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UKEI 老布》
KOBUS
(0)柯布斯
蒙太古(Montagu)相隔數年,我又回來探望。
山城遙想初見,釦格曼峰三角點,尖尖刺向蒼穹,扭曲的皺紋是歲月割開的痕跡,斜斜將黃昏切碎,金光閃耀處有火紅的閃電劈落。歲月的皺紋,總會讓我凝視許久,山體皮膚的裂縫似乎隱藏著過去,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我喜歡遙不可及,因為不可及,纔有距離可以想像,任憑思緒馳騁,天外天的遠方。
遠方,紅色閃電轟炸歲月山,裂開深深縫隙,母親撒手人寰,父親病重,危在旦夕那幾日我也墜入深淵。我看見加護病房內,父親在律師見證下簽了數張同意書,檔案夾有公證過的護照影本,有張黑白照片顴骨突出,眼神凌厲,是我不認識的陌生人。「你的監護人,」父親說來吃力,「柯布斯·芬特爾……蒙太古……」 發生何事還不清楚,便搭飛機來到開普,那年我十五歲。
柯布斯·芬特爾(Kobus Venter),人稱卡魯斷魂拳(Karoo Soulbreaker),卡魯拳擊冠軍,稱霸數載;那也是遠方,許多年前的遠方,我抵達開普之前更遠的遠方。「典,」他用極濃的波爾口音呼喚,彷彿我是波爾人的孩子。他喚我——Tiaan——漢語聽來就是典,只是略帶鼻音的「安」拉得更長。他喚我Tiaan,我叫他老布。十八歲成年後,我錄取開普敦大學文學院,寄宿留校,路途兩百公里,漸漸聚少離多。擂臺上固然是斷魂拳,擂臺下只是農場主人,打理牛羊數百隻,日復一日,簡單生活。
「拳賽務必來!」
上週來電不止三次,每次說得簡短,不許商量了結。南非荷蘭文,由他說來鏗鏘有力,低音厚實中音清亮,就如直拳連發穿插勾拳,雖快極穩;喉嚨發出的摩擦音原始粗獷,刺拳猛然殺入防禦,重音如重拳,我無法拒絕。不喜英文,英文是整套西裝,穿著不自在,能脫就脫。我在卡魯農場那三年,從未見他穿著西裝。幹活時他穿著雙口袋卡其短袖襯衫,卡其短褲配上深棕短筒靴,偽裝成蒼涼的卡魯山脈。不幹活時,仍是卡其襯衫短褲,勞動與休憩幾無分別。
(1)在他鄉
廢棄倉庫改裝的臨時場地,沒有開普市區正式場館的排場。主持人簡單宣布幾句,四周暗了下來,白熾燈光打在擂臺,光線有點黃,有點暈,邊界模糊。場內散發波爾香腸的燒烤,瀰漫盛夏濕透的汗酸,裊裊雲霧的香煙抽來興奮,壓不住的鼓動喧囂,在座多是銀髮,看賽神情卻是高昂。角落邊,微笑著經理不停數鈔,指頭比拳擊手靈活。其他角落,有人投賭下注,有人臆測評論,預料各種可能,尚未開賽,命運彷彿既定了贏輸。
而我,準備抗噪耳機,讀著文學院那幾年翻譯的舒曼連篇,彷彿賽事與我無關,台下局外人。冷眼固然旁觀,視線偶爾回到擂臺,注視兩位拳擊手依次入場。主持人在擂臺上用麥克風點名。
首先出場身穿藍褲的是約翰尼斯·祖伯特(Johannes Joubert),來自沃斯特(Worcester),連續十勝無敗績,人稱沃斯小霸王(Worcester Warlord)。
認真關注看了幾眼,小霸王或許與我年齡相近,肩膀比我寬闊更多,肌肉線條分割肉體各部位均勻有致,結實緊繃稜角分明,腳步輕鬆如彈簧有勁,揮著拳向全場問候,氣氛沸騰。
