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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臨 Advent: The Nearing
2026/05/16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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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臨》

Advent: The Nearing

(1)

微風,晴。三月上旬。第一張畫。

光,開普的黃昏尚未落下,吻著前臂,滲透毛細孔,溫暖但不燙熱。風,找到寬鬆袖口潛入,再從胸前敞開的鈕扣間散逸,清涼卻不寒冷。深河流淌著夕陽,吹拂著晚風,水鳥幾隻盤旋沙洲,忽然躍起輕啼而去。木橋靠近馬路這端,我知道欄杆有處舊釘鬆了,那兒將法式畫架的三腳展開,灑落白布任斜陽。佇立我已多時,凝望我已多年。

老伴曾陪我走過木橋,我們像海鷗落腳在木橋的欄杆上,我們像鳥兒傻傻探望著深河。「啟川,去前方燈塔看看!」半百之後,老伴辭去英文教職,而我辭去數學老師,好望角三天兩夜的行程說走就走,沒想到竟然延拓至今。命運彷彿隱形的線,勾勒摸不清的輪廓,就像眼前的光,既是當下的,也是最初的。

初來乍到開普,憑著老伴的語言能力,溝通大致無礙。「雅彤,幫我看看這疊文件要做什麼?」雅彤的英文語速平穩偏慢,句尾輕輕收住,不刻意使用艱澀字彙,慢慢將意思帶出,平實能見深度,猶帶彤霞曉露痕。「啟川,行李別忘了海涅詩集!」 雅彤不僅讀莎翁,也讀海涅。老伴常說這兩位詩人擅長反諷,意在言外仍須正反推敲;我說反諷之於文學,猶如虛數之於數學,理在數外竟可虛實相證。

光在回憶流動中,這虛數的光,我自忖,有時更美於真實的光。「啟川,去前方燈塔看看!」老伴喚我,啟字抑鬱而川字清揚,總教我魂牽夢縈。我踱步著,木橋這端走向那端,燈塔記不清幾次了,雅彤的長髮飄飄,黑夜將起而光波穿透長距離,橘紅轉深紅,只為了我瞥見雅彤的回眸一笑。燈塔的光,隨後照耀海面深深,光影再現她的模樣。

為了留住光,我開始學畫。

打開上層小抽屜,整齊放著擠壓變形的顏料管,還有幾支已經被松節油浸得發硬的平頭畫筆。調色盤邊緣,殘留曾經乾裂的顏料,時光如同凝固。

是時候了,太陽與木橋的夾角,先算對邊與鄰邊,莫約三十度,此時斜邊正是切落的光,斜斜的波長仍燦爛金黃。

先不碰細筆,只取最大那支寬平刷。顏料擠在畫版,沒有立刻混勻。藍旁邊是橘,灰紫壓著暖黃,像彼此尚未決定是否融合。再用畫刀緩慢推開顏料,但刻意保留不均勻的痕跡。快速打底,天空此時的光,節奏須最快保留,先鋪大色塊,其次山形輪廓,橋放最後。

濕筆濕畫,天空靠近海面處大量淺黃,其餘保持青藍,混合深鈷與淺灰。畫天空像畫流水,不是平塗,而是很多碎裂色塊。用短碎筆觸,藍中帶粉,黃中帶灰紫,留下光在空氣的感覺。黃昏的天空,一直在振動。「啟川,你的莫內畫好了嗎?讓我瞧一眼。」我這業餘畫家,怎能與莫內相比。老伴稱我莫內,謙詞儘管我推讓,靈魂卻在竊喜。眼力不差,早已看出這是印象派的畫風。「老婆,你的海涅呢?大詩人翻譯到第幾首?」

晨間醒來而我詢問,會來嗎愛人?
傍晚歇下抱怨頗深,今日又出城。

我又望著不遠的燈塔,燈塔還沒亮,形狀幾筆在畫中,這是真實的木橋與浮動的夕陽的對照點。她的長髮……我的筆啊,不自主顫抖著,試圖從虛數的深淵找回原點。燈塔,X軸與Y軸的中心,神聖的透視點,絕對。

