗放蔥花加豬油灑鹽巴,然後分麵分湯勺肉。完工後一停手,緊接的就是客人各憑本事“搶”麵付錢。其中當然也不乏有人後發先拿或插隊的,老屌站在攤後就會憑他直覺插手分配糾正。但不管如何,總有先下了單拿不到貨,而必須要等下一鍋的情形。我秉著君子不爭的固有美德,這種狀況自然也常發生在我的身上。光顧多了,老屌見我在場,如果人多太亂,就會主動的先把麵指定給我,可見他還是有俠客風,平常觀察入微,眾生群象還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我從未見過老屌跟客人聊天,他一向不苟言笑,對於他不喜歡的客人也從來不假以好顏色。雖然老屌字典裡沒有和氣生財、顧客一定是對的這兩句,但他多年來堅持牛肉麵的食材燉煮口味保持一致、不偷工減料、品質不打折扣,所以無論炎夏、冷冬或雨天,老屌牛肉麵攤前永遠擠滿了舊雨新知。如果你放眼過去好好觀察,這些忠實的食客,幾乎都是面露善良的微笑、安靜謙恭圍繞著麵攤,以免驚擾了老屌作業。
中國政治哲學上,老子有句名言:“治大國若烹小鮮”。我們如任公職,也應“治公務若老屌煮牛肉麵”般堅持品質、投入與用心,對於不受規矩走旁門左道者適時的撥亂反正,那也未嘗不是敬業的一種表現。
去國多年回鄉,公園旁的麵攤早已不見蹤影,幸好牛肉麵的精髓有後人傳承衣缽,但當年不拘一格的老屌風格,恐成絕響了。
世上形形色色、人物百樣,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但只要能堅持自己的信念、責任與承諾,行之不已,成君子就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