其次出場身穿紅褲的是柯布斯·芬特爾(Kobus Venter),來自蒙太古(Montagu),退休重返擂臺,人稱卡魯斷魂拳(Karoo Soulbreaker)。
漫不經心瞥了幾眼,斷魂拳的肩膀仍然寬厚,肌肉線條只能分割上臂與肩膀,肩頭膚色明顯比胸前黝黑,肩頭下方我看不清,稀疏銀毛在上半身中軸,厚重兩邊往下傾頹,稍微鼓起的腹部撐住。白熾燈在搖晃,光影之間彷彿見到當年來機場接我的老布,依稀又像過世多年的父親,卻好似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老布的胸腹沒有這麼垂。
主持人兼裁判讓兩人擊拳,清脆鈴聲開始第一回合。
故鄉在紅色閃電外
雲朵從那兒飛來
父母長逝經年數載
舉世不知我存在
左耳我戴上抗噪耳機,舒曼艾興多夫歌曲集第一首鋼琴延續清脆鈴聲,開頭的琶音,鋼琴以升f小調開場,分解和弦不斷延續,時光推向永恆,然而這永恆是遠方的,是遙不可及的遠方,彼處遠方才是故鄉,此處是異鄉。遙不可及卻仍希冀——Sehnsucht——十六分音符踏著歸家返鄉的急迫,腳步流動悲傷,無法停下的悲傷。
小霸王的腳步強勁活力,步伐跳躍著不斷逼近,他太年輕不懂得悲傷,拳頭力量大部分來自肩膀,年紀優勢。老布的腳步沉重許多,不改右腳重心,他已懂得許多悲傷,拳頭力量來自腳根,從卡魯泥土生發的力量,穿過臀部抵達肩膀,再由拳頭揮出。小霸王上來狠狠直拳,老布側移化解,偶爾幾記刺拳,像是問號提問,也像是短句回答。「我還在,斷魂拳還在,」老布的拳頭說,「只是你太年輕,從未領教過。」
很快大默來得很快
安息我也應該
頭上將窸窣
美麗樹林獨白
從未有人知我在
第二段詩句開始時,琴聲轉入A大調,然後跌回,右手輕盈而希望的對位旋律,那是詩人對「大默到來」的渴望。很快!刺拳很快!老布的刺拳忽然變直,右直拳打在小霸王的左頰,小霸王也厲害,吃了一拳還能反擊,打入老布右拳底下空隙,小霸王後退一步,老布後退兩步。A大調段落在B小調結束,安息那句黑暗出乎意料,再跌回升f小調。A大調的光,短暫出現,然後收走。
我在乾燥的卡魯他鄉,思緒落在故鄉,遠方天外天的故鄉,只能憑著思念,任由記憶帶我回去濕潤的島嶼。遠方抵達了,還算遠方嗎?不算。故鄉回去了,仍是故鄉嗎?不是。心中默念著那句「大默來得很快」,細思著「舉世不知我存在」與「從未有人知我在」的不同。前者我曾在,昔我仍在人不知;後者我還在,今我從未人相識。
頓悟的剎那,悲從中來。
(2)間奏曲
遙遠過去的曾經,卡魯農舍中,我曾看見泛黃的照片。更年輕的老布,人稱斷魂拳的年代,照片中佇立還有他,我看了很久,說不出話。
「你老爸很棒!」
「從未……我從來不知……父親也打拳?」
「你出生後他退出拳壇,夢幻拳消失了。」
「老布,你們曾經對打過?」
「斷魂拳對上夢幻拳,大戰十二回合。」
「誰贏了?」
「當時能傷我的,只有你父親。」
老布從未回答,不管我怎麼問怎麼鬧,始終不說。
Ag man,他歎口氣,然後起身去餵羊。
屬你肖像真美妙
在我心內懷抱
歡喜注視在眉梢
時時將我見著
