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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達哥拉斯外傳/530失衡的春天(1)
2026/02/15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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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衡的春天(1)

§ 楔子

505BC 春天。

畢達哥拉斯學團在克羅頓站穩了腳步,也介入各政治領域,今夜他邀宴各方勢力,希望能讓各方取得平衡。

這裡四方勢力代表是(1)米羅 畢氏學派 (2)龐薩庫斯 舊貴族 (3)萊安德羅斯 軍事強硬派 (4) 菲洛克萊斯 經濟保守派。

 

§ 夜宴

克羅頓城南,畢達哥拉斯宅邸南園,南園外橄欖枝影低垂,月色落在石柱與水渠之間。

晚宴設在水池邊。四月的夜色尚帶微寒,但畢達哥拉斯喜歡在露天用餐,他說星辰是屋頂,流水是牆壁。

畢達哥拉斯靜立在庭院中央。他的宅院不奢華,但井然有序。

石桌圍成半圓,中央是一方清水池,水面映著火光。

奴隸們舉著火把站在四周,火光在水面跳躍,像一群困在鏡子裡的精靈。

今夜,畢達哥拉斯設宴款待,水精靈優媞婭隨侍在側。

主人坐在主位,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優媞婭給客人倒酒,自己也喝了幾口,冰肌玉骨配上兩頰飛紅,眼波如水,嫵媚絕倫。

他的對面,四位客人已經喝完了第三巡酒。

 

米羅(放下酒杯,環顧眾人):

諸位,你們今晚踏入南園,便是踏入了繆斯的領地。

畢達哥拉斯學派相信,萬物皆數。土地有多少畝,軍隊有多少人,這些都可以計算。

但數字背後是和諧。沒有和諧,再多的土地也會荒蕪,再強的軍隊也會潰散。

龐薩庫斯首先發言。

「南方沿海的新墾地,本應由舊家族按祖制分配。這是城邦自建城以來的規矩。」 他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家族榮耀。

米羅放下酒杯。

「祖制若違背正義,便需要修正。土地不該只屬於姓氏,而應屬於德性。」

龐薩庫斯冷笑。

「德性不會種麥子。」

菲洛克萊斯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清晰:

「若重分土地,既有債務如何計算?穀倉儲備如何保證?你們談理想,我談收成。」

 

萊安德羅斯插話:

「若城邦無法擴張,南方的土地永遠不足。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對外,而不是在內部分食。」

米羅望向他:

「擴張意味戰爭。戰爭意味死亡。」

萊安德羅斯回視:

「死亡意味恐懼。恐懼意味秩序。」

氣氛開始繃緊。

 

龐薩庫斯(冷笑一聲):

和諧?米羅,你父親是農夫,你祖父是農夫。你們家三代人彎腰種地的時候,我們龐薩庫斯家族已經在議事廳裡坐了兩百年。

你現在跟我談和諧?你知道什麼是土地嗎?

土地不是數字,是血。

是我們祖先的血,滲進土裡,一代一代,才有了今天的邊界。

米羅:

血會乾涸,骨頭會爛。只有數永恆。

 

龐薩庫斯(拍案):

放屁!你們畢氏學派整天關起門來算算術,算來算去,把城邦的議事權算沒了。

去年那場公民大會,你們的人居然提議按財產重新劃分選區——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們這些古老的家族,要在自己建起來的城市裡,變成二等公民!

萊安德羅斯(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二等公民?龐薩庫斯,你至少還是公民。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萊安德羅斯坐在陰影裡,火光只照亮他半邊臉。

他是軍人,從底層爬上來的軍人,身上帶著三處傷疤,每一處都是城邦給的,也是城邦欠的。

 

萊安德羅斯:

我手下有三百個老兵,去年打完仗,分了五畝地。五畝。

龐薩庫斯,你莊園裡養孔雀的園子都不止五畝。

他們拿著分到的地契問我:將軍,這地能種出糧食嗎?我說能。

他們又問:那明年我們還有資格當公民嗎?我答不上來。

菲洛克萊斯(清清嗓子):

這個問題問得好。

萊安德羅斯,你的老兵有資格當公民,前提是他們有足夠的財產。這是法律,是梭倫時代就定下的規矩。

規矩不能壞,壞了規矩,窮人就敢投票給窮人,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會投票分掉富人的地。這不是共和,這是暴民政治。

萊安德羅斯(抬頭直視):

菲洛克萊斯,你有多少地?

菲洛克萊斯(微微後仰):

這與今晚的宴飲無關。

 

萊安德羅斯:

有關係。因為你知道你的地不會被分掉,所以你才能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跟我談規矩。

我的老兵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他們用命換來的五畝地,只夠餵飽自己,不夠買一張選票。

菲洛克萊斯(皺眉):

選票從來不是買賣。選票是責任。

一個人連自己的肚子都餵不飽,他怎麼可能為城邦的未來負責?

 

米羅(插話):

菲洛克萊斯,你說的有道理。

但畢達哥拉斯教導我們,責任和權利是比例關係。

如果一個人承擔了保衛城邦的責任,他是不是應該獲得相應的權利?

