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 馮瀚緯 3’ 2013
兒時記憶,如此溫馨,因為,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
往後日子,必定精彩,因為,有你同行。
五十年,這是怎樣的一個數字?每聽到那位長輩慶祝五十年金婚、公司開了五十年還在、工作了五十年還沒退休等等,都會肅然起敬。五十年,這個數字曾經想都不會去想,很遙遠。這回,竟然輪了自己要幫忙籌備“慶祝小學畢業五十週年同學會”。
記得有次K一個年輕小伙子,怎得成天玩兒混的,他回嘴:
“我還年輕,沒像你這麼老!你落伍了,你根本不懂我們這個年紀的想法。”
我知他年輕氣盛不爽,認為我依老賣老,但這話也著實讓我惱火,好像我就從來沒年輕過?也似乎老得沒有多少明天?不過好好想想,自己在這過了耳順的年紀,小子講得又何嘗沒道理,未嘗不是事實。年紀已過了生命旅程的中點,如沒意外,我會先到天堂等他,當然,如果我倆都有門票。
“我有比你多太多過去的美好回憶,這些都是無價的資產。”
輸人不輸陣,這點肯定贏他。
“那又怎樣?能換你想要的東西嗎?浪漫而不實際。”
此話確實大不敬,但還算是符合華爾街的金律。“回憶”這檔事,如真論值多少錢,買水餃股都不夠。
我認敗了,我輸給一個X年代的明日之星。怎得自己今日已落得了往事只能回味的地步?不過,過去的回憶,是自個兒擁有的資產百分百。籌組這小學畢業五十年的同學會,就是要把當年眾小無猜那絲絲片片回憶,一點一點的再拼湊起來。
小學畢業五十年來,大家各飛東西。我們這一屆共有五個班級,總計兩百多名學生,如今泰半不知所踪,找失聯的老同學,談何容易?這是個大考驗!
2012年初,經過幾個發起同學討論及徵詢意見,敲定十一月十日在台北母校舉辦第五屆畢業校友重聚大會,接著晚宴。有了時間地點,開始衝刺。第一步,先指定各班聯絡人;再者,欲善其事,先利其器,設立了聯絡網站及集合電郵,提供一個容易使用、兼顧私人隱密且易於管理的聯絡平台;緊接,再設定網上照相簿,刊登自兒時到今日一路走來的照片讓大家能“溫故知新”;然後就開始鋪天蓋地的展開獵人行動:從小學到大學的同學錄、社團、教會、親友關係,網路搜索等等無一放過,甚至透過戶政區公所尋人服務,提供名單,“通緝”全台灣。幾個月下來,滾雪球似的屢傳捷報,收穫頗豐。
在這漫長的尋人日子裡,當找到失聯經年的同學,有霎那舊友失而復得的驚喜,有分享同學初為祖輩添孫的歡愉,也有得知了同窗已往生的悵然。這五十年的人生,曾相會也曾分離,如今又如此奇妙的再相聚,這過程本身就是一篇溫馨感人的詩篇。最難得的是,畢業時的五位級任導師全都找到,更令人欣喜的是,他們都身體安康,生活充實。
當我們輾轉找到自己忠班的導師時,老師第一封給班上同學的信提到:對當時的體罰,我們心裡是否仍然有恨?