肖像這張不僅是我的故鄉,更是老布的。
有時夜深,一盞暗燈下,老布怔怔望著照片,這是專屬老布的寂靜時光。
「夢幻拳是什麼拳?」有次我鼓起勇氣試探,終於問了。
老布起身,揮一次給我看,父親的得意組合拳,不太會解釋,我已讀懂。
第二回合,我又看到這套夢幻拳。
唱起我心無聲表
古老美麗歌謠
直入蒼穹上雲霄
奔馳向你來到
這首歌的動機開始與結束重疊,短如匆匆一瞥,爾後卻難忘。情感雖然辨認出來卻含蓄不說:當老布揮動夢幻拳,我彷彿見到亡父;而老布的眼神在我眼中,是父親的知己。
老布捨棄自己大開大闔的拳法,轉向半虛半實、連續變幻角度的刺拳,假動作再突然改變軌跡,力道忽輕忽重,讓對手不知下一拳落在臉部或身體,這是幻影刺。結合旋扭、側移,先輕微側移,製造要從左邊來的假象,實際是右直拳從另個極端角度切入。拳頭突然從夢境揮出,這是夢斷直。
就這兩招,讓小霸王轉攻為守,氣焰稍減,不得不防禦,整個第二回合都在防禦,偶爾揮拳,老布輕鬆化解。
(3)林間對話
極為自信,老布將年紀只有一半的小霸王幾乎輾壓,白熾燈光照耀的不是擂臺,而是往日榮光。開局宛如騎士,威風凜凜,重返榮耀。這回合不用夢幻拳,我看他的站姿就明白,他要使出斷魂拳。
果然,幾道刺拳之後,開山直登場,全身重量前壓,後腳猛蹬地面,利用髖部旋轉,力量全身灌注在後手直拳。拳路筆直,像鐵柱砸出,山崩地裂極有氣勢,這記直拳若打實了,對手直接昏厥。小霸王憑藉極快的腳步閃避,只有耳朵被打到,側身防禦不與爭鋒,甚至踉蹌後退。
耳機裡,E大調的號角先起,那是騎士的主題,英雄威風的;然後C大調的豎琴琶音進來,那是另一種聲音,更溫柔,也更危險。
向晚時分 冰冷氣溫
單騎過林為何人
樹林綿長 而你孤身
新娘啊 我引你歸程
男人善騙 狡猾得很
撕裂我心傷痛魂
響起各處 號角鳴聲
快走吧 不知我何人
詩歌中騎士被誘入黑暗森林,羅蕾萊是致命幻影,落入圈套則性命不存;老布被誘入白熾擂臺,幻影又是什麼呢?白熾燈下光影交疊,幻影不在外相,猛然我發覺,只見老布再發開山直。
斷魂鉤,出現了!斷魂拳的殺招,先用開山直,壓迫對方低頭,然後突然沉身,全身力量從地面向上爆發,以極短距離的重上鉤直擊對方下巴。一旦命中,靈魂被打出體外,領受斷魂拳的威力。小霸王被壓迫低著頭,前臂防守,仍被老布強制打開,斷魂鉤既出,對手的頭部微微後仰,消受不起,明顯呼吸急促,卻沒倒地。一個纏抱,將老布纏得死死,裁判只得命兩人分開,一來一回,第三回合就在纏抱中結束。
盛裝濃艷 駿馬美人
美妙胴體正青春
上帝護我 已知身份
羅蕾萊是你本尊
巨岩之下 既知身份
凝視萊茵是我城
向晚時分 冰冷氣溫
你在林中難脫身
英雄確實是老布了,誘人的新娘又是誰?美妙胴體正青春!原來是老布的榮光情結,重返榮耀的希冀在內心頻頻呼喚。斷魂拳消耗體力甚鉅,「你在林中難脫身」,老布已落入榮光誘惑,證明他還是斷魂拳,我開始擔心。
憑著記憶,想起老布喜愛的這段詩篇,我在內心默默為他禱告:
Geloof sy die Here, Hy is my rots.
Hy leer my hande om oorlog te maak,
my vingers om te veg.
