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未兌現》
Never Redeemed
(1)律師樓
開普敦老城有幾條街,不是平滑的柏油路,而是由不規則圓石與時空縫隙重疊嵌成的舊石磚路。路面永遠微微起伏,石頭歷經風雨磨練,車輪壓過會輕輕顛動,顫動著不平歲月。拔高建築帶著粗礪石塊的垂直線條,切割幾何立面,砂岩巨石接縫整齊,弧形轉角處雕琢粗獷,狹長垂直窗對稱排列,彷彿黑洞吞噬光線。全大寫字母深深鑿入金屬。黃銅表面被歲月磨成暗金,唯有陽光掠過時,字體邊緣才閃現冰冷光芒。
Boardman Attorneys (博德曼律師事務所)
鄰近開普敦高等法院,周邊街道保留著老開普的生活悠閒,東印度公司植物園就在附近,我將幾張街道與律師事務所的招牌剪影,郵寄給遠在仁美務農的父母,說明我畢業後找到工作暫不返台,事務所那張照片既古典又氣派,足以讓雙親寬心。當年決定捨理讀文,父母親友皆反對,眾人勸我思考清楚,莫為一時理想而遺誤終身。如今我穿著西裝走入律師樓,照片為證,家鄉那幫人必須閉嘴。
木門厚重,每日上班推開即能感受阻力之重,阻力沉甸甸壓在肩膀,彷彿在阻止前進。若不前進,又有何對策可行?每月房租轉眼必須支付,生活不能沒有柴米油鹽,現實分食後所剩無幾的殘渣,精神得以饗宴。饗宴其實不難,陶醉在古典聲樂,對照歌聲與唱詞,靈光偶爾乍現,好似詩人將漢譯信手拈來。旋律沉吟再三,哼唱精華片段,自卑彷彿穿越。
還記得讀過的西西里故事「鄉村騎士」,教授說有齣同名歌劇,同樣現實主義。然而學生時代經濟拮据,直到出了社會,鼓起勇氣走入唱片行,這才買下鄉村騎士,還是廉價普通的Naxos版本,此後反覆聆聽,間奏曲深得我心,可謂精神饗宴。
不悔,畢竟是聖賢精神,然而平凡如我,怎能不悔?畢業後我不想返國,雙親關懷真切,匯款我不得不收。家鄉丘陵上的鳳梨針尖如刺,血汗付出的辛苦錢,我是用之有愧。求職屢屢碰壁,只因我的學科太偏,而自己的英文只能閱讀及書寫,不擅交際且個性靦腆,直到朋友引介這份職缺。
曾經也在咖啡廳服務過,使來喚去還得小心翼翼,聽力不好有次將訂餐項目寫錯,當天隨即解雇。在此之前,特意留心了咖啡機,辨別咖啡豆等級的粗淺常識。咖啡機所費不貲,咖啡師傅見我著迷,囑咐我不要迷信咖啡機,泡出來的咖啡千篇一律。若想來點變化,可以嘗試摩卡壺,只要電爐就行。當時還有閒錢,便聽從建議買了摩卡壺,小巧只夠兩杯。
「飛雄,試試看,特別適合安靜的你,薪水堪用。」
起初我是猶豫,猶豫中不屑。檔案管理員?還不如端盤子做服務生。老城的律師事務所,朋友提及關鍵字,律師事務所,似乎無限魅力,我將學歷履歷準備充足,面試那天倒很特別,面試官問我讀過義大利文,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只是興趣,幾乎忘了。」我回答得極不自信,沒想到卻錄取。
推開沉重木門,穿越大理石鋪設的長廊,走進電梯。辦公室所有人按電梯往上,不同唯獨我,往下。「飛利浦,你要知足,」我對自己奮力說。飛雄是我的漢語本名,大家稱呼不慣,於是他們叫我飛利浦,久而久之我也自稱飛利浦。「別人只擁有辦公室一間,而你擁有整套樓層。」鳳梨換來西裝體面,卻遮掩不了這身自卑,不論我怎麼說服自己。電梯每天降落深淵,鏡中有張臉孔侷促不安,靦腆而羞赧。
儘管如此,為了這份看似體面的工作,我必須穿上戲袍,像小丑粉墨登場。我的辦公桌正對電梯口。身後是一整套工業級鍍鋅防銹檔案架,冰冷灰白,一層層扣著成千上萬的檔案夾,依照姓氏從 A 到 Z 排列。
南非這國家曾有種族隔離制度,身後檔案架也有一套自己的區別系統。奉為貴賓的上流人士,文件被鎖進鋼製檔案架與獨立保險箱,各自識別,井然有序排列;至於一般人,只是木架上的檔案夾與瓦楞紙箱存放,時間久了,邊角受潮泛黃,逐漸被歲月遺忘。
