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式的暮色,匆匆
衰老常是以斷崖式的姿態降臨。
那是去年的八月。每次抱起點點,總會隨之響起她因疼痛而細微的驚呼,白天或夜裡,她不再像以往那樣放鬆的側躺,而是選擇戒備般的坐趴式入睡。經X光片與血檢報告,顯示脊椎有骨刺,以及胰臟功能指數460ug/L超標。
醫生溫和卻殘酷地預告:骨刺若惡化,下肢將面臨癱瘓;胰臟指數若持續失控,嚴重時便是器官衰竭。
考慮點點已是十五歲的高齡,脊椎開刀並非明智之舉,於是退回日常的防線照顧,減少抱她的次數,以避開讓她脊椎受壓的姿勢,並開始無油的療養飲食—南瓜、地瓜、胡蘿蔔泥以及低脂狗糧,成了她餐桌上的日常。雖然有時她翻身時,骨刺壓迫的銳痛仍會偶爾扯出幾聲哀鳴,但此時的她依然努力在有限的體力裡,維持著她小小、自主行動的活力。
然而命運的沙漏走得比想像中還快。十月的例行回診,超音波又發現點點的肝臟照出一顆約5cm的腫瘤,因生長快速,研判可能惡性。醫生的話依然是那句不輕不重的叮囑:「不建議開刀,好好照顧、陪伴她。」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生命在老化面前竟是如此無可奈何,又何其苦難。

六毫升的甜,與手臂上的餘溫
十二月二十日的清晨,寒意逼人。點點突然開始劇烈嘔吐,四肢癱軟無力。
診所裡,血檢報告宣告著肝腫瘤增大、尿毒症,以及伴隨而來的嚴重貧血。為了排除血液寄生蟲的可能,又加做抽血檢驗。萬幸,報告是陰性,但隨之而來的是連續兩天禁水、禁食的煎熬。
那段日子,每天早晚回診,一天要打進十二針輸液。
點點的身體搖晃得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但她體內仍保有求生的本能。她蹣跚地走向平時放水碗的地方,發現空無一物時便緩緩抬起頭,用那雙清亮的大眼睛看著我,那眼神彷彿溫和地詢問:「媽咪,我的水呢?」
看著她承受這一切病痛,我的心像被細線密密緊緊地勒著。夜裡,房裡只要有一絲風吹草動,或是她試圖挪動身體去廁所的沙沙聲,我便會瞬間驚醒,在半夢半醒朦朧中陪著她、守著她,再輕輕將她抱回懷裡,感受彼此微弱的體溫。
二十二號,醫生說可以嘗試餵一點糖水。週一清晨,趕緊調了一小杯蜂蜜水,可點點竟轉過頭去,一口也不肯喝。我終究還是用無針筒管強行餵了三管,約莫六毫升。
那甜味在她的舌尖化開,卻也成了我心頭最苦澀的掙扎。
隔天傍晚,回診後抱著她走回公園停車場的途中,一股溫熱的體液毫無預警地順著我的手臂緩緩流下,原來是她拉了我一身,當時怔了一下,隨即蹲在公園幽暗的小徑旁,就著微弱的路燈,用濕紙巾一點點擦拭手臂與衣物上的污穢。那時夜風很涼,心底深處湧現一絲不安的預感也隨之慢慢擴散開來。
當晚九點,在廚房忙碌的我,突然聽見客廳傳來不尋常的動靜。那是點點生平第一次癲癇大發作。她全身劇烈抽搐、癱軟,原本粉嫩的耳朵瞬間褪得毫無血色。我慌亂地撥通獸醫院的電話,在關門前一刻開車狂奔。
急救的針劑打下去,她的抽搐慢慢平息,整整身體虛弱得像一張紙。醫生說必須留院觀察。看著癱軟的點點被安置在冰冷的透明觀察籠裡,隔著那層玻璃,我積壓了一整晚的焦慮與不捨,終於化作決堤的眼淚。

「回家真好」背後的重量
二十四日的朝陽升起。帶著忐忑熬過一夜的我,一早便趕到醫院。
在後面觀察室,點點就趴在籠中,身上纏繞著監測儀器的管線,細細的手臂上扎著點滴針頭,當我輕聲喚她的名字,她那對大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一認出是我,她奮力撐起虛弱的身體,尾巴在籠子裡快活地搖晃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盛滿了重逢的興奮與喜悅。