耶和華我的磐石,應當稱頌;
教導我的手爭戰,教導我的指頭打仗。
「上帝護我,已知身份,」我將護我,改成護他,求主垂憐。

(4)靜
鋼琴伴奏使用鐘聲般的和弦音型,稀疏而輕盈,鐘在振動遠方,鐘聲測量遠方的距離,近乎天國的距離。我端詳著老布背靠擂臺柱在角落歇息,教練兼拳友赫特(Gert)毛巾擦拭流不完的汗珠,耳邊交代幾句話;見他這麼喘不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靜卻是,靜到令人害怕。
無人能知 無人能測
快樂是我真快樂
倘若能知 一人獨可
再無他人能曉得
什麼是快樂?我從未見老布真正輕鬆快樂。三年在卡魯農莊,我見老布凌晨五點半起床、翻閱聖經禱告、洗冷水澡,喝極濃黑咖啡,然後出外檢查欄杆有否損壞,檢查牛羊是否健康,巡視水槽水井,添補飼料,放牧牛羊。每天都有小問題,小問題都不是新鮮事,老布總能應付。他的手,除了打拳,就是用在機械維修,割草機、拖拉機、吉普車都能修,因此靜不下來。整理不完的待辦事項,就如卡魯灌木(bossies)無限蔓延。
回合與回合之間,靜靜這六十秒,極度勞累後的短暫歇息,靜得像無風的卡魯,大山都沉睡了。靜,對老布這座大山從來不是奢侈,而是最奢侈的折磨。他這一生最怕的,就是靜下來以後,腦袋裡做不完的活兒全部找上門。
身外飄雪 其聲也弱
更有懸空那銀河
若說無聲 寂然無波
不如我思真靜默
卡魯的銀河比臺灣的壯闊美麗,甚至能肉眼見到大、小麥哲倫星雲,如同掛在夜空的銀色雲朵。南十字星每夜出現,老布常說那是他的守護星。卡魯在極冷寒冬也會飄雪,蒼茫世界罕見人煙,老布的話很少,能談天的朋友不多。卡魯天寬地廣,我能談天的朋友只有老布。
「懷……典……」首次自我介紹,吞吐出漢音這兩字,這可把老布難倒了。「懷……典……」典,他念 Tiaan,其實不差。懷,稍微困難,因為他總用南非荷蘭文的 g 喉嚨摩擦音去發 h 的音,聽起來就像 gooi,唸一次笑一次。老布開懷大笑的時候,下顎剛毅的線條柔和許多,眼睛瞇成一線,兩邊的魚尾紋更深,臉頰出現淡淡酒窩,八字鬍跟著顫動,親切就如鄰家大叔。
Gooi,他笑著解釋,不用言語而是動作,揮拳的動作,揮拳打得我措手不及,掃過右頰,下手極輕,試探極重。「拳擊,你老爸沒教你?」見我搖頭,老布連忙轉移話題,動作示範 gooi 的各種用法:gooi n hou,出拳;gooi ’n skrik,嚇一跳;gooi n klap,賞巴掌。老布沒有辦法喚我全名,每次講到 gooi,笑到無法完整說出。
但願依我 鳥兒化作
展翅高飛大海過
跨越大海 更遠寄託
扶搖而上在天國
有時,我會望向大山之後的遠方,沉默如卡魯的山峰。Is jou oukei?——你還好嗎?老布講的 Oukei 不像我聽到的英美口音,他的 O 沉得極深,結尾抿著一絲「烏」的餘韻;K 則發得短促,帶個「伊」的利索尾音,中低音聽來憨厚。只要我有請求,老布的答覆不是簡單的單音節 No,就是雙音節 Oukei。只要應允,這事准成。但願依我,鳥兒化作——懷典心中有所求,耳畔便迴盪著那聲 Oukei。常聽老布說,Oukei,Oukei……
初來兩月的新鮮感褪去後,老布知道我不喜歡農場,可以跟牛羊同樂,但不能與牛羊共苦,而且也不喜歡拳擊。我沒能成為像樣的牧童,沒能幫忙照顧農場,那三年我唯一能做的事很簡單:謄寫支票。拿筆比拿鎚子重,老布當時笑著說,攤開支票簿給我看,每張像是用鐵鎚敲出來的符紙,筆力極重,字跡鬼見愁。支票簿夾著一張紙,阿拉伯數字從一到十依序排列至百千,以及對應的英文拼字,還有書寫範例。我曾見他寫張支票,為了避免寫錯,寫到大汗淋漓。只要寫錯,我就會聽見 Fokkit,發洩情緒的 Fokkit,純粹粗口。後來我主動提出,讓我來寫,最後再由老布簽名。老布的簽名恰如其人,K 像鐵鎚砸出來的釘子,V 則像劈開紅土的彎刀,整個簽名歪歪扭扭,卻帶著不肯屈服的蠻力,仿佛支票簿也被打疼了。
第四回合,兩方打得保守,老布還行,但我感覺小霸王還沒發揮全力。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第四回合隨著清脆鈴聲結束。我的思緒卻延伸到初來乍到的幾個月,遙遠過去的那段時光,那聲 Oukei,似乎也在天國了。

(5)月夜
