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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方圓
2018/06/04 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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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方圓                           馮瀚緯    318

 小時的那個年代,只要是老師說,我們就會好好恭聽,這是尊師;長輩苦口婆心傳播立大志做大事的道理,我們就盡量銘記於心,這是重道。至於大人講話,當然洗耳聆聽不隨意插嘴,這是敬老。中國的四維八德古訓,我們無時無刻的耳濡目染,自然潛移默化,受益良多。

當到了大些自以為是的年齡,有個跑過不少碼頭的大叔,常對我們“小輩”精神講話。不知是他說話的腔調不同常人還是用字太過深奧,大多有聽沒有很懂,但每回講道理說英雄事蹟完結後的老調卻是清楚明白:「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大江南北,什麼沒碰過?記得,行千里路勝讀萬卷書﷽﷽﷽﷽﷽﷽﷽﷽﷽﷽﷽﷽﷽﷽,在外走走,遇到難題只要守規矩、講情理,事情都會順當的。」

我不知這個講中文像外國人,四聲分不清的大叔是怎麼的來頭,但早聽聞義大利的水都威尼斯橋比路多,當時心裏就認定他是這小城來的華僑。如此,他說“過的橋比我們走的路還多”也就有所本,那其它所“蓋”的也不應是胡亂忽悠了。

且不管大叔真正是什麼來頭,但他不斷重複的結論確有氣魄,聽多了自己都覺得心也變大變寬。影響所及,效法秀才經日埋首書堆不出門,做個書呆是決計不會的了,取而代之的是避開大馬路的塞車,﷽﷽﷽﷽﷽﷽﷽﷽,有機會就多走出去看世界。那時代出去不代表出國,所謂世界也就是家門之外,但這與遊手好閑的野行有別:男兒志在四方,大地就是活生生的書本。

幾十年過了,出門離鄉在外久久,行行復行行,遇到各種有趣的情況,面對不少當年這大叔所謂的“難題”,還蠻契合了他的古早說。

 

堵!

多年前有次回台北,搭友人車齊赴宴會。當天颱風剛過、暴雨剛停,遍地斷枝殘葉,原先空蕩的馬路霎時擠滿了車輛。朋友開車從敦化北路左轉抄小路避開塞車,走的是工地中一條堪容錯車的泥巴路,在只差幾十公尺就可轉出到大馬路時,一堆汽機車堵在前方動彈不得。

候了許久毫無動靜,我耐不住下車察看,只見前方三條路的交叉口,各方車子互相面對面卡住,各個司機探出頭互相爭論卻無人願意相讓。如果就此耗將下去,那宴會鐵定趕不上了。解套?總得要有人出面。我硬著頭皮上前與頭陣的車主協調,各車主默然,也就是默認了。

其實只要大家不爭先恐後互相禮讓前後有序,也不會有這個結。依照這個簡單的規矩,我請乙丙方及後面的車往後退退讓出交叉口的空間,甲方第一部車先放行,然後輪乙方再來丙方,一次一部車循序推進,沒有多少回合,我們的車子也就順利過了交叉口。

我臨時客串的交通警察工作圓滿結束,比比手勢請餘後的車子依同樣的順序推進,幾部先頭車的司機都點點頭OK,我也就滿懷成就感的上了車。車行沒多遠,我回頭察看,最前的車過了,但隨後的車可能不明白這簡單的規矩,在交叉口大家又再度卡住。

朋友拍拍我肩說:「你盡力了!」。

盡力了?是嗎?我怎麼沒這種感覺?群體裡好像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但心裡多了點遺憾卻是實實在在。

 

障!