抱起她時一陣臭味撲鼻而來。即使籠子裡鋪滿了尿布墊,但她身上仍沾滿了一些排泄物,但此刻我心裡只有滿滿的感激。我知道,是院長昨夜不眠不休地施救與觀察,才將這條小生命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因此這些照料上的小疏忽,在生命延續的奇蹟面前,微不足道。
當晚,終於能帶點點回家。
車窗外是平安夜的霓虹,車裡我們彼此對「回家真好」都鬆了一口氣。然而我心裡很明白,點點離「健康」這個詞已經越來越遠,與病痛的糾纏將會越來越密集。自此,每一天的相處都像是從時間裡偷來的恩賜。
接下來的日子進入安寧療程。每天清晨五點準時起床,將前一天熬煮,由南瓜、地瓜、胡蘿蔔與馬鈴薯打成的泥溫熱。喚醒點點,耐心地用針筒灌食,接著餵下不能中斷的癲癇藥。隨後,便是早晚各六針、一天共十二針的治療。
造血針、靜脈輸液、止吐針、營養針……這些針劑只能勉強維持她搖搖欲墜的生命,而對於她體內的腫瘤,現代醫學已無能為力。
兩個多月後,療程終於減至一天一次、每次三針。然而這期間,我犯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嚴重錯誤。
起因每次灌食後接著餵癲癇藥,常會引起點點劇烈嘔吐,將辛苦吃下的食物吐得一乾二淨。因此看她這段時間沒再發作,又不想讓她空腹受苦,便私自停了癲癇藥。
某天某次看診完,同樣走回公園停車場的路上,點點又拉了我一身,這一次,我沒有了先前的惶恐與不安。看著狼狽的自己與無辜的她,忍不住在公園大樹下哈哈大笑了起來。那是一種與命運和解,與狼狽共處的釋懷。
然而,擅自停藥的後果懲罰來得極快。不久後,點點經歷了第二次癲癇。看著她在痛苦中抽搐,我懊悔不已,再也不敢私自停藥,並將順序調整為「先餵藥、後灌食」,終於解決了嘔吐的難題。

苦楝樹下的光影,站成永恆
安寧療程終究只是在與時間拔河。造血針打進去的速度,永遠趕不上癌細胞吞噬紅血球的速度。
點點的精神日漸萎靡。因為骨刺,她的腰部高高拱起,稍微觸碰便會疼得哀鳴。每個週末幫她洗澡,指尖觸摸到的都是嶙峋的骨骼,而她的腹部卻因腫瘤而日漸腫大。
她的後腿開始失去力量。洗澡時,我必須用一隻手臂環抱住她、支撐她的體重,單手為她搓洗身體。每次洗完,我都渾身大汗、腰酸背痛,但更多時候,是眼淚混著洗澡水無聲地流下。
在一次例行檢查中,醫生在她的脾臟也發現了腫瘤。癌細胞轉移了,醫生研判可能也已侵入到腦部。
看著她日益劇烈的疼痛,有時甚至需要用到嗎啡止痛,我心裡明白,那條不得不做的艱難界線已經逼近。由於當時就診的醫院沒有提供安寧善終(安樂死)的服務,我向點點小時候去過的舊診所諮詢,拿到了寵物到府安寧的聯絡方式。
從十二月到隔年四月中旬,每次看完診我總會帶她去她最愛的公園。雖然她行動力與體力都下降,但只要車子停在公園便能看見她裂開的笑容:這處公園是她生活中灰暗的病程裡唯一亮色的春天。
有時她體力好時,我會放手讓她自行在草地上嗅聞泥土與春天的氣息;體力差時我便抱著她坐在那棵巨大的苦楝樹下,看著遠處其他毛孩在陽光下奔跑。
三月下旬某個看診日後回到此公園,當時陽光有些燥熱,但微風卻很溫柔。點點僅小走幾步便體力難以負荷,於是抱起她走向那棵苦楝樹席地而坐,她窩在我胸前,感覺呼吸雖有些急促但也穩定,暖融融的體溫讓我的手臂微微滲出汗水。