收到開普敦大學入學通知的那天,罕見我踱步在農場內外,沿著欄杆走上幾圈,壓抑不住的歡喜與憂愁,只有卡魯的荒涼能消受。喜的是搬離卡魯到兩百多公里外的城市生活,憂的是學費生活費等等開銷。老布見我喜上眉梢,眉間有把深鎖,連忙問我 Oukei 嗎?我是報喜不報憂,簡單說明,便回房準備即將到來的新生報到。
老布委託朋友,送我去魔鬼峰下的開普敦大學,塞給我生活費足夠整月開銷。新生報到那天,我被告知不具南非公民身分,先轉去國際學生部門,釐清身分問題才得入學。折騰許久才弄清楚,開普敦大學有兩套學費標準:本國學生須具有南非身分證,收南非幣普通學費;反之,國際學生不具南非身分,收美金國際學費。五千美金!五千美金,像卡魯的風化孤石(Koppies)砸在頭頂,壓著我吐不出氣。
這要怎麼跟老布說?「老布,我在魔鬼峰下遇到麻煩...請求幫忙...」羞澀如我,還是鼓起勇氣說明一切。電話那頭,老布維持穩重憨厚的 Oukei,囑我莫急,次日他就來。他是卡魯的天空,他是卡魯的大地;卡魯既來,魔鬼不敢爭鋒。
輕輕吻大地 依稀是蒼穹
花綻銀輝裡 天唯地所夢
我是卡魯的花朵,是野生的雛菊,開在卡魯的滿山遍野,月光清輝下,夢啊,夢著詩人的夢。
滾滾麥穗浪 微微田野風
樹林窸窣語 星光燦爛中
熟悉的皮卡,次日出現,老布仍穿著卡其襯衫與短褲,就像平常與我招呼,不平常的是手中多了公事包,皮革製造但款式稍舊。我帶他去國際學生部門的登記處,釐清來意,老布讓我在會客室候著,單槍匹馬進入內部。約莫半小時或更久,學務主任同老布走出。瞇眼微笑,老布對我說 Oukei,主任對我寒暄後核實細節,隨即在入學通知書蓋上章戳,「南非本國學生,」我的心跳了出來又放回去。「滾滾麥穗浪,微微田野風,」就是這種感覺,來自卡魯的這陣風,強勁的憨厚,銘感在心。
竭力於我魂 翔翅如飛鴻
寧靜大地過 似與故鄉逢
艱難的學業我沒有放棄,自當竭力於我魂,翔翅如飛鴻。幾年苦讀,畢業典禮之後,我把碩士袍脫下給老布穿上,不料他又開始揮拳,大開大闔,開山直拳劃破了學院的沈悶,緊接著一記狠辣的斷魂鉤。爽快笑聲中,獵獵揚起黑袍,而我佯裝 KO 倒地,遂成難忘回憶。
擂臺上第五回合出現變化,老布開山直與斷魂鉤攻勢凌厲,我卻看見發拳慢了,小霸王在最後三十秒發現老布的右移少半步,年輕時可以向右側移,瞬間切角,讓對手找不到正面。第五回合,他的右側移動慢了,有時只是往右靠,不是真正的移動,小霸王的勾拳找上他。
砰!老布防守頭部,腰部露出破綻,一拳逼近右脅,回擋終究慢了半步,汗水混合口水噴出來,老布單膝跪地,危險。Vasbyt,我聽見老布的聲音,Vasbyt 撐住!擂臺上的白熾燈,碎成了無盡的卡魯星斗。老布也竭力於他的靈魂,暌違已久的故鄉在等候。
裁判數到五秒,老布起身,時間到鈴聲結束。

(6)美好他鄉
樹梢搖晃在顫抖
好似正是時候
斷壁殘垣已散落
古老上神踏過
小霸王再次逼近右脅,老布的身體在顫抖,被小霸王壓在繩邊。拳起拳落,再補一拳,老布防禦無暇還手,脅下承受凌厲攻勢,拳套打在肉上,聲聲如刀割。這身軀,斷壁殘垣彷彿散落,精神卻仍堅守,腳步尚未凌亂,正是古老上神,憑藉意志踏過擂臺每個角落,歲月在此走過。
桃金孃身後隱沒
散發暗影深幽
奇幻的夜啊快說
夢中囈語什麼
苦苦撐著,只得纏抱,將對方攻勢緩下。三次纏抱之後,小霸王徹底怒了。而老布躲在纏抱的緩兵下,就如詩人藏在桃金孃身後隱沒,夜正對詩人說話,但說的是囈語,是夢話,無法解讀。老布被欺身近打,抗打的呻吟也是說不清的碎語,嗯有時拉很長,濃厚鼻音轉歎氣,一波波攻擊,一波波囈語;重返榮耀的今夜,給出的答案比詩歌清楚。老布繼續纏抱,小霸王趁分開之際立即偷拳,老布退到繩邊喘氣……
閃爍星輝注視我
熾熱以愛凝眸
遠方醺了正醉酒
幸福好似訴說
老布似乎望見卡魯的滿天星斗,無盡星辰正在微笑,小霸王再度欺身,右脅危險。眼看拳頭就要擊中,這一瞬,老布不躲,而是微微轉身,用最堅硬的肘尖去接對方的拳頭。手肘防守!小霸王的拳頭打在老布如卡魯風化孤石(Koppies)的肘尖上,吃虧的會是對方的拳頭。小霸王吃了一驚,慢了半拍,老布反擊,斷魂鉤擊中下顎,兩人汗水噴灑,小霸王單膝跪地。
慶賀從內心發出,老布太狡黠!遠方真的近了,近到唾手可得,老布用纏身與手肘防守,勝利的幸福似乎不遠。只是我的擔心更深了,手肘防守換進攻,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老布還能撐多久?