光在變,水在動,而我的筆,猶如夸父追趕著光,奮起直追不可及,就如同三等分任意角,不可構造卻仍造之。

筆沾松節油,黃、紅褐、暗金,奮力一揮,純粹感知中的氣氛,我要溶解天地於色彩,我要解體眼前的欄杆線條,只為雅彤再現。

眼前這幅畫,我很滿意。

頃刻將暗,我將畫布蓋上,畫具收好,駛回不遠家中。
凌晨兩點,打開畫室暗燈,仔細端詳畫作。
桌山、深河、燈塔與木橋都在,唯獨晚霞的光,我的筆,遲乎永遠一步。

「無彩!」

夜來悲傷與我同枕,睜眼竟不睏。
半鼾半醒夢見此身,整日漫遊魂。

(2)

無風,晴轉陰。三月中旬。第二張畫。

光,今日吝嗇些。雲層像破掉的鉛色畫布,壓著天空卻露出隙縫,流洩一泓清泉的光。琥珀的光影,些許黃赭的暖,更多鎘黃的亮,暗紫與灰藍在深處更深,斜斜灑落燈塔之後,深河波浪映照天空,流淌著碎碎粼光。水鳥不再盤旋,三兩隻縮著脖子立在沙洲邊緣,褪了色的剪影。我依然來到木橋這端,舊釘鬆動的欄杆依舊不變。法式畫架立足展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喀噠一聲,水鳥忽然飛起。

「啟川,語言的光是文法,語言的深卻是用法。」對照此圖此景,耳邊傳來她的聲音。我太專注於眼前的光,而忽略周遭的暗。

連忙回神,低頭看色盤,尋找眼前的暗。今日不需鮮豔的橘,也不需燦爛的黃。我擠出了大量的鋅白、培恩灰與深褐,只需微量的黃赭與鎘黃。三月中旬的開普,季節準備轉向,陰晴不定猶如震盪函數;深河波浪恰似正弦曲線,波谷與波峰交替著我的心思。

我不能再想雅彤了。上次作畫,思緒中太多情感,試圖在那趨近於零的光線中,尋找她長髮散開的邊界。這次作畫,必須抓緊時間,不存在飄逸的髮,只有流洩的光。

「啟川,去燈塔看看!」

我停下筆,指尖沾了一抹乾涸的紅褐。燈塔在灰濛中模糊了輪廓,X軸與Y軸在冷空氣中扭曲變形。我凝視著畫布,深河不再流動,木橋失去溫暖,桌山只是石塊的無理堆疊。試圖撤離個人感情作畫,如實呈現所見此景,反而離開莫內更遠。天色暗得比預期快。畫布沒有蓋上,任由未竟的灰色,暴露在冷冽的暮色中。

凌晨三點,我知道不必開燈。就坐在黑暗的畫室裡,那幅畫就在影子裡對著我。那道穿破雲朵的光,我畫實了,我用最接近的顏色去畫光,如實呈現,明知如此卻睡不著,感覺少了什麼。難道是太戲劇性?盡付心思如夸父追光,那道光結果是活了還是死了?黑暗中,我索盡枯腸,踱步著滿腦想法,不知究竟所以。

驅我向東,趕我向西;
再過幾時,與之相遇……
時間這廝,慵懶愜意;
閒混遊蕩,慢條斯理……

次日黃昏,我帶著昨日同張畫作,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趕緊修改。

先用用極細砂紙,輕輕磨表面,建立薄膜,再罩染。灰暗太深的地方,修改再修改,亟欲將金黃色發亮出來。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催促我必須馬不停蹄,重新補正。

憤怒加快,催促我去;
可是時間,不曾談情。
暗地勾結,陰謀算計;
模仿情人,笑他太急!

屢經塗改,光反而更戲劇化,嘲笑我的魯莽與心急。

光不僅是光,也是時間。

有些事,錯過不能重來!

