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徒(3)

§ 呂西斯 (Lysis of Tarentum)

那年冬天並不嚴寒。

克羅頓的天空澄澈，連海風都像被教化過似的，只留下節律。

呂西斯踏進庭院時，步伐比往常快。

他三十六歲，身體與思想都仍在擴張的年紀；對他而言，這座城邦還有太多可以被塑形的空間。

 

畢達哥拉斯正與兩名年輕門徒在鋪開的沙地上拉繩。

繩子被釘在地面，分出整齊的比例。

呂西斯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單純的測量，而是一種教學——讓身體先於語言理解秩序。

「老師，」他上前行禮，「南區的青年又多了七人，他們願意遵守晨起與禁食。」

畢達哥拉斯抬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滿意，但並不誇張。

「城邦開始聽得懂節律了。」 他示意呂西斯加入，將一段繩交到他手中。

 

「你來說，」畢達哥拉斯說，「為什麼不是所有比例都適合用來治理人？」

呂西斯沒有猶豫。 「因為人不是線段。」

「線段不會抗拒，人會。」

所以我們只給出能被身體感知的比例，而不是命令。」 畢達哥拉斯輕輕點頭，像是在確認某件早已確信的事。

「你已經不只是學會了。」他說，「你開始能轉述了。」

呂西斯的臉上掠過一絲掩不住的自信。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不是權威，而是信任。

 

他望向庭院外的街道。

這些日子，來往的人比往年多；商人、運動員、甚至市政中的年輕人，都開始旁聽他們的公開論述。

克羅頓正在變得有秩序，而不是被迫，而是被吸引。

「如果我們能再五年——」呂西斯說。

畢達哥拉斯接過他的話。 「不用五年。」 「兩個世代就夠了。」

他收起繩索，看向更遠的地方，像是在看一座尚未成形的城。

「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我們。」他平靜地說，「但只要有人開始在吃飯前停頓，在出手前計數，我們就已經在城邦裡了。」

 

呂西斯笑了。那不是謙卑的笑，而是相信事情正在正確方向上前進的笑。

「老師，」他說，「有時我覺得，我們真的能改變這裡。」

畢達哥拉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長者對晚輩，而像工匠對另一位工匠。

「不是改變，呂西斯。」 「是校準。」

 

冬日的光落在庭院中央，繩索的影子交錯卻不混亂。

呂西斯站在其中，心裡沒有一絲疑慮。

在那個冬天，他深信： 比例一旦被理解，就不會被遺忘。

 

§ 狄阿諾 (Theano of Croton)

冬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庭院，地面上的沙子還帶著昨夜的露水。

Lysis 拿著一籃剛摘的橄欖，走向長桌，Theano 已經在另一端整理昨日剩下的麵包塊。

「這些橄欖給誰？」Theano 抬起頭，眼神淡定卻有一絲俏皮。

「東邊的門徒，七個人，」Lysis 回答，卻不自覺多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俯身揉麵包時，肩膀線條在陽光下柔和而有力，手指的動作精準而優雅，讓他心底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Theano 注意到他的視線，抬眉輕笑，「你盯著我揉麵包幹什麼？」

Lysis 笑得有些僵，「……我在想，這些橄欖和麵包的分配要怎麼公平。」心裡卻暗自想：我也想看她微笑時嘴角的弧度，再近一點就好了。

Theano 把麵包切成小塊，「如果他們今天又遲到，午餐就只剩邊角料。」

Lysis 假裝正經，「那可太殘忍了，我倒想看看誰敢挑戰你的規則。」心裡卻在想：我想挑戰的不是規則，而是她的眼神。

 

她抬眼看他，眼角帶笑，「挑戰我？你是說挑戰我的耐心，還是挑戰我的切麵包技術？」

Lysis 的心跳忽然快了點，他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微微靠近，「切麵包技術，肯定不敢冒犯。」

心底那股微微的慾望像春風般攪動——想要靠近她的手，甚至想假裝拿錯籃子撞到她。

Theano 側頭看他，似乎察覺了些什麼，「你這個大男人，也得學會敬畏小小麵包的秩序。」

Lysis 微笑點頭，眼神卻偷偷追隨她修整麵包的手指，心裡暗暗想：如果我伸手幫她拿一塊麵包，她會怎麼看我？

桌旁的幾個小籃子裡放著門徒練習用的石子和棋子。

Lysis 拿起一顆小石子，心想：借這個理由靠近她，再看她笑一笑，也好。

「我們比誰丟得準吧。」他說，聲音裡有輕微的期待。

 