小霸王在第六秒站起,不久鈴聲響起,休息。

(7)城堡內
守著城堡守到沈睡
上有老騎士這位
頭頂暴雨任由風吹
樹林搖晃過欄圍
幾乎靜止的音樂,猶如老布的腳步,重心仍在但不能快速移動,快速移動體力消耗太大;這首歌旋律線條如陰沉咒語、時間停止,彷彿是擂臺上的老布,這位老騎士嚴守防禦,狂風暴雨任由小霸王的拳。老騎士是老布的靈魂,從不分開偷拳,從不抓握犯規,從不低位攻擊,他寧願輸也不作弊犯規。但有何用?現在趁老布走動吃力,竟然抓握手臂,另一手連續重拳,直到裁判分開,分開後小霸王立即偷拳,老布悲鳴。
悲鳴的琴聲夾帶和弦,撞入岩石,只有沉與重,沒有輕與柔。拳拳打在肉上,聲聲可聞,擊打連續老布脅下,肋骨搖晃的聲音,我不能假裝沒有聽見。上一回合的 Vasbyt 是撐住,這一回合的 Vasbyt 是咬牙撐住。手肘防守只能一時,老布手肘也會酸痛,小霸王發覺後,更是肆無忌憚。
鬍鬚毛髮生長向內
僵硬胸頸成石堆
數百年來坐立以對
上方洞內寂靜隨
白熾燈下,老布的八字鬍被鮮血浸透,像兩條被打爛的鐵絲。左眉骨裂開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水混著汗水如小溪流出,順著腫脹的左眼角和鼻樑滑進嘴裡。老布每次喘氣,血沫就從嘴角溢出。前臂因格擋,皮膚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像被利刃割傷。仍不氣餒,老布撐著第七回合,搖閃、格擋、向後拉,身影幾次狼狽。小霸王睥睨的神情,我看得清楚,但他又似乎說了什麼,我在下面聽不清楚,只聽到一個字:Sakkop,沙包的頭,嘲笑老布的頭是沙包的頭,只能被打,被打到不能還手。
寧靜祥和外面世界
萬物進谷底洞穴
歌唱林鳥形影孤絕
拱門窗內留空缺
底下行走大囍婚隊
萊茵河上落日暉
遊唱詩人彈奏喜悅
美麗新娘卻淚垂
新娘哭泣,是誰在哭泣?整體小調陰暗,突然在結尾出現大調,婚禮音樂的倒映,遠遠的,然後消失。音樂沒說新娘為何淚垂,我也說不清我的淚水從何而來。我把耳機音量調低了一格,然後拔下,走向教練赫特,在他耳邊說幾句。
「用幻影刺,斷魂鉤,切左脅。」
(8)又在他鄉
我聽潺潺有小溪
樹林四處流去
窸窣林間潺聲裡
身處不知何地
夜鶯從此歌唱起
形影孤單無依
似有千言有萬語
美好往事歷歷
老布揮拳,如夢似幻的十六分音符,鋼琴流動如刺拳,擊向小霸王的眼角,虛晃一招,補上斷魂鉤,真實打中小霸王的左頰。這一刻,父親的夢幻拳與老布的斷魂拳,兩者合而為一。此時,我不知身處何地啊!擂臺上依稀有父親的幻影,交疊著老布如大山的身形。似有千言萬語,似有美好曾經,夜鶯雖然歌唱著孤獨,但我知道老布歌唱著知己。茫然中,小霸王膝蓋落地,這聲落地,眾人詫異!