地面沒有光鮮瓷磚,墨綠色漆面防塵水泥地板,漆面有些斑駁。冷白螢光燈形成啞光,長年陽光不透的地方,收回腳步踏過的聲音。大大的辦公用軍綠色鐵皮桌是我的天下,純鋼鑄造的雙孔打洞機是我的機關槍,「喀嚓」在紙張上留下乾淨的圓洞才算戰功。我有一台金底墨綠色的鵝頸檯燈,這是溫度和尊嚴的唯一風景。這盞折射黃光、發燙的鎢絲檯燈,當你把它擰低,昏黃的光圈正好打在紙張必須識別的抬頭,諸多文件又以地契為最大宗。
日復一日,我勇敢舉起機關槍,衝鋒陷陣像戰士捨我其誰,再按類別將文件歸類,送達至專屬的保險箱,或是瓦楞紙箱。這些箱子,對我沒有貴賤之分,都是必須掩埋的墓穴,只是必須掩埋的墓穴。
(2)裴先生
本以為離開咖啡廳就不會被人呼來喚去,不必理會客人的施捨打賞,然而在舊石磚路上高雅氣派的律師樓,桌面電話鈴聲響起,我就得趕緊找到正確卷宗,再抱上樓。若不如此,急急催促電話那頭,命令聲只須一字:Now!電梯太慢,最後直接奔梯上樓,只見貴賓與律師氣定意閒,身穿訂製西裝坐在溫實的深綠皮椅,白蘭地在厚玻璃威士忌杯搖晃,品聞古巴雪茄的濃厚木頭香氣,混雜著陳年舊紙的歲月,這空氣太尊貴,尊貴到我吸進便自覺淺薄。
然而有一位貴賓,他不喝白蘭地也不抽雪茄,我也無須緊繃神經隨時待命。每次我上樓接過文件,裴羅尼先生已在橄欖園的回程路上。不喜繁文縟節,尤其討厭虛假的逢場客套,所以每次來去匆匆。這是後來他親口對我說的,字字真實。我在內心總稱呼他裴先生,然而律師樓菁英多稱呼他橄欖油先生。「橄欖油先生,地契又多一份!」資產每次提升,裴先生會將自家的特級初榨橄欖油贈與每人,讓眾人分享喜悅,連我也不例外。250毫升玻璃小瓶裝,樸實無華的封口貼紙印著P這字母,封裝著新鮮橄欖中直接壓榨萃取而成的天然油品。P字母的橄欖油,市面並無販售,對我倍感珍惜。
裴先生每次蒞臨,我總能拿到不止一瓶。茶水間內的桌椅下,律師樓外的垃圾桶,總能發現尚未開封的橄欖油。幸好他不知情,否則該會多麼傷心。
2000年盛夏,大律師都在過耶誕連假,連假到次年元旦之後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仍是上班日,律師助理致電通知我橄欖油先生來了,而且沒有想走的意思。「他說要喝咖啡等律師,我說律師不在,」助理有些無奈,「只好去對街買咖啡,豈知他碰也不碰,也不說話。」菁英都在年假休息,偏偏裴先生選在耶誕夜這天上午來訪,著實出乎意料。「聽說你會義大利文,還是先生讓你接待,」助理接著說,「反正今天不會有卷宗。」
Buongiorno, Signore Perrone, come sta oggi?
(裴先生早安,今天過得如何?)
臉帶微笑,我用教科書的寒暄方式問候,注視著軟呢帽下的臉龐。威嚴八字鬍,高顴骨鷹勾鼻,臉色紅潤,寬大肩膀勒著老派深棕吊帶,藍白格紋襯衫在吊帶後緊實不寬鬆,褲頭內側縫上吊帶釦,扣住皮帶扣夾。金色細框眼鏡,握在寬大手心,隨即抬手穩定在鼻梁,裴先生定眼瞧著我,神情微微訝異。
Bene, bene, grazie.
(不錯,謝謝。)
BE-ne,那個be從胸腔打出來,像一記低沉的鼓聲,ne只是附帶收尾。第二個bene稍輕,但仍然結實,不像北義人說話的圓潤,是南義男人把字踩進地裡的說法。這與學院教的完全不同。教授的bene如果是歌唱,裴先生的bene是打樁。
Mi scusi, signore… lei è del Sud Italia?
(不好意思,請問先生是南義人嗎?)
Sì, di Bari. Dove hai imparato l’italiano, ragazzo?
(南義巴里人。小子,你哪裡學的義大利文?)
Alluniversità, Signore. AllUCT.
(在大學,開普敦大學。)
Eh! Benissimo, ragazzo!
Guarda qua... voglio cambiare il mio testamento.
Ma prima, fammi un espresso.
