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賽隆的冬天
509BC 冬。
克羅頓的海風微涼,但不刺骨。
市集仍然喧鬧,橄欖油與新磨的小麥粉氣味混著海鹽,在陽光下閃動。
賽隆(Cylon)二十七歲。出身權貴, 他的家族經營橄欖油貿易,三代積累,船隊可以一直開到敘拉古。
父族在城邦議會中有席位,家中奴僕成群。他一向習慣被讓路、被奉承、被期待。
這一天,市集那天的陽光薄而亮,像剛從銀幣上刮下來的屑。
賽隆例行巡視家族的商舖,他穿著質地細緻的披風,步伐穩健,身後兩名僕從替他開道。
正當他低頭看一匹紫紅染料的樣品,打算挑幾匹西西里的羊毛織物,忽然聽見旁邊賣香草的老婦人笑了一聲。
他抬起頭。
少女蹲在攤位前,手指捻著一小枝迷迭香,正在問價。
她的披風滑下一邊肩頭,露出一截鎖骨,細得像陶工拉坯時留在瓶口的那道線。
她把迷迭香湊近鼻尖,微微側過臉,冬日的陽光正好打在她的顴骨上,那裡有一小片被海風吹出的淡紅。
賽隆手裡的羊毛落回攤上。
他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那一瞬間市集所有的聲音都退遠了——販魚的吆喝、鐵匠舖的錘聲、孩童追逐的笑鬧——全部變成耳膜外模糊的嗡鳴。
他只看見她。
她站起來,披風重新攏好,把錢幣放在老婦人手心,轉身走進人流。
賽隆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跟。
他的身份、他的驕傲、他二十七年來從未失態的自持,在這一刻都輕得像埃特納火山飄落的灰。
他只想再看一眼她的臉。
她在賣陶瓶的攤前停住,指尖劃過一隻繪著海豚的黑繪雙耳瓶。
賽隆終於看清她的正臉。
額頭不高,眉骨清晰,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熟透的橄欖。
她察覺有人在看,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她沒笑,也沒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件市集上尋常的器物。
「您有什麼事?」她問。
賽隆張口。他發現自己竟不知該說什麼。
「我……」他頓了頓,「那隻海豚畫得很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雙耳瓶,又抬頭看他。
這一次,她的嘴角彎起一點弧度,不是笑,是某種介於困惑和瞭然之間的神情。 「是的,」她說,「牠躍出水面的樣子很自由。」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賽隆沒有再跟。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深棕色的披風在人群中隱沒,像一艘船消失在海平線。
他必須知道她是誰。
這花了不到半天。克羅頓的名門望族他都熟,有適齡女兒的不超過五家。
他派僕從去打聽:褐色眼睛,十六七歲,身高到他肩頭,說話聲音低而穩,今日在市集買過迷迭香和一隻黑繪雙耳瓶。
傍晚消息就回來了。
「米羅的女兒,」管家說,「叫米亞。」
賽隆沉默了很長時間。
米羅。這個名字在克羅頓意味著什麼,每個男人都知道。
六屆奧林匹克優勝,摔跤場上的神祇,他的雕像立在德爾斐聖殿,與英雄並列。
賽隆見過他一次,三年前公民大會,米羅坐在前排,背闊如山,沉默如石,整場會議沒有說一個字。
僅僅是坐在那裡,空氣就變了質地。
「她……可曾許人?」
「沒有,」低著頭,「聽說米羅先生對婚事極為慎重。」
賽隆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牆上掛著他父親留下的青銅劍,劍刃擦得雪亮,映出他模糊的臉。
他二十七歲,家產殷實,相貌端正,從未在任何事上輸過。
但此刻他看著自己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那一刻,他心中萌生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傾慕,而是佔有慾與結盟的算計交織。
三日後。 賽隆備厚禮拜訪米羅宅邸。
米羅沒有在客廳見他。 僕從把他領到後院。
那是一個鋪著粗礫的訓練場,空氣裡瀰漫著汗水和橄欖油的氣味。
米羅站在場地中央,赤著上身,肩頭的肌肉在暮色中像兩座沉默的山丘。
他雙手各執一隻青銅小牛——那是他年輕時用來練習握力的器物,每一隻都重過百斤——正在緩緩平舉。
賽隆站在場邊,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米羅沒有看他。他完成最後一組動作,把小牛輕輕放回石臺。
金屬接觸石面的聲音沉悶而克制。
「什麼事?」
賽隆上前一步。他準備了措辭,得體、周到、不失體面。
但此刻那些詞句全部堵在喉嚨裡。
「米羅先生,」他說,「我今日在市集見到了令嬡。」
米羅轉過身。他的臉被暮色削成明暗兩半,眼睛藏在眉骨的陰影裡,看不出情緒。
「我想求娶她。」
場地上靜了很久。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腥的涼意。賽隆覺得自己像站在祭壇前,等待神諭。
米羅開口了。 「你叫什麼?」
「賽隆,家父——」