有幾陣風吹過,紫白色的苦楝花絮便細細碎碎的飄落,鋪染在我倆身上,我輕輕拂去她毛髮上的花瓣,眼眶漸漸濕潤。眼前的景致如此寧靜美好,遠處的鳳凰木已開出烈焰般的紅花,苦楝花在枝頭亦開得溫柔繾綣,而我懷裡的寶貝,她的生命正像這些落花一樣,正一點一滴不可挽回地流逝。

最長的一夜,與終點的溫柔
四月十九日,特地熬了一鍋不加任何調味的稀飯,裡面有紅蘿蔔、白蘿蔔、高麗菜、排骨和筍子。對於吃了幾個月寡淡南瓜泥的點點來說,這無疑是一場人間美味。她狼吞虎嚥地將稀飯吃得精光,鼻尖上還黏著幾粒白米飯。看著她滿足的模樣,我的心裡升起久違的暖意。
然而,暴風雨前的平靜總是短暫。
四月二十九日晚上,點點的精神異常委靡。她拒絕了乾糧,我改以試著灌食南瓜泥,但僅僅兩口,她的頭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原本異能忍痛的點點在這一夜終於開始嚎叫。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痛到極致的慘叫。我將她抱在胸口,試圖用體溫安撫她,但這一次所有的溫柔在絕對的病痛面前都顯得無能為力。凌晨時分,看著她因為劇痛而難以入眠的身體,我無法再忍受。
於是換上衣服,將她放進外出袋中開車穿過寂靜的城市,前往二十四小時急診醫院。
這是我與點點相伴的十三年裡,夜色最漫長、最黑的一夜。
凌晨兩點急診室,X光片在燈箱上亮起。點點的腹腔已經被巨大的腫瘤完全佔滿,大腸小腸被擠壓到脊椎末端,整條後脊椎呈現出痛苦的拱形。
醫生提議可以先打嗎啡,隨後使用嗎啡貼片等安寧治療。我看著醫生,聲音嗚咽地問:「打了嗎啡,然後呢?」 醫生沉默片刻,說:「或許……就是繼續安寧療程。」 我輕聲說:「她已經接受安寧治療五個月了。」醫生聽完,不再說話。
紅著眼眶,終於問出那句藏在心底許久,卻最不願面對的話:「點點此刻,是否已經達到善終的指標?」 醫生輕輕點頭:「如果不給予進一步治療,家屬也同意放棄,我們尊重您的意願,可以為她實施安樂。」
那一刻間,我的眼淚與焦慮徹底決堤,但同時心裡又無比堅定,絕不能再讓我的寶貝承受沒有意義的醫療折磨,不能再讓她多痛一秒。
在最後道別的時刻,我將臉貼在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媽咪好愛妳,謝謝妳來當我的寶貝,謝謝妳用生命中最美好的十三年陪伴我。不斷的說,不斷的撫摸著她身上每一寸熟悉的毛髮,在她耳畔輕聲誦唸佛號,讓她帶著滿滿的愛意入睡。
凌晨四點二十分。 第一針下去,她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了。 第二針下去,她陷入了再也沒有病痛的深度睡眠。 第三針,心電圖便化為一條平線。我一直握著她的手,從溫暖到漸漸冰冷。
那一刻,世界在我的感知裡無聲地崩裂。我的眼淚停不下來,只覺得有一種無盡的痛與不捨,深深融進了骨髓。
五點多,天空微微亮起。一夜未眠、哭到視線模糊的我開車回家。 這一次,副駕駛座上空了,點點從此再也無法陪我回家了。
回到家後因極度疲憊而陷入昏睡。在短暫的夢中,我身處一處幽暗的房間角落,當我試圖走出陰暗,迎向戶外灑落的光線時,點點突然歡快地從光芒中朝我奔跑而來,我欣喜地大喊了一聲:「點點!」 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將我拉回了失落的現實。
羅漢松下的天堂
一看手機,早上九點多,是寵物殯葬社的來電。 因早就決定讓點點樹葬,讓她回歸她最愛的綠地,於是擇定羽化時間在隔天(4月30號)上午十一點。
在大寮福務所的佛堂裡,點點靜靜地躺在那裡。她被整理得很乾淨,爪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身旁布置著素雅的人造花,以及往生被。我將帶去的衣服、零食與玩具一件件放在她身邊。