(小子,你很不錯!看著啊,我要更改遺囑。
在此之前,先給我義式濃縮咖啡。)
助理從對街買來的紙杯咖啡已經涼了。手才觸碰紙杯,裴先生握住我的手腕,輕輕說這不是咖啡,水太多。
Questo non è caffè, troppo acqua.
我懂他的意思,請他稍候片刻,隨即到來。
Un momento, per favore. Espresso sarà pronto.
乘電梯返回地下一樓,抽屜取出摩卡壺及咖啡粉,隨即來到茶水間,將咖啡粉放入與水依次放入。咖啡粉太老有段時間沒用,倒出來的咖啡液沒有金褐色細緻泡沫。至少講究不用紙杯,從櫃子取出精緻瓷杯,擺上托盤再呈給裴先生。
Non è buono, ma con il mio cuore.
(不好喝,但帶著心意。)
裴先生飲酌一口,緩下來再喝一口...
Eh, non è male. Meglio di quello.
(不差。比那個好多了。)
Come ti chiami, ragazzo?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Fei-Hsiung, Signore. Ma qui mi chiamano Filippo.
(飛雄,先生。但這裡大家叫我飛利浦。)
裴先生點點頭,放下咖啡杯,看了我一眼。
Fili. La prossima volta, vieni a casa mia a prendere un caffè.
(飛力。下次,來我家喝咖啡。)
我也點點頭,並用英文告知律師不在,請他下次撥冗再來。
Buon natale, Signore!
(祝先生耶誕快樂!)
我送裴先生到門口,說了祝福的話。 舊石磚路上緩慢駛出一台銀灰BMW 740i,裴先生坐在後座,點頭對我示意,車輛微微顛簸,從容離去。
(3)間奏曲
裴先生離開後的下午,風和日麗,攜帶式雷射唱機在我的綠色鐵皮桌上,放入Naxos雷射唱片,唱起歌。鄉村騎士的序曲在極輕柔、徐緩的絃樂中甦醒。雙簧管與豎琴隱隱勾勒,西西里島復活節清晨的晨光,空氣中散發純潔的宗教氣息。遠方依稀有駿馬騎士,堅決神情,赴死而來。
【杜】
噢,蘿拉,衣衫乳白像牛奶,
還如櫻桃紅又白,
嘴唇微笑當妳走過窗台,
初吻獻予者,福星高戴!
濺血門前紅花開,
魂斷此處而我無悔不改,
只因天國若進,見妳不在,
不屑來!(退場)
駿馬騎士。裴先生今日這身穿著,貫穿胸前勒緊吊帶,吊帶將襯衫牢牢撐住,即使坐下,胸前布料依然平整。軟呢帽下後腦仍圍著半圈白髮,依稀是不肯退場的歲月,燈光下微微發亮。雖無西裝打扮,藍白格紋襯衫質地厚實,袖口扣子仍用舊式珍珠母貝,泛著微弱光澤。真皮吊帶不僅凸顯肩寬,歲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收得極平。腳底穿著深棕圓頭皮鞋,輕微的歲月痕跡但擦得很亮。淡淡的橄欖皂,混合柳橙香,些許皮革氣味。他的時間不在手腕,而在褲袋,懷錶偶爾掏出,鍊子夾在吊帶,古銅色的錶蓋樸素沒有雕刻。初次見面的細節,隨著音樂漸漸豐富,我將摩卡壺揣在胸前,感受不再炙熱的餘溫。
鄉村騎士的音樂來到間奏曲,3/4拍像浪潮起伏的管弦在強弱弱的律動下,奔跑的時光不再前進,弦樂緩緩揚起神聖的真空。提琴揉弦按下去,後面的第二、三拍像是長長的,命運沒有收回的尾音,永遠在向前傾斜,永遠在尋求依靠,最後四聲重複的F音調,像是無解的永恆命題,抑止著眸子深處湧現的淚。
先生如果是駿馬騎士,而我就是愛馬之人。飛利浦,古希臘文就是愛馬之人。而飛力,則是飛利浦的親切暱稱。
打開筆記,回讀之前完成的劇本翻譯。
間奏曲之前,杜理度的情敵阿菲爾得知真相的咒誓,令我發寒。
【阿】
你無罪,對你寬恕是真!
愛到盡頭唯獨恨!
饒不得,鄙夫賤人!
日落前,決意報仇奪他魂!
啊,愛到盡頭唯獨恨!