「不必。」米羅打斷他,「我不需要知道你父親是誰。」
他的聲音很低,像石磨碾過穀粒。那不是輕蔑,是陳述事實。
「你見我女兒一面,就來求娶。」
「是。」
「你知道她是我的女兒。」
「是。」
「你知道你配不上她。」
賽隆的脊背僵住了。
米羅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譏諷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像陳述海水是鹹的、埃特納山會噴火。
「我在你這個年紀,」米羅說,「已經贏下第一屆奧林匹克。你在二十七歲做了什麼?」
賽隆沒有回答。
「我女兒不會嫁給一個只看過她一面的男人。」米羅轉過身,背對著他,「回去。」
賽隆站在暮色中,看著那座沉默如山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市集上米亞說的話:牠躍出水面的樣子很自由。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賽隆沒有死心。
他打聽米亞的行蹤,不是為了跟蹤——他還有最後一點自尊——只是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
她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這些碎片像拼圖,他一塊一塊撿起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拼出什麼。
幾天後,他得到了答案。
「米亞小姐在畢達哥拉斯學園讀書,」僕從說。
賽隆愣住了。
畢達哥拉斯。那個薩摩斯來的哲人,白髮白鬚,傳說他的大腿是黃金鑄成,傳說他能同時身處兩地,傳說他記得自己前四世的人生。
克羅頓的貴族送兒子去聽他講學,幾何、數論、音樂、靈魂輪迴。
那不是一個輕易收外人的地方。
賽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白的冬海。
他忽然明白了米羅那句話的意思。
你配不上她。 不是家世,不是財富,不是他在二十七歲沒能贏下奧林匹克。
是他和她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她的世界裡,海豚躍出水面是自由的,迷迭香的香氣裡有神性,數是一切存在的本原。
他的世界裡只有橄欖油、船隊、銀錢往來、城邦政治。
他想進入她的世界。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賽隆站在畢達哥拉斯學園門外。
學園不在城中心,在城外東南方向的一處緩坡上,背靠丘陵,面向大海。
建築是樸素的灰白石料,沒有廊柱,沒有裝飾,只有幾間屋舍圍成一個方庭。
橄欖樹稀疏地長在坡地上,枝條在冬風裡彎曲如老人手指。
賽隆叩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子,面容清瘦,目光平和。
他聽完賽隆的來意,沒有顯出驚訝或輕慢,只是請他稍候。
他等了很久。海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指凍得發僵。
他看著那些橄欖樹,心想她每天從這裡進出,每天看見這些樹。
門再次打開。 「畢達哥拉斯先生請您進去。」
哲人坐在方庭中央的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莎草紙。
他比賽隆想像的更老,鬚髮微白,但背脊挺直,眼睛不是傳說中那種洞徹一切的通透,而是很安靜,像深井裡的水。
賽隆上前行禮。
「你想入學?」畢達哥拉斯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琴弦。
「是。」
「為什麼?」
賽隆沉默。
他可以說自己對哲學有嚮往,可以說仰慕學園的名聲,可以說想追求真理。
他準備了這些說辭,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但他沒有說。
「我來這裡,」他說,「是因為一個女子。」
畢達哥拉斯沒有追問是誰。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賽隆,目光沒有責備,也沒有嘲弄。
「你愛她?」
「是。」
「你知道什麼是愛?」
賽隆張了張嘴。
「你愛她的面孔,」畢達哥拉斯說,「愛她的聲音,愛她在市集買迷迭香時的姿態。但你不認識她。
你不知道她每天清晨坐在海邊寫算板,海浪濺濕她的裙擺,她渾然不覺。」
賽隆聽著。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井,久久聽不見回響。
「你知道這些之後,還愛她嗎?」
賽隆沒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畢達哥拉斯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莎草紙。
「你進不來,」他說,「不是我不讓你進。是你自己還沒準備好。」
賽隆站在方庭中央,橄欖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
