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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奈何
2020/12/03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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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奈何 馮瀚緯 8’20

有波乃霸

第一次嘗到波霸屈指算來也是二三十年以前二十世紀時的事了。

那年暑假全家到溫哥華旅遊,一日在當地久居的長輩帶我們到一個號稱小香港的大型商場溜躂。一進入這棟大樓,裡面儘多是中國商舖和飲食店,入耳聽到的也多為廣東音,感覺就像是到了香港。親友告知,這多年來香港移居加拿大的非常踴躍,主要目標地還是以溫哥華為首選。這些新來的移民大多有相當的經濟基礎,間接也帶動了當地市面的活絡,任何在香港的最新流行,在這裡幾乎同步就可看到。

帶著年幼的孩子東逛西晃,忽而見到眼前一個小店招牌上幾個大字寫的“波霸奶茶”。我們對港式奶茶本就偏好,但波霸這詞還是第一回聽到,但如何的猜也是摸不著頭腦不懂其意。

對新鮮的東西我一向勇於嘗試,上前向店員小姐請教,原來就是一般的奶茶裡加了黑色的大粉圓,至於這類似傳統台式刨冰的粉圓但起碼有好幾倍大的墨色巨型圓粉為何叫波霸實在不得其解?想想香港人一向長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市場推銷術,也就沒有多問。

下完訂單沒幾分鐘,我們就人手一杯,還附上一支大口徑的吸管。看著杯內鮮白的奶茶加上底層浮動的黑亮大粉圓,確實令人食指大動。急急的動口,奶茶香甜,波霸耐嚼又Q,感覺真是棒極了。

第一次嘗到了這麼美妙的冰飲品,令人感動,我懷了感激的心,很自然的就趨前向店員小姐說:

「妳們的波霸我是第一次嚐,又大又飽滿又很有彈性,咬起來口感真棒。」

我想這句由衷的恭維她聽了一定會很高興。但當我見到她臉上的表情反應卻是有點古怪,不但沒有絲毫開心,肌肉看起來都繃緊僵硬了。

我想想誇獎也許不夠,就再加碼:

「妳們這是怎麼弄的奶?又白又香又甜,入口很順暢。」

兩句話用了六個“又”字,這個強調應該很到位了吧。

店小姐不但沒有如預期的回說聲謝,竟然還氣呼呼似的一聲不響調頭走進店後頭的房間裡去了。

我當時傻傻的站在店門口,不知所措,實在是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很快的,從房間走出來一位肌肉結實像健身教練的中年漢子,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先生,我是這裡的店長,請問你還要買什麼嗎?」

「謝謝,這個波霸奶茶非常棒,很滿意,目前夠了。」我非常和善的回答。

「先生,那你還有什麼指教嗎?」

「不敢,剛才那位漂亮的店員小姐非常好,請妳幫我謝謝她。」情況沒搞清楚前,多拍拍馬屁總不會錯。

「先生,如果你喜歡波霸,那我建議你到隔壁試試他們的魚蛋,更大更豐滿更有彈性,包準會合你的口味。」他說話時不苟言笑,但講到大啊豐滿啊等等幾個字卻特別提高音量,講完了還往旁撇撇嘴角。

這個動作,實在讓我感覺到相當不自在,但還是秉持君子風度,再道一聲謝,轉身離開。

我依店長的建議,到隔壁去買了一碗魚蛋。試吃的結果,實在平平沒怎樣,而且,魚蛋和波霸根本兩碼子的不同,沒啥好比的。

沒多久,我們手裡的波霸奶茶喝完了,大家都意猶未盡,我想回到剛才那家飲料店再買幾杯帶走,但遠遠就看到那位店長還站在櫃台後,兩隻眼睜得大大、面孔板板的瞪著我。我想不透自己是那一點他看不順眼,既然不對盤,又何苦自己矮了身段?帶著孩子,挺了挺胸,我們頭也不回的走了。

後來請教香港朋友,被他又笑又罵的消遣了半天,說什麼沒看過豬走路總也該吃過豬肉吧?這一陣子波霸奶茶在港台流行風雲潮湧,是飲料中年輕人的最愛。說我自己老土也就罷了,還跟店員小姐又霸又奶講得自以是的七七八八,真的是無事生波。那店長沒定的可能就是那女孩的老爸,看你旁邊拎的兩個小孩,也還客氣只對你擺擺小霸氣,否則給你一巴掌,旁邊店家說不定還跟著叫好呢。

這穴一點,懂了。本人肚大,有什麽教訓容不下的?起碼自己的初心是善的。但人嘛,總是容易主觀的以為自己認為對的好的,別人也一定同意是對的好的,

只是,當時多多少少心裡有虛,沒鼓起勇氣再回去加買幾杯波霸奶茶帶走,是為一憾!

無憶則歡

有回盛夏到拉斯維加斯避暑,所住的渡假村位於一棟大樓高層。

某下午,要到大商場購物,乘電梯下樓出了大廳,忽然發覺忘了手機。這年頭,沒了這玩意兒在外毫無安全感,到時走散了找人都找不到。

跟太座說了我回房間拿手機很快就回。

上樓,進了房,四處找手機就是遍尋不著。在尋的途中,發現保險櫃門大開未鎖,烤箱還在烤餅沒關電,咖啡在微波爐裡面加完熱也忘了拿出來等等。於是開始七手八腳的將一切都弄妥當。統統歸正位後,才算鬆了口氣。但,卻突然覺得腦筋空空,怎麼都想不起上樓來是要做什麼?只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電話給還在樓下等我的太座。