唯獨恨!顫抖著,我按下停止鍵,下班而去。

(4)羅馬山莊
下班之前,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今天事真多,我內心嘮叨著。
「飛利浦,」電話那頭傳來助理的聲音,「橄欖油先生說今晚請你到府上作客,已經派專車來接。」我內心訝異,動作這麼快,感受騎士果斷的風馳電掣。我上樓,推開沉重木門,午後陽光早已偏西,抓住最後時間,快速穿越兩三個街道,走入「安東尼金杯」(Anthony’s Golden Cup),開普敦四十年的咖啡豆老店。選擇了中度烘焙,日期最新的巴西豆,自帶強烈低酸、略帶巧克力與堅果的紮實土壤風味。唯獨價錢是考量,若在平日,錙銖必較的我肯定選擇其他替代,不知今日為何慷慨許多。買了250克,懷著愉悅的心,走回律師樓,而那台銀灰色的BMW 740i,壓著舊石磚道,緩緩駛入眼前。
我坐進了車。深米色真皮座椅帶著淡淡皮革與橄欖清香,皮面沒有新車的油亮,只有歲月磨出的柔軟光澤。後座寬敞得近乎奢侈,胡桃木飾板沿著車門與中控延展,黑色純羊毛地毯吞噬了我的皮鞋。我懷裡揣著那包巴西豆,不由得侷促不安。那股紮實的堅果香,瞬間被空調系統瀰漫車間。只能深呼吸,望著車外風景不斷倒退,越過獅頭山,順著蜿蜒山路行駛,大西洋在山海之間翻騰白浪,夕陽黃昏映照十二使徒峰,開普敦不曾如此美麗。
駛入山腰一座莊園,前院綠草如茵,開普蘆薈(Aloe Ferox)從地底向虛空抓握,花像火把往上燒,一枝一枝直立,火焰這般狂熱,夕陽也黯然失色。門牌旁邊用古銅字母刻印著 Villa Romana (羅馬山莊),沒有門鈴,只有厚重木門中央嵌著黃銅獅首,獅口銜住沉重圓環,重重敲下時聲音低沉,輕輕敲擊反而清脆。一重兩輕三拍子,這是我平生首次敲門,羅馬山莊的門。
Benvenuto! Vieni, vieni!
(歡迎光臨,快進來。)
裴先生親自來開門,讓我愣著不知所措。或許見我太錯愕,熱情伸手按住我的肩頭,沈穩力道拉我入內,先生示意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衣帽架。以開普黃木製成,深淺木紋自然交錯,旁邊兩張深綠色皮革扶手椅。門廳鋪著老式摩爾磁磚,棕橘色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分不清橘紅或亮橘,燈籠款式的磁磚鋪得極平,頗具工匠特色。古羅馬拱廊柱矗立眼前,將玄關與客廳分開,拱門一座兩座延伸出去,更多的拱廊柱對稱展開神殿,彷彿構建了長廊無盡,夢回羅馬。
還沒見到廚房,卻已聞到香味,橄欖油瀰漫著番茄熬煮的香氣,羅勒葉、大蒜...我嗅了嗅,不確定但仍脫口而出,Pomodoro?
Bravo, Fili! Sì, pomodoro. E basilico, aglio, olio e segreto.
(飛力,沒錯,就是蕃茄醬汁,羅勒葉、大蒜、橄欖油,還有秘方。)
裴先生笑了笑,糾正我的發音,重音放在pomoDOro,倒數第二音節,剛才我說的重音類似英文在開頭第二音節。向內幾步更深處,轉角進入廚房,中島偌大電磁爐,站著白髮婦人舀起湯汁試了一口,抬起頭對我微笑。這抹微笑,有蕃茄醬汁的靈魂。
Questa è Flora, mia moglie.
(這是內人佛蘿拉。)
Buona sera, Signora Perrone. Come sta oggi?
(裴夫人晚安,今天如何?)
我又用教科書的方式寒暄問候。她瞇著眼,端詳著我,懇切地說:
Piano. Piano.
(慢慢來,慢慢來。)
然後繼續翻攪醬汁,守候爐前。女傭兩位在旁擦拭餐桌準備擺盤。
巴西豆在我手中,微微汗水幾乎濕透紙袋。
裴先生伸手接過,便帶我參觀內部,仔細介紹每個房間,告訴我這座山莊由他親手打造,一磚一瓦滿是驕傲。
挑高的屋頂卻是圓桶造型,巴西利卡式長廊向內延伸,拱廊柱之間壁龕凹槽,特級初榨橄欖油泛著青綠釉光,更有孔雀石,壁燈下能見深邃墨綠,極似老樹年輪的紋理層層深綠、翠綠、黑綠相間的漣漪,向外擴散出去。長廊盡頭,書房之外的壁龕,雙層玻璃內擺放著象牙球,同心鏤空鏤雕,九層玲瓏剔透的龍爪抱珠,工藝精湛令人凝神屏息。裴先生,您這象牙...我已詞窮,真美不會形容。
不一會,女傭前來請我們返回,餐點就緒。
耶誕夜的晚餐,果然豐盛。菜餚一道道出,盤子刀叉一次次更換。讓我懷念的仍是這道番茄醬汁,先生盛讚夫人手藝了得,醬汁精華在耳形義大利麵(orecchiette)全部吸收,咬牙富有彈勁(al dente),橄欖油恣意灑落金黃,而夫人淺淺微笑,歡喜神情就在短短一句:
Eh, mangia!