他忽然想起市集上那個瞬間,她側過臉,陽光打在她的顴骨上。那一小片淡紅。
他轉身離去。 學院門口的幾何圖形,在陽光下顯得冷冽。
賽隆走出方庭,走下緩坡,海風把他的臉吹得發木。
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己回頭會看見什麼——
也許是她從某扇窗戶後面望出來的臉,也許是畢達哥拉斯那雙深井般的眼睛,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有冬天空蕩蕩的橄欖樹。
後記: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十四年後。 西元前四九五年夏天,克羅頓城陷入騷動。
公民大會通過了放逐畢達哥拉斯學派的決議。
那些穿著樸素長袍、信奉數即萬物本原的人,一夜之間成了城邦的敵人。
他們的學園被圍,屋舍被焚,有人在逃亡途中被截殺,屍體扔進海裡。
賽隆站在自己的宅邸門口,看著遠處的火光。
他四十一歲了,鬢角有了白髮,下巴的線條比年輕時更硬。
他的船隊比當年大了三倍,他的名字在商界有了分量。他沒有娶妻。
米亞的消息他斷斷續續聽過一些。
她還在學園,沒有出嫁,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但她的名字仍然和那座學園連在一起,像一道無人能解開的繩結。
今夜,那道繩結要被人用刀砍斷了。
賽隆知道是誰煽動了這場暴亂。
那個名字他十四年來從未對自己說出過,但此刻它浮出水面,像溺死者的臉。
是他自己。
他沒有親手扔過一支火把,沒有在公民大會上說過一句畢達哥拉斯的壞話。
十四年前那個冬天,他離開學園時只是沉默。
他只是沉默著,把那天午後的一切——
市集的陽光、迷迭香的香氣、海豚躍出水面的姿態、她褐色眼睛裡平靜的光芒——全部埋進心底。
他從不提起,從不回想,從不追問自己是否還愛她。
但他記得畢達哥拉斯說的每一個字。
他記得。 他記得自己站在那裡,像一個乞求進入聖殿卻被拒之門外的凡人。
他記得那份羞辱。
他記得自己轉身時,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愛,是相信愛有回報的奢望。
十四年來,他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那個下午。
他把碎掉的東西掃進心底最深的角落,用船貨、賬目、政治盟約一層層壓上去。
他以為埋得夠深了。
但深埋不等於消失。它只是在那裡腐爛、發酵、變成別的東西。
今夜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
他轉身對管家說:「備馬。」
坡地上的橄欖樹還在。
十四年,它們長高了一些,枝條更密,在夏夜的風裡沙沙作響。
方庭的門已被撞開,火光從裡面透出來,人影幢幢,叫罵聲和器物碎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賽隆下馬。他沒有帶僕從,沒有帶武器。
他就這樣走進門,像十四年前那個冬日一樣。
方庭裡亂成一團。
人們拖著莎草紙卷扔進火堆,砸碎陶瓶,推倒石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
賽隆穿過混亂的人群,目光尋找著什麼。
她在方庭深處。
米亞背靠著石牆,手裡緊緊攥著一隻小小的黑繪雙耳瓶——那是她的,還是十四年前在市集買的那隻。
她已經三十歲了,面孔不再年輕,顴骨的線條更深,褐色眼睛仍然平靜,像熟透的橄欖。
火焰在她臉上跳動,但她沒有躲閃。
她認出了他。
隔著十四年,隔著滿院的火光與喧嚣,她認出了這個曾經在市集盯著她看的男人。
賽隆站住了。
他想說什麼。
十四年,他攢了太多的話。他想說他那天才不是故意跟在她身後。
他想說他求娶她是真的,不是一時衝動。
他想說他去學園不是為了羞辱她父親,是真的想靠近她生活的那個世界。
他想說畢達哥拉斯說的那個關於她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有忘。
他想說,他不知道今夜這場火會燒起來。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什麼也沒說。
米亞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平靜,像在看一件市集上尋常的器物。
只是這一次,那平靜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失望。 是了然。
「你進不來,」她說,「不是別人不讓你進。」
賽隆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十四年前米羅放在石臺上的青銅小牛。
「是你自己,」她說,「從來沒有真正想進來過。」
她抱著那隻雙耳瓶,轉身走進火光裡。
賽隆站在原地。橄欖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樣。
遠處,學園的屋舍正在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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