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　被遺忘的浩劫                   馮瀚緯  8‘98 L.A.

–從張純如的“南京大屠殺”這本書說起

九八年一月十七日週六下午，在南加州洛杉磯北的康谷(Conejo valley)千橡市Border書店，我為張純如 Iris Chang 所著的“Rape of Nanking”新書籌劃了一場發表會。

趁會未開始之際，我抱著一簍新書擠在櫃臺前長龍裡，等候付帳。身後的一位老外手中拎著同樣兩本書，挑起了話題。從他瞭解的中日二次大戰談起，話題切入南京大屠殺，最後他提了一個問題：“為什麼經過了那麼幾十年，才有如此的一本深入談南屠的英文書問世﹖”這句話勾起了我三年前八月在洛杉磯西方學院『被遺忘的浩劫』展中的一段經歷：

一位猶太人在參觀了展示會場時，對中日二戰有超過三千萬中國人的死亡有極大的疑問。他說，如果這是事實，如此的一件大事為何大家都不知道﹖經過在場義工的解說與引證，猶太人走時留下了一句話：“我相信你們。但是，這半世紀多來，你們的政府做了什麼﹖你們老百姓又做了什麼﹖”   

這一錘，如此沉重！

辯解有多少的史實躺在資料館中無人去讀，指摘他們對中日二戰的無知，或是抱怨他國對南屠與日本七三一細菌部隊的漠視，已經全然沒有意義。再多的解釋，只是暴露出這幾十年來各華人政府與人民的缺失。而身為華人的自己，對這段日本侵華罪行又知曉多少﹖難怪如此多年來，日本一直信誓旦旦指稱南京大屠殺是捏造，三千萬中國人的死亡是謊言。

幾十年迄今，我們在各地掘出了無數深埋地底千百年的無價史寶，但這段幾乎被遺忘的浩劫歷史，卻愈埋愈深。數十載來，兩岸三地世界各處華人，經刻苦慘澹經營在全球各地頭角漸起，於經濟上更有了不容忽視的地位，但有關中日二戰被曲扭的史實發掘卻少人專注、乏人問津。

人們永遠有談不完的琴棋書畫、麻將梭哈，但人們避談它是因為它的血腥﹖還是因為是事不關己﹖人們永遠有研究不完的股票投資、網路蒐奇，但人們不研究它是因為它的八股﹖還是因為它的無趣﹖人們忙，忙完了家事私事還有公司事國家大事，但人們吝於花費分秒忙它是因為它與己的血肉不相連﹖亦或是從事此事有出無進，不合現代聰明律﹖

曾活過歷史而今安在、日漸凋零的人們，不久也終將回歸歷史。但這段將被遺忘的歷史不行也不能埋入地底。恥辱隨著年代並未淡化，淡化的是人們的記憶。

張純如的新書發表在擠滿現場的幾十位來賓中引起了相當強烈的迴響。許多“老外”熱烈切入的問題，讓人覺得許多背負五千年文化洗禮的“老中”沉潛、含蓄與謙卑。這半年多因為此書對「遺忘的浩劫」詳細的敘述引起主流社會的注意，但也同時激起日本右翼份子的激烈反彈與刻意的挑撥。縱世上已有千證萬據，他們尤在繼續做著顛倒黑白的抗辯，抹殺史實，並以影片、文宣對軍國主義做刻意的美化與歌頌。或多或少，我們是否也做了幫凶﹖

你可以溫良恭儉讓，以君子之德示人。

你可以擁華屋名車事業，以成功者之態驕人。

你可以位尊權高，以官位羨人。

你可以學戴五車，以學問傲人。

但縱使翩翩風度加強了風采，財富裝扮了外表，權力提高了地位，學問充實了內涵，但對自己過去歷史真相的刻意漠視與逃避，則是對自身靈魂的詆譭。

你可以說此段歷史是歷史家的事。

你可以說每日忙生計，又那來時間忙此事﹖

你可以說我從不願捲入骯髒政治。

你可以說逝者已逝又何苦挑起新仇舊恨﹖

當出生為同族人時，這與生來的烙印就是每個人的責任。對史實的瞭解參與就是付出。把真相交回歷史又何政治之有﹖而對被湮沒的冤屈忘記，卻對篡改歷史的欺矇行為姑息，這是非曲直又是如何的公道？