Theano 俯身撿起另一顆石子，眼神直視他，「你確定要和我比？」

Lysis 的嘴角勾起微笑，手指微微顫動，「Croton 的力量高手，怎麼可能怕輸？」心裡卻暗自偷樂：輸了也沒關係，只要能和她有一瞬的接觸。

石子飛出，Theano 穩穩接住另一枚，他看到她手指輕輕扣合的瞬間，心中一陣溫熱。

「看來你今天需要多練練，」她語氣溫和，帶著那種讓人心動的淡淡俏皮，「否則晚餐就換你切麵包了。」

Lysis 停下手，微微咬唇，「切麵包也可以，只要能看她笑一笑。」 陽光落在他們肩頭，影子交錯在沙地上。

一種情慾正悄悄萌芽——溫柔、含蓄、被理智壓制，但又真實存在。

Lysis 剛把石子丟進小籃子，Theano 側身撿起另一顆，微微皺眉，卻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他剛才的目光——不是看石子，也不是看比賽，而是停留在她手上、肩膀上、甚至頭髮微微飄動的光線裡。

她輕輕放下石子，手指還殘留著沙粒，心裡一瞬間有點異樣。

這種異樣既陌生，又說不清楚是什麼。

她明白，這個年輕人，不只是佩服她的判斷力，或者遵守規則，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想靠近的欲望，悄悄在流動。

 

Theano 調整了一下肩膀，把披在肩上的披肩攏了攏，慢慢走向桌邊。

她看著 Lysis 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帶著英氣，手臂線條因剛才搬橄欖而微微收緊，胸膛起伏間透露出強健的力量。

她忍不住在心裡微微一動：這個男人，果真如他言，力量與自信兼具。

她低下頭，整理桌面上的麵包屑，卻感覺自己每個呼吸都像被拉近他的氣息。

Theano 明白，這股吸引不是冒犯，而是一種自然的磁場。

他的身體、他的年輕氣息、還有他心思裡的那份悄悄流動的慾望，讓她心底泛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悸動。

 

「你今天投得比上次準多了。」她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含蓄的笑意。

Lysis 抬頭，眼神閃過一絲明亮，像抓到她話裡的弦。

他微微靠近，假裝整理桌上籃子，卻有意無意地讓肩膀靠得更近一些。

Theano 心裡微微一驚，但又暗暗笑了。

這一瞬，她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刺激。

他年輕、強壯，帶著一種她難以抗拒的生命力；他又尊重規則，懂得分寸。

這讓她既想保持距離，又想偷偷靠近。

 

她低下頭，輕聲道：「要小心別被自己太快的力量弄倒了石子。」

Lysis 咧嘴笑了，心底暗自得意，同時意識到她注意到自己的心思。

這種被察覺，又被她的氣質與美感牽動的感覺，讓他更想靠近。

Theano 端詳他幾秒，內心平靜卻被微妙的悸動攪動。

兩人沉默片刻，庭院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交錯在沙地上。

這是一種無聲的互動：心思已經交會，但語言仍保持禮貌與距離。

悸動與理智同在，吸引與節制並行，構成這個午後微妙而生動的氣息。

 

Lysis 拿起裝橄欖的小籃子，假裝要搬到另一端的桌子上，卻不自覺地讓籃子靠近 Theano。

她正低頭整理麵包屑，肩膀微微靠向籃子，差一點就碰到他的手。

「小心別把籃子弄倒了，」Theano 輕聲提醒，語氣平淡，但她感覺到手背的微微震動——那是他手指輕觸到她手腕的瞬間。

Lysis 停了一秒，內心一陣竊喜，卻維持鎮定，「放心，我的力量不會傷到麵包。」他的眼神偷偷瞥向她的側臉，陽光灑在她額前幾縷黑髮上，微微閃光，讓他心底湧起一股暖意。

Theano 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心裡暗自揣測。

她明白他剛才那一瞬的手部接觸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帶著試探的溫度。

她心裡一驚，又悄悄笑了。

 

她整理好麵包，把最後一塊放入籃子，手指輕輕碰到籃子的邊緣，幾乎碰到 Lysis 的手。

他注意到這一點，手指微微停留，保持著一種小心而不突兀的接觸。

「嗯……這樣夠了。」Theano 說，眼神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肩膀線條上。

那是搬運籃子後微微隆起的肌肉輪廓。

她感到一種異樣的悸動，既欣賞他的力量，也被他不經意流露的自信吸引。

 

Lysis 假裝整理桌子，內心卻暗自笑意盈盈：她注意到我了，而且還沒有抗拒……他小心地讓手指靠近另一枚石子，輕輕碰到她的手背，卻又迅速抽回，像是在試探，也像在提醒自己要收斂。

Theano 微微挑眉，沒有躲開，只是輕輕呼吸了一下。

心裡既警覺，又隱隱感到一種愉悅：這種悄悄靠近的感覺，既刺激又讓她保持理智。

她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年輕俊美又強壯的男人，竟然生出了一絲微妙的情愫。

好奇、欣賞，還有一種不自覺的想靠近。

Lysis 抬頭對她微笑，那個笑容既陽光又含蓄，像是邀請她加入一場只有兩人知道的默契遊戲。

Theano 回以淡淡一笑，手指微微觸碰籃子邊緣的瞬間，兩人的視線交會，短短幾秒，卻像整個午後都停下來了。

 

陽光、麵包香、沙地上的影子、微微碰到的手指。

一種含蓄而真實的吸引，正悄悄在日常生活中醞釀展開。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