太太接了電話,劈頭就問為什麼那麼久還不下來?我先表功說明幸好自己上來,發現有許多狀況,我都做了妥善的處理,否則餅烤焦了萬一太多煙可能觸動煙霧探測器,或者保險箱裡的東西萬一掉了,等等等等。然後怯懦小聲地說:「我忘了上樓來到底要作什麼?」

太太沒好氣地回說:「你忘了帶房門鑰匙卡,所以上樓去拿,免得晚上回來我們進不了門,還要到櫃台去申請。」

知道了要做什麼,心裏壓力也就紓解了。

我開始到房間客廳廚房等各處去找卡,急得滿身大汗了,但就是尋不著,想想還是先冷靜一下再繼續。開了冰櫃,拿出才買的一桶冰淇淋吃了一碗,心平了,腦筋也恢復清醒。

回想我自己剛進房間,不是手上就拿著門卡嗎?否則怎麼進房間的?如此一來,一切豁然開朗,至於自己原本為何要上樓,也就不那麼有關緊要了。想通了,趕緊奪門下樓。

這一陣折騰,少說也將近個把鐘頭。見了太太,報告該做的都做了,任務完成。她竟然也沒有任何責難,看來對一切她都洞察透彻、非常的了然於胸。

我們走出大門,拿了車,上了路,我忽然發覺還是有件事遺漏了,即刻跟太太招供說:

「我在樓上因為忙著流汗了,所以吃了冰淇淋,可是忘了把它放回冰櫃。」

起碼,這檔事可還確確實實記得。犯了錯趕緊自首,加點說明賺點同情,也減些責備。

這來來去去雞飛狗跳一堆折騰,天都快要黑了。看來一團亂麻線很是無釐頭,怪來怪去,還不就是記憶搭錯了線?

說實的,偶而無傷大雅的失失小憶,總歸還是會回歸正常的。比起那什麼雞毛蒜皮都算得一版一眼分毫不差的,那個會帶來較多的生活小歡娛?

時間晚了,也沒有時間好好購物,不過倒是輕輕鬆鬆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好晚餐。

其奈我何

久久前一個週末,剛從老友家又聊又牌半天,近傍晚告辭。回家路長,幸好交通並不擁擠。

當經過ㄧ個比較偏僻的小區十字路口往北遇STOP Sign停車,東西橫向主街無交通標示。遵守交通規則,要等到兩旁都淨空時再過街。當時車流雖不多,但或左或右總有或疾或緩之車出現,反正不急,也就耐下性子慢慢等候時機。

如此一陣子,情況依舊,慢慢放下心情。而這一鬆懈,不經然的就開始神遊太虛,心思又飄回到才不久前的方城之戰。

論自己牌功,腦渾心粗、不懂記不懂扣,牌技麻麻自不登大堂,但出牌不假思索、清爽俐落,加上放炮不落人後,自然老麻將如缺腳喜歡找我為伴。只是那天不知是何良辰吉日,牌運有如神助,絕張自摸還帶海底撈,幾圈下來我一吃三,這三位被打得呲牙裂嘴心裡吐血,尤其牌技博士段的老胡是最大輸家。輸也就罷了,只是被我這初小級痛宰,有違天理。

這會兒在等的時段,朦朧中又回到與牌桌三友過招,你來我往的享受方城之樂。手上一副好張,雙龍抱柱坎五獨聽,輪我上牌伸手一摸,就是它!我興奮的推倒手上牌兀自算著該有幾番的當兒,忽地對家老胡高舉牌尺指著我當頭一吼:「相公、詐胡、通賠!」

這一嚇,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睜眼一看,怎麼自己半躺在駕駛座上?外面灰黑蒙蒙的,左邊窗外有位先生正拿著鑰匙敲著玻璃。這一回魂,才想到自己剛不是在等著過街嗎?莫非是不小心睡著了?也不知現在是何辰光?

搖下車窗,車外的男士輕輕的問我:「are you OK? need any help? 」

我糗得無地自容、呆若木雞。不過也就那麼一瞬間,反應飛快的雙手抱肚說:「stomachache.」 

這位看起來有點年紀的長者接著問:「want me to call 911? 」

這自然使不得,趕緊回說:「no thanks, I am fine now.」

「understood,」這紳士笑咪咪地拉長了音說:「drive carefully, good night!」然後用食指輕點自己的腦袋,再對我豎豎大拇指,揮揮手,回頭就離開了。

也不過就是過個馬路,竟然大街上作白日夢到天黑?實在很不像話。

看看周遭,說不上車水馬龍,但還是有車子來來往往。

我不信這陣子南往北就我一部車在等過街,但我堵了這單線道,後面排隊的車子總不會就跟著呆呆的不動吧?看來各個必然是從左走逆向道繞過我超前過街,至於這不動的車,也就由它吧。

腦筋清楚了,打心裡起感恩剛才那位好心腸先生喊醒我,否則在車上過夜到天明也並非不可能。只是,他臨走前點自己頭又對我豎拇指,可不知有何玄機?看來八成他是看穿了我睡著是實、胡謅是假,但起碼應變有樣、演技不賴,也就不點破了。誇我個小獎?也許他也是過來人,我也就無需自責太深了。當然,這都是自己的想像,但那一刻,我衷心覺得他扮演了像天使的角色,讓我倍覺溫馨。

整整衣、揉揉眼,上了檔,看看兩頭沒車,如釋重負吹著口哨過街了。

只是,好不簡單自摸一把雙龍抱,竟然說我是相公詐胡?不過經此一檔烏龍事,我也衷心希望老胡也能有同樣的夢,那他今晚也一定會好睡多了。

人行走一世呀不可能都是坦途,但也絕不會一路都是荊棘。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只要把腦門開放,得失其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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