這是最後半小時的告別。我摸著她冰涼的身體,流不乾的眼淚,一遍遍地說著謝謝、說著愛、說著再見。
火化爐的鐵門關上。一個多小時後,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盤少少的、小小的、雪白的骨骸,這就是點點的全部。這隻陪伴了我十三年,承載了我無數愛、歡愉與淚水的毛孩,這就是她留在這世間肉體的總和。
火化師一邊解說,一邊指出頭蓋骨、脊椎與肢骨。我仔細地看著,這是我深愛的寶貝最後的模樣,心中沒有恐懼,只有滿溢的不捨與割捨不去的愛。
骨灰磨成細粉,裝進一個圓筒型紙罐。我在罐身上一筆一劃寫下對她的感謝,祝願她回到快樂的天堂。隨後開車將她的骨灰送往本館路的佛堂,在那裡為她點上一盞光明燈,聽經七七四十九天。
此後每個週末我都會去佛堂看她。每次去都會帶些她生病時愛吃卻因為控制飲食而不能吃的肉乾、零食與罐頭,以此試圖彌補她生命最後階段的遺憾。只是每次隔著骨灰罐跟她說話,眼淚依然簌簌而下。
點點是我人生中第一隻養的毛孩,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愛得毫無保留,疼得刻骨銘心。這份痛楚與不捨,讓她成為了我生命中最後一隻毛孩。此後我不會再養了,所有的愛,都隨著她留在了那個溫暖的十三年裡。
如今,傷痛漸漸被時間撫平、變得溫和有度。因為我答應過點點,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難過太久。
到了6月18日,四十九天圓滿後,我會將她的骨灰輕輕埋在為她挑選的那棵羅漢松下。我相信,現在的她已經卸下了那具疼痛、衰老的軀殼,她已經在無病無痛的天堂裡,當一隻最快樂、最愛奔跑的小天使。
我最親愛的寶貝〜點點,妳此生之於媽咪,曾是愛的羈絆與牽掛,卻也是我生命裡一道最溫暖、充滿愛與幸福的光。

毛寶貝姓名:點點
領養年:102年12月28日 時年三歲
成為小天使:115年4月29日 清晨4:20 時年十六歲
愛吃肉肉、愛跑、愛玩,不愛吃狗糧、安靜不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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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樓. 陳正華 牧師2026/05/20 00:23
親愛的紅袂,
細細逐字讀完了全文;
我心深受感動,無法以言語形容...
謝謝您在這段異常艱苦的時段,還常常來看我!
四月19日,正是我接受Whipple大手術的前一天,
而四月29日,正是我出院兩天後、又半夜回急診室的那一天。
由於現代獸醫科技的限制,我深信點點所遭受的苦難,要比我更嚴重...而您,您仍然在這段日子裡沒有忘記我!
感謝,感恩,心疼!我心疼點點,更心疼紅袂!


- 1樓. 郁勝2026/05/19 22:28這麼久之後才寫這篇,心情應會平靜了不少,都是過來人,可以深刻體會到其中五味。
我家兩隻狗仔,一隻活了17年,離去那晚牠等到我回家見過最後一面,然後才面對黑暗靜靜走了。
另一隻活了20歲,但最後那一年也撐得很痛苦!走不動又惹上疥瘡,最後我是用安樂死送走牠。
現在還是很喜歡狗,但已沒有精力照顧,不能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