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 馮瀚緯 12’97
下了飛機,出了南京機場,初抵這古都,四處望去,老屋牆、舊市道,實在合了個古字。見了友人,趁著他們忙活兒的檔,趕緊借車直驅城郊。
到了明孝陵,長寬的古石道,可以嗅出久遠年代的歷史。步入門內,兩旁綠樹成林,斜風細雨催葉落,輕貼石板結連理。道旁一戴斗笠著棉衣的老翁,倨僂著腰,裸露於抖寒空氣中的雙手,握著竹帚使勁得把黏在地面的濕葉一片片掃起。如此的心無旁顧,如此的一意專心,如此的畫面吸引我不禁在旁駐足觀望良久。是這麼的一樣工作,他可是不斷的做了有多久?一年?十年?數十年?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動作,這石板道他可是已踩了數十萬個步子,歲歲年年?踩過了開放的大陸,踩過了鐵幕的神州。踩過了文革,踩過了國共之戰,也踩過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起的日軍屠城。腳印下再填滿了祖先的歷歷代代。
當眾人為了披官衣、掛寶鑽的長官、委員、代表及商賈攀榮附貴、賤賣自身尊嚴,只求同利聯體、與名沾邊時,這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的小人物,卻不間斷做著這不起眼、不足道的細事。似乎再耀眼的霓虹、再迷人的樂聲也無法移開他專注的分毫。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剛騰清的石板,幾片濕葉又再填了空白。
登上明孝陵,回想朱元璋開國創朝,縱千古基業,不過座石牆土堆而已。有人成名、有人立萬,看云云世間如虛似幻,還不如眼前這老者真切。
攀上中山陵,反首看走過的石階層層疊疊,盡頭處是山下青翠水綠的一片鬱鬱蔥蔥,擾擾攘攘的浮市氣,早已被濃密的林野隔於九天雲外。看前方尚高高在上的墓園,想著這一代偉人的陵寢,回顧自一千七百五十多年前東吳於此建都起,經東晉、南朝,及至明再到國民政府定都南京,歷史上曾有多少朝朝代代的起伏興亡在此發生?站在階頂上,望長空萬里,心中不禁湧起莫明的感動與無限的感慨。
離開山區,車行山路中,兩旁霧氣環繞的林,滴水的葉,還有,朵朵紫花,似畫般抹不開的美迎面而來,莫非,是紫似金,這就是紫金山名的來處?北京宏偉,南京細緻。無論是名是地,南京中的紫金吸引人的不只是它的帝都氣息,更是它才華橫溢的靈氣,使你不知不覺忘返流連。
回到市區,路兩旁栽滿法國梧桐,攀緣交幟於街正上空。春夏時分,枝葉交錯就似天然綠網,添了美,遮了蔭,也憑增一分詩意。南京的歷史,就如同梧桐的盤錯枝幹,曲折而漫長。南京城,開古來就依著長江,伴著玄武湖,臥於紫金山麓,如此山靈水秀;南京人,世代的成長於湖江煙水中,應是灑脫多情吧!
進入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一九三七年史上最泯滅人性的首都大屠殺歷證,呈現眼前。整整六十年,日本對此浩劫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誠意認錯、道歉,更惶論賠償。近年來更變本加厲篡改史實,否認侵略中國,否認南京曾發生大屠殺。所幸目前世界各地有不少鬥士為史實真象的維護奮鬥,但不幸也有不少人士以能做為日本順民為榮。看館後枯樹冷石點出了死,也透出了死之後生。這幾乎被世人遺忘的浩劫,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歷大屠殺而今尚安在、本已不多的人們,隨時光飛逝而日漸凋零。中國人,何日方能聚沙成塔,拾回失去已久的尊嚴?
到了夫子廟,走過秦淮河上石橋,步入白牆黑瓦的烏衣巷,心中不免浮出了「六朝金粉、十里秦淮」,詩人詞客在此倘佯的浪漫。中國史上最風流華麗的時代,我們只能在書裡,在夢中相會了。有人說秦淮水已快枯竭,但其實千百年來的水靈,早以孕育於秦淮河畔,長留你我心中了。
兩日後,告別友人,離開南京時,揮別了山路旁的紫金朵朵,市街兩旁交錯而接的法國梧桐,也揮別了夫子廟,秦淮河,金陵與明寢。但心中掃不開南京的山,南京的水,南京的樹,南京的紫,南京的歷史,南京的人,還有,叫人難以忘懷的那倨僂掃葉的身影。
再會,這紫金之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