「無彩!」

(3)

雨後初晴。三月下旬。第三張畫。

我決定了,這次拿出看家本領,用數學幾何代入透視,桌山的梯形與地平線的長度比例,木橋每個欄杆之間的同等距離及陰影範圍,而光線灑落的斜邊則用相似三角形,將夕陽落下的角度與斜邊關係,精準無誤。

相別於前兩次先用濕畫濕筆畫出大部分色調,這次先用鉛筆打底,用透視法找到消失點,物件在各自框架中找到形狀。用拇指與食指長度作對比,於是線條先行,氣氛在後,不放入回憶也不塗改。由於有了兩次經驗,這次畫來相對迅速,桌山與深河各安其位,線條充足形象立體,最棘手的木橋也迎刃而解。

法式畫架前,端詳著鉛筆勾勒出的風景線條,終於露出滿意微笑。

雨後放晴,許多人出來散步,有人沿著岸邊慢跑,亦有獨木舟划破深河,浪花翻滾中優雅前進。木橋彼端走來,父母孩童大手牽小手,走過畫架。幼嫩的聲音突然打破沉思,「叔叔,你在畫什麼?」見他眼神清澈,眸中倒影著天光水色。「在畫桌山。」他的父母對我點頭示意,之後漸遠漸離。

放鬆的心情很是愉悅,我將顏料置妥,這次用更多鎘黃與橘橙,只有在少處放入深紫與墨綠。線條將不同空間排開,顏色對比也區隔出來。鎘黃融入光暈,近處少量朱紅混合茜素紅濃濃一抹,湛藍青色維持遠方,白色燈塔略灰,木橋暖棕而光線斜邊則用黃赭,加以亞麻仁油增加透明與光澤。至於晚霞,松節油混亞麻仁油,暗金深紅更加濕亮。

等待風乾,幾分鐘這愜意時光,漫步在橋上而我放空思緒。今天沒有想起雅彤,今天沒有往事,只有相似三角形,相似梯形,幾何在無盡相似的重疊中層層再構,繽紛色彩讓夕陽躍於紙上,桌山不是背景,而是我新構的焦點。

漫步樹林曾幾度
傷心與我共孤獨
……

忽然這兩句走入心底,雅彤的倩影,她的顰笑……

曾經少女行此路
歌唱不斷亦重複
……

曾經我倆手牽手,橋首橋尾一起走過,不止一次兩次三次……

她的眸中有我,我的眸裡有她...無限相似的相似形,如今我獨落寞……

夕陽將背影拉得很長,我卻不敢畫入圖中。

倉皇下我將畫布收好,飛快離去。

凌晨兩點半,打開畫室暗燈,再望一眼昨日。

「啟川,語言的形狀是字彙,語言的神形是意義。」

啊!相似形重現,意義呢?

橋上問題再次切入:「叔叔,你在畫什麼?」

真的是桌山嗎?

是誰教你這字讀,
小鳥啊你在高處;
別說但教我聽入,
歸來再次只痛苦。

黯然不成眠,獨起不能寢,
踱步於醒寐,雅彤聽其音。

以為能偷我痛苦,
今能信者已全無。

「無……彩……」

(4)

晴有雲。四月上旬。第四張畫。

今天必須提早到木橋,季節在變,日落時間也不同。

開普風,風夾帶水氣從東南吹來,風面遇桌山抬升,暖空氣變冷,變幻成雲。不斷變化在雲層間,灑落山岩的光影深淺,我的筆無法捕捉。

夕落的雲兒絢染色彩,是我揮別世界的告白;
晨曦的雲兒散落松崖,是我迎接世界的等待。

雅彤寫的詩,小小筆記本還放在胸口,夕落的木橋深河,我準備好了嗎?

