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                                   馮瀚緯    10’97 

為理想也好、是愛國亦罷，堅持理念、出力做事，並非一定要參加遊行分列式。只是，一切從自己做起。

三月的北京，寒意甚濃。來到此地，只待幾日，白天整時的忙，實在無暇抽空去書店找些日戰史蹟事略。友人應要求，晚飯後驅車自天安門前長安大街西行，轉復興門內，左手一棟二樓舊屋，門前匾上題有“三味書局”之名，這就到了目的地。

初看店名，只覺名字特別，還以為是個講廚藝、談異色的書屋。及至入內，約五十尺見方的大廳，四周架上立著文史古今各類書籍、中規中矩；一圈凹形櫥櫃擺著譜帖怡情多種冊畫、自在輕鬆。廳中大桌上攤滿報章時事雜誌，任你翻閱。整室擺設簡僕潔淨，談不上規模，卻是另番風味。隨意走繞，找到幾本所需，再東翻西看，令人自然心靜。飯宴時的燥雜浮誇，不覺然一掃而空。

友人拍我肩，指指梯，拖我上樓：二樓今晚有古樂演奏。原來，他帶我來真正的目的，除了找書，是要我見識見識白日市區內到處大興土木、人來擠往外的另一個北京。

樓上是個茶座。繳錢入位，點了小味砌了茶，環眼望去，十幾張黑木方桌圍坐了五六十眾。黑色的椅，深色的柱，古色古香的長櫃邊，著古服的女孩正把熱茶傾倒予再簡單不過的杯中。廳深裏頭，雕花迴欄圍起的一小方寸地，就是舞台。此時情景，即使幾乎座無虛席中參了不少黃髮白膚的老外，還是讓人覺得異常的古典，非常的中國。不多時，穿著端莊蠻現代的主人出來宣佈了晚上的節目︰琵琶、直琴與二胡。演者輪流出場介紹樂器，數說典故，再心無旁顧的奏曲。聽的專注、演的用心，這個把鐘頭的確是令人心懭神怡。看著旁邊一張張年青不失純真的臉，紛爭煩擾，早已被關在遠遠的門外。與其說這是個舞台表演，倒還真像個朋友聚會。彼此認不認識不重要，天涯若比鄰，從散場後主人夫婦與我們聊起，這份中國情就更深了。

先生姓劉，夫人姓李，過中年的歲數卻渾身年輕的勁。從解釋紹興周作人提出的四書五經、史與朱子哲學的“三味”由來起，談到中國的苦難，一窮二白的過去，年來的經濟快速發展，物質日漸充裕，精神卻愈趨貧乏。

如同許多在中國土地上成長的同胞，有不堪回首、一去不返的青春，他們也談到自己苦難的過去。但在臉上，卻未見憎恨、忿慨與令人不忍的悲情。再多的傷痛也不會擋住有限生命尚可以的付出。那麼多要做的事在前，如此多已相識未相識的朋友環繞，理想，已不再是如此虛無漂渺。不論窗外風雨晦暗或花團錦簇，要堅持的還是要堅持。最重要的是：一切從自己做起﹗

看世界轉變，物質引誘愈是強烈，如何取中間的平衡更是一件難事。但，再如何變，總得保留住一些傳統的精髓，卻也不能食古不化、固步自封。中國要開放，不只是經濟開放、教育開放、政治開放，更重要的是腦門開放。對我，這是很新鮮的詞兒，但，誰說不是呢？

自一九八八起經營這三味書局，加上二樓樂座，維持實大不易。作為一個還可以的知識份子，這股堅持、固執，就如同廳內那深色的柱撐著厚重屋頂，有漏雨時分，卻從不曾倒塌。這幾千日子來，不稍停。書香吸引了四面的朋友，樂聲再注入了八方知音遊子的心。再往後的日子，不停的。

萍水相逢，聊的多也深。記了名、址與電話，互道珍重告別。再來北京，不知會是何時？縱故地重遊，還會相見否？但，這又有什麼重要？自古中國存在起，就有那線道維繫著古往今來。你在道上行，你會離道，但，你終會回來。我們、會再相見。

踏出三味書局時，早已過了子夜，寒意更濃了。看看天，是霧是雲、矇朧朧卻遮不住隱約的疏星點點。“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朋友邊開車門邊說著。隨著車靜悄悄駛出了巷道，忽然，一股暖意湧入心頭。

 “一切從自己做起”

路上，這句話不斷的在我開放的腦門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