「遺忘大屠殺，就是二次屠殺。」

「不能記取過去經驗的人，注定要再受一次罪。」

「隱瞞暴行，無視歷史真相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犯罪，至少是對後世心靈的嚴重損害。如果我們試圖忘卻過去的邪惡與恐怖，企圖相信人的本性從來都是善良的，那麼總有一天我們會為自己的健忘症而痛悔莫及。」

章頭的問題，曾問過我，有天也會問到你或你的子女。

如果你關心，或有一天你又拾回了關心，請把你那一份傳給你的家人、朋友。同時，也請別忘了這瞭解與延續不會終止於我們的下一代。

附記：

承蒙許多熱心友人的協助，我們得以把此書放到康谷的圖書館及幾所學校。但捐贈康谷各高中的過程並不只是單純的交送書籍，而是六位中文學校學生以個人不同的方式參與、甚至還做簡報而促成的。在此，僅以此文呈上個人的敬意。也許，他們對曾付出的不曾經意，但我深信此生某日浩劫真相的平反與正義的伸張終得實現。這份欣慰，也會長存他們心中不滅。

後記：

第一次見到張純如是1994年在北加州史丹福大學的一個抗日戰爭史實維護研討會裡。Iris上台講了幾句話，不卑不亢、口齒清晰，她的模樣清純如一個在校的大學生。

再見到Iris就是98年初的新書發表會。她對於寫這本書的動機、經歷和期許做了明白簡要的介紹，用辭語氣自信十足，在在打到聽眾的心裡深處。

這位清純如水晶，堅強如磐石的女子，是怎樣的力量和堅持，讓她在如此蠻大壓力和險惡環境裡完成這本歷史巨作？

2004年11月9日張純如逝世。乍聽到這個消息難以接受。而後在史維會朋友陪伴下，去了她長眠之地致敬緬懷。

因為有這樣的一位熱情堅毅智慧的女子，在永不放棄的努力下，以她個人的力量，讓這在近代史中最怋滅人性的首都大屠殺浩劫攤在陽光下，喚起了全世界的注意與正視。

斯人若彩虹，純如的身影及所行，已深深植入每位關心中日戰爭史實同胞的心深處，她，是永遠的真英雄。

小感： (’20)

自小在課堂裡所教的近代日戰史只提到“南京大屠殺”，從不知有“731部隊”和“慰安婦”。當第一次接觸到這兩件史實時，悸動非常，也促發了加入史維工作。當涉入較深後，心裡感受多了許多層面，而後每與朋友談到日戰史時，總會強調以下兩點：

1. Forgive but Not Forget：

當辦第一次史維展時，以多年來老中史家學者政客等一再強調的 “Forgive but Not Forget” 為大標題。幾個月後對日戰史實涉獵深了，回頭告知曾參展的許多朋友，請他們原諒我當時選用這標題過於粗淺。這道理就如同有一次我回答一位日本記者所問 “中日戰爭結束後，中國人是否對日本都懷著Forgive but Not Forget 的態度？” 為例：

《日本對二戰侵華的殺戮行為從來沒有誠摯道歉甚至還不斷否認，”原諒“兩字，毫無意義！》

我們應該銘記於心的是這句話：《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

2. Deep Self Reflection

95年8月在洛杉磯一個大型的史實展示會，我們用的 Slogan 是：“Deep Self Reflection”。

來客友人看了都很認同稱許：日本絕對應該深切的自我反省。

我回：《要日本反省是緣木求魚，這幾個字是給老中看的。》

許多熱心的朋友想做些事，但覺這題目很大也不知如何做起， 

我回：《史維的工作，沒有多做少做的問題，只有在心與否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