法式畫架再次打開。得助於上次線條精準摹寫,這次不再專注於線條。筆觸抓到第一幅畫,濕筆濕畫的感觸,色彩打底抓大關係,明暗區隔遠近,我的視角再次固定於燈塔,再次將木橋輪廓展開。不用充分調和顏料,而是用短促、獨立的筆觸用逗號、小短線,幾何相似形色彩相似色,這次畫得更快,幾乎不用思考。

我的筆在揮,我的心在別,揮別...沉思著雅彤的詩句,揮別世界究竟是什麼畫面呢?X軸與Y軸再次浮現,燈塔還是中心點。

y=1/x

兩條線可以不斷靠近,卻永不重疊。

愛人噢!手快放平我胸口,
可聞心室,鐵鎚此起彼落。
居住木匠狠毒邪惡,
棺材為我量身定做。

「叔叔,你在畫什麼?」

「砰~砰~砰~砰!」

上回懸置的問題,這次有了答案。

鐵鎚敲擊的動作!

只能放在心底,默默承受。

浮雲一抹遮蔽夕日,光也黯淡下來。

打亂我下午計畫,這朵雲,責任必須背負。

「啟川,語言的水氣是發音,語言的雲朵是感情。」

痴痴望著桌山的雲,再怔怔望著我的畫,我補了一朵雲,隨即厚筆覆蓋,再補……再蓋……再補……豬鬃刷掉落在地……

我將畫布收起,回望桌山的雲,再看畫中,沒有雲。

凌晨一點半,畫室暗燈亮起,我在屢次覆蓋的地方,顫抖著筆刷,補畫一片雲。

這片雲,寫在雅彤的筆記。
即將飄零,萬般思緒;灑落滿地,難捨足跡。
雲隨風去,就此別離;但願珍惜,滄海曾經。

「無……」最後那個字沒有說出來……

(5)

難得放晴。四月中旬。第五張畫。

這座城市在復活節前後,總是陰雨綿綿。

陽光被擋在雲層太厚的地方,飄著雨。

籠罩著低氣壓,寂靜的風反而不抑鬱。

難得放晴!

又回到木橋深河,思緒隨著流水,流向在水一方。

我願...逆流而上....我願...順流而下....

雅彤,法國角的長街走過你飄揚的絲巾,你用流利的英文與服務生交談,穿插著我不懂的笑話,服務生多送紅酒一杯,我聽服務生說 on the house 便直覺問你「房屋上」是什麼意思,當時你笑得多麼開心。

雅彤,你還記得我們當時為何來好望角?家長帶律師來學校,一本正經說他的孩子本來很喜歡英文,被你罵到厭學,控訴這是精神虐待!而你拿出一整疊課後輔導紀錄,補課到晚間九點……結果家長回:「補課那麼晚也是虐待!」你說你想散散心,我便陪你散散心。

雅彤,當時我帶的數學班素質不高,同學段考作弊。我當場把兩張雷同考卷撕掉,口氣兇狠說:「兩個作弊還抄得這麼明顯?老師的智商跟你們一樣低嗎?下次直接把答案寫在頭上!」次日收到投訴,沒想到是你直接致電同學父母,數落不是。那天你在校長室待了很久,出來沒有怨言。

雅彤,木橋深河是你最喜歡的地景。同樣是河,故鄉的愛河難道會差過深河?你比著橋燈給我看,淡淡鵝黃染開了深深水波,樸素自然。你哼著在水一方,除了我,你的歌無人聽懂。我們踱步於木橋深河,見飛鳥躍起沙洲,立身於暮色蒼茫,唱起歌,向微風岸,緩緩前去。

「啟川,語言的刻意是說服,語言的自然是沉默。」

我們那天緩緩前去,沉默也是這般。

法式畫架上的圖稿幾乎完成,只差沉默最後這段。

你這搖籃孕我傷悲,
你這墓碑賜我安歇;
你這美好城鎮,從此斷開連結,
珍重再見,呼喊向你道別 。

開普敦啊開普敦,不復見雅彤的足跡,我也要呼喊向你道別。

但我不能道別,太多太多的回憶,還如畫中抹不去的色彩,

漸漸變厚,漸漸風乾,漸漸沉默。

凌晨三點半,畫室暗燈再度亮起。

試圖補上沉默,我將深河的水再暗一層,鵝黃光暈卻失手……

「……」

(6)