(那就繼續吃。)
而我,只能用最彆扭的單字說出內心的讚賞:
Molto delizioso, grazie!
(美味至極,謝謝。)
Eh, mangia! Mangia! 主人盛情,為我再淋上熱騰騰的醬汁,問及雙親與家鄉,又試探我的感情狀態。只能尷尬自嘲povero(窮),臉光泛紅,不敢談錢不敢談情。女傭在旁服侍,茶水不斷添加。那天耶誕夜,不知何謂飽食。主餐之後更有義大利冰淇淋,萊姆葡萄,烈酒滲進果肉的褶皺,成熟的微醺飄然,真把我寵壞了。
(5)摩卡壺
裴先生將我買來的巴西豆放在大理石檯面,隨後從古羅馬壁龕深處,捧出一台沉甸甸的鑄鐵手動磨豆機。機器漆面斑駁,露出鑄鐵特有的黑曜色澤,頂部是黃銅漏斗,搖柄頂端的圓木把手被他粗繭的手掌磨得發亮。
沒有秤重,只是憑著手感的物理直覺,抓起兩大把色澤深沉、閃著微弱油光的巴西豆投入漏斗。先生在我對面坐下,將磨豆機夾在寬大的雙膝之間,貫穿胸前的深棕吊帶隨之繃緊,右手握住搖柄,開始轉動。
「喀、喀、喀……」
沉悶而粗糲的碎裂聲在挑高的圓桶穹頂下,激起低沉回音。不是現代精細機器的流暢,每圈的奮力轉動,見證了長年壓榨橄欖的沉穩蠻力。鑄鐵齒輪的肉搏後,一股強烈低酸、略帶巧克力與堅果的紮實土壤風味,混雜著微弱的鐵鏽味,在象牙九龍珠與翠綠孔雀石之間,逆勢沖開歲月。
拉開底部的小木屜,咖啡粉呈現出不均勻的砂糖樣,啞光暗褐色澤。
先生取出佈滿歲月痕跡、手柄早已磨損的南義八角摩卡壺。他將下壺旋開,倒入預熱的滾水,水位精準停在黃銅安全閥的圓心下方一毫米,這是命運不容妥協的界線。隨後將粉槽安上,用著那隻粗大的拇指,將木屜裡的咖啡粉輕輕順平,拂去邊緣的殘渣。
「飛力,」他一邊將上壺與下壺緊緊旋緊,金屬螺紋發出緊實的咬合,一邊用南義巴里頗有重音節奏的嗓音對我說,「摩卡壺不能壓,水要自己有空間,像海浪一波波、強弱弱推上來。這是我的秘方(Segreto)。」
頃刻,咖啡液噗滋噗滋,金褐色油脂沸騰著光芒,撲鼻香氣瀰漫整間。女傭從櫥櫃取出杯碟,瓷器精巧更勝律師樓。
「飯後來杯咖啡,來品嚐你的巴西豆。」
「瑪麗亞,氣泡水。」
裴先生喝上幾口氣泡水,他說這是儀式。
Bene, bene!裴先生飲酌,吐出重音BEne,我知道成了。
咖啡這杯,道地的義式咖啡,堅果紮實的土壤滋味,小心翼翼飲入嘴中,親吻舌尖,結合萊姆葡萄的餘留香氣,多少年了依舊魂牽夢縈。

(6)聖尼古拉
開普盛夏,夜間九點仍有夕陽,餘暉在拱形窗外透射橘紅,與地面燈籠款式的磁磚幾乎相同。先生帶我走過長廊,這次我看見壁龕內更多照片,夫人年輕時的剪影,黑白照片也不損其美,凝視著先生揮動臂膀,孩子四個陪伴左右,完美詮釋著Famiglia(家)。走向最底的房間,這是書房,開普黃木偌大書桌佔據視野,桌上攤開支票簿,鋼筆靜待主人簽名。先生從櫃中取出一張藍色標籤、金色印刷的黑膠,上面寫著哥倫比亞發行,卡拉揚指揮愛樂管弦樂團,演奏的歌劇間奏曲。指針放好,溫柔的管弦逐漸揚起三四拍,不斷拉高又沉吟的迴唱,神聖空間中歲月再次留駐。
Cavalleria Rusticana (鄉村騎士)
熟悉的旋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裴先生望著我,眼神嘉許。隨即面壁沉思,仰望著油畫這幅,陌生我倒是初見。
聖人肖像油畫,戴著一頂雙角帽的主教帽,莊嚴的主教袍,披著帶有十字飾紋的披帶,右手舉起降福的手勢,左手則握著牧杖,天主牧人帶領信眾的象徵。牧杖下方放置著聖經,書上放著金色圓球。