忽明忽暗月光裡
底下彷彿清晰
深谷見城堡矗立
卻又遙不可及
玫瑰好似開滿庭
紅白朵朵搖曳
待我歸來愛人立
香埋黃土久矣
父親,我好想你!老布肯定也思念你。你看,幻影刺好似玫瑰的刺,開在拳擊擂臺的庭院,紅白朵朵搖曳,混合著老布的斷魂拳,象徵信諾的那座城堡在月光下,依稀矗立卻又遙不可及!我愛這份遙不可及,因為一旦可及,城堡一旦走近,應是斷壁殘垣。寧願不可及,完整因此如昔。
第八回合,老布壓制小霸王,帶著知己的拳法,縱然魂埋黃土久矣。

(9)傷心
小霸王一反上個回合的被動,甫始就凌厲出擊。老布開局開得不好,幻影刺用得太實,反而被小霸王格擋,然後近身,老布的短板就是近身。發揮最好的時候,都是對手在外,老布長手臂得天獨厚,總能壓制得宜。小霸王欺近,頭部腹部淪為打擊點,尤其是腹部,老布不年輕了。
有時我也能唱起
歡喜彷彿洋溢
其實泣飲暗淚滴
放空滿腹思緒
夜鶯啊每當夜鶯
春風窗外嬉戲
思念的歌吟唱起
來自囚牢禁地
眾等側耳皆傾聽
快樂盡得欣喜
傷心無人能觸及
歌中悲痛不輕
歲月的歌,我也能唱起。盛年如歌的快版,休止符後,應是晚年滄桑的慢版。美麗的旋律與悲傷的矛盾,這首歲月的歌,太善於用眼淚偽裝自己。啜泣不能讓時光倒回,傷心不能讓歲月停歇。淚水是美麗的,美麗只是偽裝,深藏底下的不美麗,才是傷心的理由。
思緒回到訣別老布的那天,那日他委託朋友送我一程。時間到點,他沒有現身。我走到農場靠近羊群籬笆處,望見孤獨的身影,正對著廣袤的卡魯大地,刺拳直拳勾拳,刺刺直,搖閃左右,沒有沙袋。老布汗流浹背對空氣發拳,終極對手不是誰,而是歲月。我的賦別,他沒聽見,他沉浸在對空練拳的蒼茫裡,直到卡魯的風兒止歇。
砰!腹擊兩拳,老布癱軟下去,血沫橫飛。我見裁判搖頭示意,我也希望老布就此認輸,然而他在第七秒站起。
傷心無人能觸及,歌中悲痛不輕!
(10)薄暮
鋼琴壓迫性的半音,纏繞在人聲周圍,幾乎要掐斷生機,不確定到底是生或死,不肯給答案的鋼琴,不確定是真實或夢境。老布的身軀,正如薄暮,美而將逝。我又端詳受擊的腹部,胸腹垂著些許皺紋橫切上半身,那刻我被歲月的上勾拳打中,千鈞之重。
展開翅膀即將夕暮
顫抖搖晃一棵棵樹
雲朵飄落惡夢彷彿
幽暗陰沉意指何如
你所鍾愛若有幼鹿
切莫任由獨自放牧
獵人號角樹林各處
聲東擊西高低起伏
惡夢!小霸王竟然改打消耗戰。這是凌遲!他知道老布強弩之末,挨著兩擊腹拳來到第十回合,小霸王腳步再次輕盈,老布只能守著腳下制環,領土卻步步被欺近。不能欺近,近距離太危險!為了重返榮耀這隻心愛的幼鹿,老布選擇防禦撐局。小霸王這獵人不留情,聲東擊西,消耗老布最後體力。「斷魂拳?我看是斷氣拳!」小霸王故意說得大聲,全場聽見。
你有朋友若在此處
此時信任切莫託付
眼神嘴唇善意流露
和平裝飾戰爭意圖
今日所累即將落幕
明朝將起新生如復
黑夜籠罩迷失萬物
保持警覺善自守護
赫特教練準備白毛巾,隨時要往擂臺扔入。老布的眼神黯了,赫特不再信任他能撐下去,他也不再信任赫特的判斷了。眼神嘴唇善意流露,和平裝飾戰爭意圖!不可能投降,老布用眼神告訴赫特,休想!小霸王趁老布分心之際,再補一拳,老布退到繩邊,然後被逼近角落,他只能躬身守護頭部、腹部,揮不出拳頭。小霸王故意退後,給老布機會喘息,這不是仁慈,而是羞辱,滿滿羞辱。
卡魯的天,卡魯的地,請告訴老布——薄暮了,回家歇息吧!