陰暗有風。四月下旬。第六張畫。

咳嗽兩聲。風寒這幾天才稍微好轉,不知是前次夜深佇立太久,或是外套太過單薄,開普的秋像殺手,薄刀刺入支氣管,聲帶失靈,沉默長達一週。雅彤若還在,肯定會阻止我出門。但我不管,牛脾氣倔強得很,就像年輕時代用阿基米德逼近法,我用內接與外切多邊形,不斷逼近圓周率,就算理智明知徒勞無功,不計代價也要更逼近完美的圓。雅彤見我執意,淡淡只用一句:「啟川,語言的代價是雄辯,語言的補償是平實。」她不跟我講道理,講道理我講不過她,但她會為我披上外套,保溫瓶準備妥當,囑咐我多喝熱水...我將她摟在懷裡,打消出門念頭。

今天我來了,帶著咳嗽,帶著保溫瓶,熱水時不時飲啜。

放棄了相似形,放棄幾何,不再分析,只想純粹作畫。

但是今天的風較大,干擾多。

畫紙被吹起,畫布震動,顏料乾得更快,河岸風沙黏進油彩,豬鬃刷突然分岔,濕畫濕筆最忌干擾。老天爺既然存心與我作對,我這牛脾氣硬起來,偏要試探大自然。光在動,我用色彩禁錮;水會流,我用筆刷靜止;山佇立,我用線條震動!

血淚流吧!從我雙眸,
血淚從身體淌流;
滾滾熱血,則我能夠,
酸甜苦辣盡臨摹。

咳嗽再兩聲,感覺喉嚨有痰不吐不快,於是我奮筆一揮,不留情把天空沈落陰暗,將河水深綠墨染,桌山崩解岩石殞落,開普深秋的斜陽詭異的紫,散發不斷扭曲的光,折射整幅畫作既抽象又不抽象,反而臨摹內心真實。

凌晨快三點。畫室燈又開。

這哪是莫內,分明是孟克!

「無……彩……無……彩……」

忽然咳嗽,不能歇止的咳嗽,耗盡最後體力。

一股倦意,沈沈倦意,消磨最後理智。

「老天爺啊,為何你要帶走她?」

臥倒在畫室,直到午後。


(7)

薄雲。五月上旬。第七張畫。

更早出門,更早將畫架準備好。過了秋分,黃昏與黑夜愈來愈不明顯。

天氣不錯,沒有陰霾,深河映照明亮的光。

手持畫筆而我站在橋邊,望著深河的水,而光,正流過熟悉倒影。我用畫筆對空試圖抓住光影,點、刷、勾、抹……虛空是我的畫布,萬物本身的色彩就是我的顏料,看我無須混合,筆下自然成立。

靜靜能觀,光影變幻,
金色狂野起波瀾;
默默覺醒,內心所感,
深藏心底有千萬。

深河欺騙我,彷彿我又見到雅彤,她在我凌空的畫筆中栩栩如生!
深河刺激我,彷彿我又回到愛河,她在我初見的邂逅中永遠青春!
深河淹沒我,彷彿我又逃避現實,她在我回憶的重塑中復活歸來!

夕陽最後黯淡,畫布的空吸收將夜的黑。

凌晨四點。畫室燈又亮。

怔怔望著第七幅空畫,直到東方漸白。

(8)

有雲。五月中旬。第八張畫。

畫架重新架起畫布。我不要金色狂野,不要紫色詭異,開普寒冬即將暴雨之前,只願深秋靜謐。

我來得稍晚,天色微微陰沉,但我不在乎晴天陰天,既然安排今天,如實赴約,這是與自己的約定,不能爽約。

「啟川,語言的虛假是心意,語言的真實也是心意。」

這次我全心全意,在老天爺的注視下低頭作畫。孟克那幅畫凝視我至少三週了,縱然那幅是心意的臨摹,愈看愈是面目可憎,將之推向牆角,面壁而立。第七幅空白的畫,仍在畫室,我放在最明顯處,仔細回想凌空作畫的感覺,氣韻反而生動。

濕筆濕畫再次打底,大致抓住幾何輪廓,不讓線條搶走空白,也不讓空白虛了線條。緩慢的畫,恰如緩慢的情意,沉默處惜字如金,放聲處仰天長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吟詠在水一方,筆落深河木橋,晚霞稍縱即逝,烏雲多了起來。無妨!