想想在那種年代,中日戰爭結束後又緊接著國共內戰,顛沛流離的上一代,又何嘗有機會喘息?我們這些二戰後出生的嬰兒在兩岸冷戰方興未艾的的時日,接受好的教育是流離失所經年的父母對未來的寄託。“嚴師出高徒”是中國歷來家長信之不疑的鐵律,體罰自然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手段。有些同學回想當年的挨打,心裡難免尚有一些戚戚之感。但經過多次同學互相的交談,及刻意在每回聚會半開玩笑的挑出挨打做為消遣,對當年學制下體罰的陰影,全都一掃而空。
回老師信中,有段話寫到:
『‧‧‧老師提到怕學生也許有恨。回想在那個年代,我們慶幸有師如您,有同學如彼。如時光能倒回,我們願再聚同一課堂。‧‧‧』
時光真是很奇妙的東西。當時年紀小,每日巴望著光陰跑快些,趕緊長得跟老師一樣大,就不需要再每天背書包上學。現在呢,我們是當時年紀的好幾倍,卻又開始貪婪的希望時間可否走慢些,最好停擺。
為表示我們對老師的純純敬愛,就如我們今天仍保持當時年紀小時的純純友誼,我建議在聚會那天,送老師一根教鞭,讓我們喻所有兒時的罰於愛。
尋找舊時一樣的教鞭談何容易?經過不少折騰,製作了一根『教棒』,然後,請所有能碰到的同學在上面一一親筆簽名寫幾個字。
大聚會那天,我們借用母校視訊階梯教室佈置起來,簽到、紀念品、名牌等等就如同辦結婚喜宴。與會約七十位同學,過半專程自海外飛來參加團聚。當同學初會時的認人對名,興奮得喧天價響,鬧得不可開交,到底五十年的光景,兒時的長相,於今是大不同了。經由校長與校董的簡報,大家欣聞母校校譽歷五十餘年不衰,一直是大家想進的重點學校,身為老校友,更與有榮焉。當同學各自介紹開始,加上海外不克與會同學的即時影訊串聯,五十年前與五十年後接軌,期間的隔閡早已無影無蹤。晚宴時師生集集一堂,這半世紀相逢的欣喜,把氣氛“駭”到最高點。
當我們把那『教棒』獻給班導師的那一刻,每位同學臉上流露的感恩與老師眼中的濛濛淚光相呼應。
在教棒上,有一句是這樣寫的:
一條教鞭,五十年前殷切教誨;
永誌師恩,半世紀後再續前緣。
永遠的牛老師留念: xxx
我們告訴老師:
如生命重新來過,我們仍是師生,再聚一堂。,
事後,師母代眼耳不靈的牛老師回信,片段如下:
『‧‧‧當晚一回到家,74歲的我,馬上戴起老花眼鏡,沿著教棒的周邊,把大伙兒辛苦書寫的感人又窩心的話語,大聲讀給84歲的牛老師聽。在他邊聽邊拭淚的情況下,我也潸然淚下‧‧‧再告訴各位,牛老師已決定把這根教棒作為牛家的傳家寶‧‧‧』
我們留不住時間,但我們確信這份師生情,這輩子當盡蘊心底,永遠不朽。
聚會聚餐完後,連著是幾個一日遊和數也數不清的小聚,情緒日日高昂,毫不減退。相聚數日,終須一別。今日之離,因有昨日之聚,人生際遇有此,也是恩典。
年華似水流,一去不復返。嘆青春無聲無息悄悄地從指間溜走,但流走的是年歲,流不走的是回憶。半世紀來,這地球早已天翻地覆不知脫胎換骨變了多少回,而兒時的清純友誼,隨年齡日漸增長,卻未有絲毫影響。
小學的事,回憶來實在模糊,那個年代,六年的學涯,過的也不知是如何的懵懵懂懂。只記得在畢業典禮那情那景,唱著驪歌,要和相處六年的同學各分東西、互道珍重,還是讓人感傷莫名: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
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
‧‧‧
聽唱驪歌,難捨舊雨,何年重遇天涯。
是呀,奈何離別今朝,何年重遇天涯?
普天之下那有不散的宴席?但人生旅程中絕對有許多不散的友誼。問世間友情何物?直教肝膽相許。此情此誼,怎不珍貴?
這麼多年來,許多同學沒再謀過面,這漫長五十年時空的隔離,是否在我們間已築了一道難以翻越的牆?當時曾吵過、罵過、氣過、甚至打過?也曾一起玩過、笑過、分享小小的點心、玩具與秘密?是怎樣的年紀就有怎樣的友情,在還沒有受到成人世界的洗禮前,那青梅般的友誼就好比空谷幽蘭,純淨簡單。老同學,再老,還是同學,縱有無情時光留下刻痕,卻刮不走同窗之情誼。
曾懷疑走了大半圈的人生,半世紀後重逢,我們可否再重拾當時小小年紀,那好似虛無縹緲的過去,再續前緣?
這五十年的重聚,已給了我們很好的答案,也為我們日後不斷的離合打開了大門。再相逢,不會遠。
回看少年時,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人生還能有幾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