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細雨霏霏,如絲如縷,我帶領家人前往福德山去給父親掃墓,再回家中祭祖。一路上雨絲斜織,輕輕打在肩頭,帶著春天特有的濕潤與微涼。山路兩旁的草木都透著新綠,像是剛剛被誰用清水洗過一遍。雨歇時,雲層間漏下幾縷薄光,輕撫肩頭,驅散了雨日的微涼,也讓這個寄寓追思的日子,多了幾分芳霏。祭拜完畢,下山時雲間透出淡淡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清明,終究是一個溫和的節日。
回到家,妻與兒媳在廚房裡忙開了。這一天,是我們家一年中除了除夕之外,最熱鬧的日子。家鄉的傳統,清明是要包潤餅的。這個習俗從我小時候便有了,幾十年過去,母親老了,我們也老了,但那滋味卻從未改變。家鄉的潤餅有別於坊間常見的口味,餡料講究得很:蚵仔要新鮮肥美,紅蘿蔔切得細細的,筍絲豌豆莢要嫩,蒜與芹菜的香氣缺一不可,蛋皮煎得金黃,豆干丁煸得焦香,五花肉滷得透爛,甘藍清甜爽脆——這些材料一一備齊,擺滿一桌,五顏六色,像春天的調色盤。然後,用那薄得透光的潤餅皮,小心地把餡料裹緊,捲成圓潤的一束,一口咬下,鮮美的汁液在嘴裡散開,各種滋味層層疊疊,是記憶深處最踏實的滿足。
九十餘高壽的母親,平日行動遲緩、言語清淺,可每到這一天,眼眸便會泛起光亮。我懂她的心情——她不是貪嘴,是想看見兒孫滿堂,是想看見這個家還熱鬧著,還團圓著。為了博取母親的歡心,更為了凝聚我們兄妹之間的情誼,每年這時,我與妻都會主動發出邀請,兄弟姊妹們便從四面八方趕來,齊聚我家。大家圍著那張老圓桌,一邊聊天一邊動手包潤餅。有的手巧,捲得整齊漂亮;有的粗心,餡料掉了一桌,惹得眾人笑罵。母親坐在一旁,看著我們,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褪去。
除了潤餅,妻又做幾樣下酒菜,飯桌上備妥了炒蛤蜊、滷牛腱、涼拌蘿蔔,豆豉蚵,味噌魚。妹婿打開高粱酒,眾人斟滿酒杯,酒酣耳熱間,話匣子悄然打開。憶童年趣事,念父親在世時的清明,談那些早已淡出視線的家鄉老店,笑聲與輕歎交織,說著說著,有人笑了,也有人悄悄紅了眼眶,泛淚也浸著暖意,因為我們知道,這些回憶,這些滋味,正被我們一口一口地吃回去,好好地收在心底。屋內燈光柔和,母親靠在椅上,閉目靜聽,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笑意。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內的燈光卻愈發溫馨。杯盤狼藉之間,母親已經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瞇著眼聽我們說話。我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瘦了、皺了,卻還是暖的。
這便是清明——從不只是追思,不只是祭拜,更是我們這一家族團聚的日子。是潤餅裡的家鄉味,是母親眼中的歡喜,是兄妹間不語自明;不言而喻的情分,這樣的光景,樸實無華,樸實,卻令人難忘;平常,卻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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