渾然忘我,時光在忘我中不再逃逸,
鎘黃與橘橙在筆下抓到感覺。

物我兩忘,景色在兩忘中不再欺人,
青藍與深紫在筆下找回自然。

最初當時絕望增,自忖熬過不可能;
難忍而忍絕處生,切莫問我如何成。

落下最後一抹雲彩,天色昏暗,剎那間雨滴灑落……瞬間小雨……始料未及……

啊!油尚未乾!

「叔叔,你在畫什麼?」

記憶傳來孩童天真的疑問。

看啊,淋落著紛紛雨絲,油畫這幅是天地的傑作……

癡癡凝望著雨絲混合油彩,油畫變水彩,直到全身濕透……

凌晨兩點,畫室燈開。

「精彩!」

(9)

有霧。五月下旬。第九張畫。

法式畫架如常打開。舊釘鬆動的欄杆,我搖了搖,還在。

開普深秋,深河時有濛霧,尤其在微茫拂曉之時,昨夜溫熱過後。天地在灰茫的濛霧中,隱藏了稜角分明。樹梢褪去了墨綠,轉為清淺;文明世界抹去了現實,化成淡遠,靜了似乎喧囂的嬉鬧。升起氤氳之氣,交合天地。桌山與深河不再背景,躍然為山水的詩意。

振翅水鳥兩三群,低空盤旋,仰高遨翔,再落下沙洲棲息。另外幾隻,佇立木橋欄邊,波中靜靜倒影,不時昂首低頭,呼朋引伴而啼。輕煙一抹茵綠,水浦深處墨色無極,白鴿掠過水波,淺淺身影,激盪漣漪,畫中人痴立。

眼前這幅山水,是畫,也是詩。畫中人望著深河流淌,微微風,時光在波浪起伏中,緩緩流去。時光如此是愜意的,我在時光中呼吸同樣氣息。與歲月共時,年華何曾老去?天地如此是快活的,我在天地間存在共同生命。與造化並存,生命何曾逝去?眼前這幅山水,生機盎然,詩意無限,詩在俯拾之間,畫中人欣然而泣。

悲喜感悟竟多時,至無悲喜處,收筆而歸。

用桃金孃與玫瑰,悅人喜愛;
用清香的落羽杉,箔金編排……
心中思緒大聲表白,
愛有精神,一日消融火山塊;
書冊這本,一日送達馨香懷;
我最親愛的,千里之外。

凌晨午夜。畫室無燈,畫中人稟燭而立。

跨越,從黑暗至璀璨,稱為度。
跨越,從此岸至彼岸,稱為渡。
跨越,從心煩至心安,稱為踱。

思緒馳騁,比競橋下流水,嘩啦嘩啦湍流不停,
踱步緩慢,靜待天外餘暉,尋尋覓覓失落痕跡,
交會於深情凝視大海的桌山,
定神於即將綻放光明的燈塔,

啊!將臨,將臨!

(完)