這是一個數學問題,不是一個道德問題。

龐薩庫斯(嗤笑):

數學問題?好啊,你算給我看。一個窮人和一個富人,誰的稅款多?誰養活了神廟?誰出錢修了城牆?你算啊。

米羅(平靜地):

算過了。

如果按現有的分配方式,再過二十年,城邦的納稅人將減少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人,養不起軍隊,修不起城牆。

到那時候,你們的莊園,你們的土地,誰來保衛?

龐薩庫斯,你養的那些孔雀,能打仗嗎?

 

龐薩庫斯(霍然站起):

米羅,你這是在威脅我?

米羅: 我在陳述事實。數字不會威脅人,數字只是告訴你會發生什麼。

萊安德羅斯(也站起來):

夠了。你們吵來吵去,不過是誰多分一點,誰少分一點。

我的老兵在城外等著我回去告訴他們——明年他們還有沒有投票權。

我需要一個答案,不是一個數學公式。

 

菲洛克萊斯(冷冷地):

答案很簡單。讓他們去賺錢。

我年輕時也窮過,我靠橄欖油發家,靠的是勤勞,不是靠打仗。

萊安德羅斯,你的老兵想要投票權,先學會種地,先學會做生意。

萊安德羅斯(逼近一步):

種地?他們分到的地連牛都轉不開身,怎麼種?做生意?誰給他們本錢?你嗎?

菲洛克萊斯(後退半步):

這不是我的責任。

萊安德羅斯(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不是你的責任。那戰爭也不是你的責任。

下次蠻族打過來,讓你的橄欖油上陣殺敵吧。

龐薩庫斯(擋在兩人之間):

夠了!這裡是畢達哥拉斯的宅邸,不是軍營,也不是公民大會。

 

米羅(緩緩起身):

龐薩庫斯,你說得對。這裡是南園,是追求智慧的地方。但智慧不是逃避現實。

現實是——你們每一個人在爭奪同一塊餅,卻沒人在乎餅是怎麼烙出來的。

龐薩庫斯(轉身面對米羅):

那你告訴我,餅是怎麼烙出來的?

米羅: 靠數。靠比例。靠分配時的公正。

畢達哥拉斯學派研究過最好的分配方式——不是按出身,不是按財富,也不是按軍功,而是按每個人對整體的貢獻。

問題是,誰來判斷貢獻的大小?你?我?還是投票?

菲洛克萊斯(冷笑):

投票?讓那些不納稅的人投票決定誰該納稅?米羅,你瘋了。

龐薩庫斯:

讓窮鬼投票,他們第一件事就是吊死富人。

萊安德羅斯: 讓富人一直投票,他們第一件事就是讓窮鬼繼續打仗。

 

米羅: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方案。

龐薩庫斯(逼近米羅):

什麼方案?你們的秘密教義?畢達哥拉斯躲在門簾後面,跟你們說只有數字是真的,只有靈魂是永恆的?

那我們的土地呢?我們的祖先呢?都是假的?

萊安德羅斯(也逼近):

米羅,你的方案能讓我那些老兵吃上飯嗎?能讓他們抬起頭做人嗎?

菲洛克萊斯(站在外圍):

他的方案只會讓所有人變得更窮。財富需要積累,積累需要穩定,穩定需要秩序。

你們懂什麼是秩序嗎?

 

四人幾乎要扭打在一起。米羅被龐薩庫斯推了一把,撞翻了酒杯。

萊安德羅斯抓住了菲洛克萊斯的手腕。火把搖晃,奴隸們驚慌地後退。

就在這時——

優媞婭(輕聲):

各位稍安勿躁 她回頭看了一眼主位。

畢達哥拉斯依然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石像,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優媞婭(轉向四人):

你們爭論土地,爭論軍權,爭論投票。

但你們有沒有問過水?水怎麼分土地?水不爭。水流過富人的莊園,也流過窮人的田埂。

水不投票,但水養活所有投票的人。

萊安德羅斯(鬆開菲洛克萊斯):

你是水神?

優媞婭(搖頭):

我是水。水不是神,水只是水。但水比你們更懂什麼是公平——因為水永遠流向低處。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滴水從她掌心升起,懸在半空,折射火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優媞婭:

你們爭的,是高處的地。但高處的地缺水,低處的地澇。你們都想站在高處,卻忘了

——站在高處的人,最渴。

菲洛克萊斯(喃喃): 這是什麼意思……

 

優媞婭(看著那滴水):

意思是——當你們爭到想要的一切時,會發現手裡只有土,沒有水。沒有水的土,叫荒漠。

她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滴水飄向空中,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落在每個人的額頭。 涼涼的。

優媞婭(後退一步,):

畢達哥拉斯,你的客人太累了。讓他們睡一會兒吧。

 

水面恢復平靜。火把重新跳動。

四個男人站在原地,像剛從夢裡醒來。

畢達哥拉斯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酒涼了。換一壺熱的。」

奴隸們匆匆上前收拾殘局。

四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再說話。

風又吹起來了,從南邊來,帶著春天的泥土氣息。

米羅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裡有一滴水,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覺。