「聖誕老人,」裴先生打斷我的思緒,「可知是誰?」我則憑著台灣印象,隨口說知道:來自北歐駕著糜鹿,給窮苦人家送禮物。「北歐?」先生笑了,倒也不辯解,語氣尊敬對我說:「聖誕老人就是這位,巴里故鄉的主教聖人。」傳說他為了拯救三個窮人女兒不被賣入青樓,秘密將三金球扔進窗戶。圖中金色圓球就是了。而牧杖則有上帝大能,總能平靜風浪,護佑水手安全。
先生指著肖像畫,要我仔細端詳。畫中雙眸靈動,走到任何角度對望,其眼神依舊注視著你。說罷,便要我走幾步試看看。雙眸溫柔睿智,令人不禁良久佇立,仰首多望一眼。此時,耳邊傳來鄉村騎士間奏曲的四連F音調,卡拉揚這版本的風琴絕美,密不透風,單音道集中焦點的聲浪迎面撲來,直擊靈魂深處。
「人生每逢困難,我會向聖尼古拉禱告。耶誕夜,禱告夜。」
凝視著先生佇立肖像之前,手在前胸刻畫十字,微微低頭若有所思。禱告中的先生想著什麼呢?站在身後的我,望著寬大背影,不禁忖思。鄉村騎士的間奏曲,四連音後緩緩落下管弦,嘆息好似不捨,沉默隱藏悲喜,惆悵總是莫名。
「先生,你在沉思什麼呢?」
「秘密...」
「天色已晚,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Buon natale. Grazie per tutto stasera.
耶誕快樂,感謝今晚一切。
聖尼古拉是先生的聖誕老人,這是肯定的。
或許,先生從來不知,我的聖誕老人就是先生啊!

(7)橄欖園
銀灰BMW緩緩駛出,裴先生送我到車前。
「飛力,元旦這天能來嗎?」
Alle otto. 八點見。
開著我的福斯,穿越獅頭山,道路蜿蜒著風景於山海之間,拉下車窗,任由海風吹入,大自然贈與我的空調系統,愉快前行。穿梭富豪區的感覺如何?這台黃得近乎魯莽的城市高爾夫,人稱芥末黃,但我自誇亮靚小鋼砲,兀自駛入羅馬山莊。黃銅獅首傲然而立,獅口銜住沉重圓環,一重兩輕三拍子,我敲門的節奏。
「夫人有約晚點要出門,我請司機載她去,」裴先生帶著歉意對我說,「今天本來想去橄欖園...」停頓片刻,先生提議今日由他開車,讓我陪同前往。但我怎能讓先生開車,自動請纓駕駛,只要先生不棄車小。兩方爭執一會,遂依我願。
D’accordo? (可以嗎?)
D’accordo. (可以!)
車內陽春,沒有空調,沒有音樂播放;先生坐在副駕駛座,指點方向。一年之始在元旦,偶遇人生在路途。老舊芥末黃駛不快,時光緩慢下來;按指示往范力克堡前進,直徑距離約六十公里。盛夏陽光燦爛,山巒似波浪起伏眼前,光線穿越雲深雲淺,野外草原,遼闊而愜意的草原!牛羊放牧,而我倆行旅青青草原,總在遼闊中模糊自己的視線,總在愜意中忘卻自己的邊緣,緩緩丘陵剎那得見,天高地遠。
天高地遠,心情很是愉悅。裴先生哼唱旋律片段,義大利老歌,彷彿回到了二次大戰之後,百廢待舉但故鄉仍在,悲歡離合但故人無恙。
Ventanni... quante speranze! 二十歲....多少希望!
Ventanni... quante illusioni! 二十歲....多少破滅!
先生的二十歲已經在奮鬥,而我的二十歲還在求學。這幾個單字,先生解說之後並不難懂,我也哼唱起來。
Ventanni... quante speranze! 二十歲....多少希望!
Ventanni... quante illusioni! 二十歲....多少破滅!
范力克堡到了,駛離柏油路,改換泥土路,處處鄉間生活氣息。終於來到大門口,守衛見先生揮手示意,打開入口閘門。車道兩旁的義大利絲柏墨綠森森,筆直而立,像沉默守衛,將橄欖園與都市塵囂分隔開來。園裡橄欖樹成千上萬,先生如數家珍告訴我,這塊地最先取得,其次是東南這邊...最初的橄欖樹也是先生親手種植,只是橄欖長得緩慢...