附錄:
舒曼:連篇歌曲作品第24號
Liederkreis Op 24

詩:Heinrich Heine
曲:Robert Schumann

(1)Morgens steh’ ich auf und frage

晨間醒來而我詢問
會來嗎愛人
傍晚歇下抱怨頗深
今日又出城
夜來悲傷與我同枕
睜眼竟不睏
半鼾半醒夢見此身
整日漫遊魂

(2)Es treibt mich hin

驅我向東 趕我向西
再過幾時 與之相遇
碧玉年華 最美佳麗
可憐我心 為何砰擊

時間這廝 慵懶愜意
閒混遊蕩 慢條斯理
打著呵欠 彎腰前行
快點拜託 懶人是你

憤怒加快 催促我去
可是時間 不曾談情
暗地勾結 陰謀算計
模仿情人 笑他太急

(3)Ich wandelte unter den Bäumen

漫步樹林曾幾度
傷心與我共孤獨
而後歸來舊夢復
偷偷溜進我心築

是誰教你這字讀
小鳥啊你在高處
別說但教我聽入
歸來再次只痛苦

曾經少女行此路
歌唱不斷亦重複
故我鳥兒能捉補
字眼美好黃金鍍

不應對我此描述
你這鳥兒聰明誤
以為能偷我痛苦
今能信者已全無

(4)Lieb’ Liebchen

愛人噢 手快放平我胸口
可聞心室 鐵鎚此起彼落
居住木匠狠毒邪惡
棺材為我量身定做

砰砰打打日夜幹活
不能成眠太久
木匠師傅啊 求你快做
安息愈早能夠

(5)Schöne Wiege meiner Leiden

你這搖籃孕我傷悲
你這墓碑賜我安歇
你這美好城鎮 從此斷開連結
珍重再見 呼喊向你道別

珍重再見 神聖門檻台階
心愛的腳步曾跨越
珍重再見 神聖地點相約
芳姿最初驚鴻一瞥

容顏教我不曾見
心中的女皇陛下啊
前塵往事若雲煙
現在的我必不可憐

不曾打擾你心扉
愛情從不渴望追隨
靜靜活著我只願
呼吸你的氣味

你卻從此將我趕走
苦澀的話嘴唇說
瘋狂憤怒每每感受
我心病了滿傷口

疲累此身乏力虛弱
倚杖前行我會走
直到疲憊要我垂首
墳墓冰冷遠方休

(6)Warte, warte wilder Schiffmann

等等等等 任性水手
隨後我將到碼頭
兩位女子 須先送走
一是歐洲二是某

血淚流吧 從我雙眸
血淚從身體淌流
滾滾熱血 則我能夠
酸甜苦辣盡臨摹

問你愛人 究竟為何
見血今日才顫抖
見我蒼白 漚血心頭
佇立眼前多年過

否還記得 故事遠久
伊甸樂園那毒蛇
借物送禮 邪惡蘋果
使得先祖苦難受

所有詛咒 來自蘋果
夏娃帶來死亡後
厄莉絲啊 特洛伊火
你帶兩者死與火

(7)Berg und Burgen schaun herunter

群山城堡 向下俯瞰
萊茵清澈明鏡般
而我小船 快樂揚帆
閃耀其中澄黃燦

靜靜能觀 光影變幻
金色狂野起波瀾
默默覺醒 內心所感
深藏心底有千萬

友好問安 前景可盼
此河吸引以壯觀
我知表面 波光閃閃
蘊藏死亡與夜晚

其上欣喜 其下兇殘
愛人模樣無二般
點頭示意 多麼友善
深情笑靨溫柔款

(8)Anfangs wollt’ ich fast verzagen

最初當時絕望增
自忖熬過不可能
難忍而忍絕處生
切莫問我如何成

(9)Mit Myrten und Rosen

用桃金孃與玫瑰 悅人喜愛
用清香的落羽杉 箔金編排
裝飾這本書冊如同打造棺材
將我的歌啊 全都埋

是否也葬下我的愛
愛的墳上 花朵安息種栽
這兒綻放 那兒可摘採
唯獨當我躺入 花兒始開

都在此我的歌啊 曾經多澎湃
如火山埃特那 溶漿噴出來
靈魂從我最深處 排山又倒海
濺灑金黃火花 四處落塵埃

如今默默躺平 死去彷彿應該
如今冷冷凝視 迷霧好似蒼白
點燃再次餘燼石塊
只要愛 精神再浮出來

心中思緒大聲表白
愛有精神 一日消融火山塊
書冊這本 一日送達馨香懷
我最親愛的 千里之外

魔法會從歌中打開
凝望著你 字母無精打采
眼神乞求 入眸與你同在
低語訴悲哀 氣息吹拂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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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則: Oukei 老布 Kobus(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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