他抬起頭,想問問別人看到了什麼。 但其他人都在看自己的手心。

 

後記:

最後一段語帶玄機,是說吵了半天,爭了半天,最後每個人手裡都只有一滴水。

那滴水可能是答案,可能是疑問,可能是後悔,可能是覺悟。但無論如何,他們無法再吵下去了——因為每個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如何給出一個政治方案(誰贏了、誰輸了、怎麼分土地),真正的答案不在爭辯中,而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靜觀時刻。

 

§ 公民大會

505BC 的春天來得早。海風從塔蘭托灣吹進城牆之內,帶著鹹味與濕氣。

克羅頓的公民廣場已聚滿人群。

石階上、神廟柱影下、噴泉邊緣,全是議論與等待的臉。

五年前擊敗 Sybaris 的榮耀還在城中回盪,但土地分配、公職任命、戰功獎賞——

這些實際利益,已悄悄成為城邦新的裂痕。

今天的議題很單純:

是否將戰後土地與部分公職的分配,提交公民公開審議。

單純的問題,卻像一塊掀動巨石的槓桿。

 

米羅身披深色披風,站在日光之下。

他神色沉穩,語氣不高不低:

「克羅頓的諸位公民,」他說,「城邦之所以強盛,在於節制與和諧。戰後分配,已由最有德性與判斷力之人審議完成。反覆爭論,只會動搖根基。」

他沒有提高聲音,沒有情緒。 這種平靜,反而像一道看不見的牆。

人群裡傳出低低的嘆息與不滿。

 

石階左側,一名老貴族緩緩站起。

他來自城中世襲家族,父輩曾守城作戰,家族名號在克羅頓有分量。他的目光掃過米羅。

「何時起,」他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城邦的決策,需要在祕密會議中完成?我們的祖先在此立城時,沒有蒙面誓言,也沒有不可言說的規條。」

場面一瞬安靜。

沒有人說出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誰。

在廣場邊緣的柱廊陰影裡,畢達哥拉斯靜靜站著。他沒有走到中央。只是看著。

 

米羅微微欠身:

「我們從未奪走公民權利。只是將複雜之事,交給受過訓練之人。德性需要培養,不是群眾一時情緒可以決定。」

話音未落,人群裡已出現躁動。

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若分配正當,為何不能公開?」

人群轉頭。那是名約二十出頭的青年商人之子,並非貴族,卻在戰後捐輸糧食,頗有名聲。

 

他走到中央,面色微紅,卻目光堅定。

「若統治正義,為何不讓公民知道?」

這一句話像火星落在乾草上。 廣場四周開始響起附和聲。

「公開審議!我們也是城邦的一部分!」

 

老貴族側身,沒有阻止這股聲浪。他知道——這股力量可以被利用。

米羅仍舊平靜:

「德性不是投票選出來的。」

這句話落地時,空氣彷彿凝結。

 

青年臉色一白。

「那麼,」他幾乎是顫聲回應,「城邦屬於誰?屬於誓言中的少數人,還是屬於所有公民?」

群眾開始鼓譟,有人拍打石階,有人高聲議論。

海風忽然加強,披風在風中翻動。

 

老貴族終於踏前一步。

「既然如此,」他冷冷地說,「若城邦的根基已由祕密規條支撐,那麼我們也應成立會議,守護祖制與公開傳統。」

這一句話才是真正的轉折。 平行權力的種子,在此刻落地。

 

米羅的眼神終於出現一絲銳利:

「分裂,只會削弱克羅頓。」

老貴族回望他。 「壟斷,才會。」

人群分成數塊,支持公開者圍向青年,支持米羅者靠近披風之人。 還有許多人站在中間,沉默而困惑。

 

日光移動,神廟的影子拉長。

米羅最後說:「今日若以情緒決策,明日便以情緒推翻。克羅頓不是一場競技。」

青年立即反擊:「但也不是一場祕密儀式!」

群眾爆出笑聲與掌聲。 這笑聲不是歡樂,是挑釁。

柱廊陰影裡,畢達哥拉斯終於轉身離開。

他沒有制止,也沒有辯駁。

身旁一名學團弟子低聲問:

「老師,是否該出面平息?」

他停下腳步,望向遠方海面。

「當城邦開始談論權力,而不談德性,數字便會失衡。」 弟子不解。 他繼續走。

 

廣場上沒有達成結論。 議事以混亂收場。

但真正的決定已在無聲中完成——

老貴族與青年在散場後低聲交談,幾名商人表示願意資助公開會議,幾名被拒絕加入學團的年輕權貴眼中閃著複雜的光。

畢氏學派成員彼此對視,沉默而警惕。

 

這一天,沒有流血,沒有暴力,沒有叛亂。

只有一句句話,劃出看不見的界線。

夜幕降臨時,城中酒館裡的議論比白日更熱烈。

有人說畢氏掌權太久,有人說民主會帶來混亂;有人說需要改革。

有人說這是背叛。 火還未燃起。

但木柴已經堆好。

 

505BC的春天,在表面平靜中結束。

而克羅頓,從這一日開始,走向一條緩慢卻無法回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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