格紋襯衫,深棕吊帶,軟呢帽,腳步踩實,先生走在最前,走走停停發號施令,帶我走過橄欖園,帶我去看特級初榨橄欖油的流程,逐一解釋每道工序。真正高級的橄欖油,非常重視採收時間。太青則油少,辛辣苦味;太熟則油多,香氣疲乏,甚至開始發酵。所以會在清晨人工採摘,避免果實受傷。
「照顧橄欖,要像照顧葡萄酒。」
橄欖送到油坊後,先去除葉子、枝條、灰塵、泥土,之後快速清洗,避免泥土氣味污染香氣。採收後 24 小時內必須壓榨,放置太久可能發酵,影響品質。接著把整顆橄欖,果肉與果核一起磨成橄欖糊,傳統用石磨,我在角落見到。先生指著石磨對我說,這道工序極消耗體力,如今已用機械替代。橄欖糊階段,香氣大量釋放,只須在油坊半天,橄欖芬芳黏著皮膚三天不散。之後最關鍵的步驟,攪拌熟化,讓原本極細小的油滴,慢慢聚合成較大油滴,通常慢工出細活,必須緩慢且在意溫度:不得超過27°C,否則香氣、酚類、抗氧化物下降,所以才說冷萃。最後,離心分離,把橄欖糊送進大型離心機,利用密度不同,分離油、水、果渣,再過濾與儲存,讓時間沉澱,放入不鏽鋼槽儲存,過程仍須避光,防止氧化。
「橄欖油不僅是油,」裴先生告訴我,「更是土地、時間、尊嚴。」
先生送人橄欖油,其實不是送禮,而是在分送自己的土地。
我隨先生來到橄欖園內部,他隨意摘取橄欖檢視成熟度,合適的便請我品嚐。來到園中深處,裴先生轉身對著我,軟呢帽下汗珠流落銀白鬢角。
「飛力,明日上班,幫我轉達可以嗎?」
「先生請交代。」
「橄欖園費我平生心血,不知還能守護多久...」
「告訴大律師,我要更改遺囑。」
當時的我,只是點點頭,仍不知遺囑對先生的重要性。
午後我送先生返回羅馬山莊,行經青青草原,向先生唱起自己熟悉的歌。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
為什麼流浪,為什麼流浪?遠方!
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
Non domandarmi da dove vengo,
la mia patria è là, in lontananza...
Perché vagabondare?
Perché vagabondare così lontano?
Solo per... quellalbero di ulivo...
nel mio sogno...
Bravo,裴先生的這聲 Bravo,對我是無價的讚賞。
(8)復活節
開工次日,我向大律師的助理表達了裴先生的需求,請大律師聯絡會晤。
幾天之後,難得有我的來信,櫃臺請我簽收。信封印著淡淡墨綠橄欖樹,字跡不算端正卻清晰可讀,上面寫著 Fili Wu。
快速回到地下崗位,打開信封,赫然發現支票一張,抬頭是我的全名,不是Fili,而是 Fei-hsiung Wu,金額寫著 One Thousand Rand Only(壹仟蘭特整),下方則是先生的簽名,P最後一劃向左之後迅速向右,蒼勁豪邁,極似毛筆技巧的飛白,其餘字母則在飛白底下略略寫出裴先生的姓氏,Perrone。支票背面寫著小字 per la benzina (車馬費),這幾字我識得。
之後,沒有裴先生的邀約,沒有裴先生的來訪。
偶爾在律師樓的茶水間,我的聽力雖然不好,還是竊得幾則消息:
「橄欖油先生想更改遺囑,必須有夫人的簽字。」
「聽說夫人不肯簽。」
「為何不肯?」
「你不知道?女人的貞潔...」
「聽說有私生女...」
私生女?我想起耶誕夜那天,所謂的秘密。
記得從二月開始,越來越多裴先生的檔案需要歸檔。
發燙的鎢絲檯燈下,文字令我冷汗淋漓。
Codicil to the Last Will and Testament 最終遺囑修改附錄
Notice of Objection to Codicil 針對遺囑附錄之異議聲明書
Medico-Legal Psychiatric Report 精神診斷報告評估
Notice of Motion to Reinstate the Codicil 重啟最終遺囑修改附錄
Second Rejection of the Codicil 再次駁回最終遺囑修改
Psychiatric Re-assessment Report 精神診斷再評估
這些慘白紙張一次比一次厚重,厚得像一堵把生命活活封死的圍牆。舉起純鋼鑄造的雙孔打洞機,我的機關槍,在每頁打上兩個破洞,歸檔至先生的保險櫃中。四月初,律師助理要我把裴先生的文件,全部整理出來,重新製作標籤,放入瓦楞箱歸檔。復活節快到了,耶穌受難日,也是先生的受難日。