Nog。
擂臺傳來這聲,我不敢聽。

(11)樹林中
婚禮隊伍 越過山丘
我聽見鳥兒唱歌
騎手奔馳 號角吹奏
狩獵這場真喜樂
這首歌最熱鬧也最寂寥!鋼琴和聲樂充滿了活力,馬蹄聲、號角聲、歡笑聲全部在音樂裡,婚禮真實到不疑有假,老布的攻勢也如此真實!他將幻影刺、夢斷直、開山直、斷魂鉤,故人拳法連貫著自身絕技,竟將小霸王逼到角落,這次換小霸王防禦。每一拳雖準,小霸王防禦似乎輕鬆,看懂的都知道,拳法無誤勁力卻衰,小霸王在等候最佳時機。
尚未明白 消逝所有
黑夜籠罩在四周
唯有樹林 搖晃山頭
與我內心同顫抖
消逝所有!馬蹄聲、號角聲、歡笑聲突然消失,婚禮與打獵也是,森林空無一物,詭異卻真實。陷入同樣陷阱的還有老布,老布這波攻擊之後,小霸王反擊了。老布不知所以,防禦更弱,對手每拳幾乎打在痛點,凌遲來到顛峰。琴音也消逝了,無形中萬物消失,老布的拳也消失。啊!左切右脅後部肝臟位置!直飛了汗與口水血水,鬆脫了老布的牙套,扭曲了他的臉,搖晃著山頭,大山即將山無陵,天地絕。
牙套飛出,萬物消失的寂靜中,清脆墜地。
老布咬緊牙關,嘴裡充斥著銅鏽味,一口吐出苦澀血水。
鈴聲救了他。
(12)春夜
鋼琴開始像春風突然掃過,升F大調,和第一首的升f小調是同調性中心,但變成了大調,從黑暗走向光明,歌曲循環在此完成。
老布的拳頭還在揮動,彷彿告訴全世界:我還在,斷魂拳還在。原本是刺探性問號的刺拳,還在;原本是斬釘截鐵的句號直拳,仍在。幻影刺、夢斷直、開山直、斷魂鉤,每一拳像春風吹拂小霸王的頭部身體,對手只稍微格擋無須閃躲。場內的掌聲稀落,有人低頭,有人側臉過去。只有老布嘴角上揚,笑得燦爛,往日榮耀如白熾燈光,灑落擂臺中央。
庭院上方划過高空
聽見候鳥翔翅中
百里飄香意味春風
綻放萬紫奼千紅
我要歡呼我要悲痛
不可能是我不懂
美好曾經竟再相逢
清輝照耀月色中
道來月娘說起繁星
窸窣樹林正夢囈
高歌夜鶯盡說此語
她屬你她已屬你
最後這句鋼琴爆發,重複三次,每次音樂都在往上推,力度往上加,直到最後強奏的和弦落下,結尾強奏彷彿是令人信服的感嘆號,感嘆號卻落在問號,懸宕在終點。想像老布持續輸出,每拳如鋼琴的斷奏(Staccato)狠狠打擊,勝利即將贏得這場拳賽,我打從這回合開始便閉上眼睛,期待音樂告訴我這件事。
最後十秒。小霸王一記連續組合,首先推開老布棉花似的輕拳,一記反擊打入腹部,上勾拳直擊下顎,老布的頭向後傾斜,血汗淚交織著口沫,濺灑飛虹,結束前最後五秒,身軀往後重重倒下。
教練扔入白布,鈴聲清脆響起,裁判不理,繼續數秒。
一、二、三、四、五、六……
老布在第九秒站起,搖搖晃晃,虛脫無力……再戰手勢舉起……
觀眾全都站立!
白熾燈下,裁判雙手各自握著兩位選手,準備宣判。
各位先生女士,今晚勝出的是——裁判正要將小霸王的手——
老布帶著得意又詭異的笑容,抓住裁判手掌,搶先將臂膀高高舉起——
OUKEI!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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