那天下午,我重複播放著鄉村騎士間奏曲,很久很久....不能按下停止鍵。
(9)閘門後
Psychiatric Re-assessment Report 精神診斷再評估,手中這份報告,顧不上什麼道德標準,我快速檢閱,終於發現裴先生的所在處:done in Psychic Ward, Somerset Hospital (S醫院精神病房)。這天剛剛下班,駕著小鋼砲,快速駛向目的地,經過層層詢問,推開層層沉重的閘門,我拿出律師事務所的名片,遞給醫護人員並編織順理成章的理由,律師請我察看病人的名義,這才打通最後一道關卡,這道關卡須由專人用鑰匙打開,燈光昏暗空氣抑鬱。
房間是粗糲綠漆的上下舖鐵骨床,窄小冰冷,顫顫目光快速掃過,我發現了他:不復見真皮吊帶,只有短袖白色內衣褲,坐在床頭恍若失神...Signore Perrone,這聲呼喊,見他側過身來,與我相望。Fili,簡單兩個音節竟然說得破碎,威嚴的八字鬍下垂,臉腮銀白鬍渣像茂密雜草,他又側臉過去,狼狽不想讓我瞧見。
飛力,你知道嗎?夫人被子女接走...我只想更改遺囑,把遺產從四人均分變成五人均分...他們不肯。夫人恨我,我不怪她...但我那四個畜生...我控訴子女挾持母親,他們反而蒐集證據...說我性格暴躁...傷害妻子...我要改遺囑是我的決定,老子這輩子的血汗,他們憑什麼?
飛力,你知道嗎?他們說我偏執,精神有問題。來了什麼醫生,反覆問我今天星期幾,上週做了什麼...老子沒瘋!飛力,你要幫幫我,老子沒瘋,對不對?
飛力,他們說我喪失簽字能力,看看這些...塑膠袋內散落被退回的支票,上面蓋著銀行 CANCELLED 撤銷紅印,我且仔細端詳...那道蒼勁豪邁,類似毛筆技巧的飛白不見了,P 的最後一劃只向左撇,隨即撤掉,剩餘字母稀稀落落,潦草不成章法。
飛力,這些支票不是我簽的...不知道他們從哪裡竊得我的支票簿,不知是誰冒充我簽名,竟簽得如此神似,你要幫幫我,找出那個人,老子與他決一死戰....
我大膽再靠近兩步,手按著先生肩膀,撫摸著他仍厚實的臂膀,問他冷嗎?餓嗎?他的頭垂下了,見到頭頂歲月的蒼涼。
「我去買,等我回來。」
快速離開閘門,奔向醫院門口,不能讓先生見到我潰防的淚水...
從醫院外買回現炸薯條、Subway 潛艇堡、熱騰騰的咖啡。先生見我歸來很是欣喜,而我見他狼吞虎嚥則是黯然傷魂。從此之後每天,下班之後去買潛艇堡,駕著小鋼砲來到醫院,陪他吃飯,與他聊天,聽他數落子女的不是。
飛力,你知道嗎?夫人恨我,我不怪她。但那女孩,母親早逝,不久便是孤兒,我不能不理她...她是我的罪,子女是我的愛...那女孩我愛她,子女我也愛他們...老子不能...為了她而傷了子女,不能為了子女而傷了她....一把刀在內心千刀萬剮...你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多年,告訴我該怎麼辦?
(10)耶誕節
耶誕節前夕,裴先生的檔案送來這疊文件要封存:
Order for Curatorship of Property 財產託管宣告令
裴先生已經無法自理財產,等於宣判他社會性死亡。而我,只能舉起機關槍,掃射兩個大洞,將文件扔入瓦楞箱。那天仍去醫院拜訪,他已經無法坐立,只能躺著跟我說話,聲音有氣無力,交代我將每次餐點費、車馬費記清楚,必須給他的託管人,託管人會支付。先生既是駿馬騎士,我這愛馬之人,早已記不清。
我陪著他追憶往事,訴說從前,輕唱著義大利老歌,哼唱著鄉村騎士的間奏曲...細說重頭歌劇的故事,茶花女多麼愛阿飛,蝴蝶夫人多麼癡情,咪咪多麼命薄,柳兒多麼深情...弄臣多麼愛女兒...先生聽到弄臣,從不流淚的他,竟也淚了...
Deh, non parlare al misero
del suo perduto bene…
美好曾經失落矣,
老父可憐莫再提...
孤獨,殘破缺,潦倒貧,
憐憫此身捨愛情...
依稀又是聖誕前夕,託管人傳簡訊給我說先生走了。
那天清晨我奔向閘門後的房間,在他面前終於痛哭出聲...
我為他闔眼蓋被,撫摸著仍是溫暖的體溫,
猶如那隻摩卡壺保留著不褪的餘燼...
支票還在我的懷裡,從未兌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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