九零年初,和朋友去了一趟深圳。那時深圳正在蓬勃發展,建屋蓋廠鋪路的工程處處可見,一脈欣欣向榮的景象。

有天黃昏我們驅車從郊外回市中心旅館,在還未進入市區就遇上了堵車,我們車行的右線大排長龍,但左線來車卻空空如也。等了有半句多鐘頭動也不動,我難耐枯坐說下車去看看是否有車禍。這條公路還沒有鋪柏油,兩側不是樹林就是稻田,一路上沒有交通號誌,也還沒架設路燈。往前走了好幾十公尺,終於看到了交通阻塞的原因:兩條對開路的交叉口少說有七八部各型車輛歪七歪八的擠成一團,四方雙線道都成了單線停車場。我上前查看,見不到有任何碰撞,也就是單純的互不相讓堵著了,耐人尋味的是,各車之間沒有爭吵,但不少人圍在那兒指指點點。看來在場同胞都恪守了溫良恭儉的美德,就是“讓”還沒到位,或著應該說,“怎麼讓”還沒到位。

我上前打聽希望能弄明白一些蛛絲馬跡,這些街頭哲學家普遍給我的的答案是:

「等吧,會解套的。」

是啊,我懂,再好吃的東西,進了肚子終歸還是要拉出來的;看看天,烏雲終歸是會散的;人終歸是要走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就是這句話。

我想我是大驚小怪、杞人憂天! 可是
等?等交通警察?等那位司機先閃到一邊讓道?等那位仁人君子出來權充交警?

會解套的?我絕對相信!但多久?太陽下山前?子夜?明早?

看來,大家都有無比的耐心恆心加信心,就我在那兒自顧自的憂心焦心帶傷心。好說,那就大家比氣長了,但我可納悶的氣都快沒了。

轉過頭走回座車,一路上發覺周遭車子裡的人許多都走到車外,或抽煙、或舒腿伸腰、或“串門子”。我想說服朋友及司機掉頭繞路回城,即使要多開一個鐘頭。但回應是,在這尖峰時刻,難保另條路沒有更糟的塞車?有理,那就等–吧–!

我再次走出車外。天色漸漸暗了,遠遠的落日把隨風搖盪的稻穗都染成金黃色,說真的,那景色真美。看著路上緩緩漫步的人影,幾十丈外樹梢上有鳥群在盤旋。我突覺時空倒錯,這不就是中國幾千年來“每日清晨一柱香,謝天謝地謝三光。四方平定干戈息我縱貧些也不妨。”的農活景象?這一派祥和,與我們現在終日分秒必較、汲汲營營,有說不出的反差。我這“一里路”豈是“萬卷書”可比擬?

無預警的塞車,我們是損失了不少鐘點,但這不期而遇的奇妙經歷,焉知非福?我開始對生活的規矩有了另類省思。

當然,如果路上有販賣熱食的小販就棒了如果再有幾個活動廁所就更妙了;如果

﷽﷽﷽﷽﷽﷽﷽﷽﷽﷽﷽﷽﷽﷽﷽﷽﷽拷貝因。別貪,太超過了!

 

驚!

多年前一家四口結束了旅行團的十天大陸江南遊後,下一站搭機到北京。因為攜帶有四個大箱,朋友安排了兩部車來接我們。

到了上海機場,辦好手續登機坐定。連接登機門的走道才撤離,就聽到機艙長廣播,說因為北京正有大風雨,機場封閉,需要等到氣候穩定航管通知後才會起飛,請大家耐心等候。

這班飛機滿座。原本下午三點前起飛,現在六點了,卻還沒有動的跡象。如果飛機準時開航,這時已經降落北京了。機內空氣混濁,幾個外籍乘客開始鼓燥,要求下機到候機室等,被機長拒絕,強調任何時間都可能起飛,除非這班機取消,大家都需要待在機內。空服員開始服務茶點,安撫乘客躁動的情緒,更何況大家也真的餓了。

我用手機聯絡上朋友,他們已經到達北京機場正在等候。我告知實情,感激接機安排,請他們現在就打道回府,北京我也還熟,下了機自己會打嘀(計程車)去旅館,沒問題的。朋友聽了說OK,但叮嚀:出了機場規規矩矩到出租車站牌排隊。

八點左右,機長宣布,北京航管通知放行,飛機隨即上跑道離開地面上了天空,大家歡呼。不出三個鐘點就到了北京上空,因航班擁擠,在空中又再盤旋了一陣才降落,看看錶,十一點半了。拿了行李進了大廳,人群滿滿,好不容易擠到外頭,找到了出租車站牌,當看到排隊的人龍,差點沒昏過去,估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滿腹沮喪還不知下一步要怎麼辦時,兩位穿卡其褲一著黑衫、一著藍衫的年輕人走到我身邊,對我說:

「找出租車嗎?這個長隊排到恐怕要近一個鐘頭。去哪兒?也許我們可以服務。」這講話的黑衫小伙子像是領頭,談吐蠻斯文的。

「王府井。」聽了要等如此之久,怎能不急?何況這趟飛行已折騰了我們幾乎一整天,一家都累扁扁了。聽聽有什麼說法 。

「那好,我們今天收工晚,現在有兩部車要回城裏去。王府井順路,就照一般出租車收費,我們也賺點外快。如何?」開門見山講得很清楚,合我胃口。機場到王府井車費多少我也有個底,看來兩方各自所需合得恰好。

「行。」我這字自認說得很北京。

「就這麼說定。現在請跟我們一起去停車場。」

這兩個小伙子二話不說,每人拖了兩個大行李,回頭走入大廳,再穿過長長的地下通道,進入停車場。這段路實在不短,他們健步如飛,我們在後面苦哈哈跟得有一氣沒一氣。當他們開始把四件大行李分別安裝在兩輛黑色大轎車的後行李箱時,原先怕他們會不會捲行李跑之夭夭的心中石頭也就放下了。

我把太座和二兒子安排二號車,我及大兒子跟黑衫上一號車,這時發現兩部車的司機位已有人就坐,他們一共有四個大漢。這時想起自己違背了朋友早先叮嚀要坐掛牌出租車的規矩。假如真上了黑車豈不大糟?對不起朋友,更對不起家人。

兩部車上了公路,很靜大糟?﷽﷽﷽﷽﷽﷽﷽﷽﷽﷽﷽﷽﷽﷽﷽﷽﷽﷽﷽﷽後面跟著苦哈哈。i4。我主動開始述說過去北京行的觀感,每回住王府井去機場都是叫的出租車,北京打嘀很方便價錢也合理云云,無非轉個彎想讓他們知道我可不是初履北京的“菜鳥”,但黑衫只淡淡回應。我心裏有些惶恐,也失了耐性,直接問他這一趟怎麼收費?

「一車五百人民幣。」 回得挺俐落,還帶官僚氣。

「抱歉,當初講好比照打嘀收費,這個價錢太離譜,我不同意。」感覺血壓有升高, 還帶口吃。

既然扯開了,大家你來我往,可是談不攏。隨即,我們這部車靠馬路邊依了個昏黃街燈停了下來 ,二號車也緊跟停在後面。我坐在左後座,開門下車,黑衫和後車的藍衫也下了車。這條街非常寬敞,看周邊憑印像覺得是東長安街,那王府井就不遠了。這時已過子夜,路上黑烏烏的偶而有部車急駛而過,看來是不會有人注意這兒正在發生的事。太座和兩個兒子與司機都坐在車內,兒子在美南加州首善之區的小城成長,那曾見過這種陣仗?一定嚇壞了。

事情演變如此,沒有什麼退路了。付一千大洋是一回事,可是這種卑劣手法難以接受。胸中一股火,腎上腺素飄升,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右掌狠狠地往車頂重重的一擊,大聲吼道:

「別跟我來這一套,也別以為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吃定我。我在這裡認識的人絕對叫你吃不完兜著走,有種就來試試,要不要我現在就打個電話?」我掏出手機晃了兩晃。

 「用公家車賺點外快貼補貼補是你們的事,可是獅子大開口太離譜。你強要我付可以,明天我也肯定報公安,保證你們得不償失。」我相信這幾個看來還書生樣的年輕人只是偶而兼兼“副業”,自會權衡輕重,也還不至於笨到有“滅我們嘴”的念頭。

「年輕人在外闖,路還很長,這種事值不值得,自己考慮。我會比照出租車的規矩付費, 一分錢不少。」硬的來過,下台階也有,想想也該收了吧。

心情激動,講了個什麼西西東東的,細節也記不清了。不知他們是當頭棒“喝”通了,還是想通了,結果是我們安然的被送到旅館。

一下車,我當著他們面,先把兩輛車牌號記了下來。行李都拿下後,我交給黑衫小伙子兩百五十元。

「我以前打嘀,王府井到機場不到一百二,這兩百五應該合理吧?」

這場遭遇到此結束,只是讓家人太受驚了。多年後兒子告訴我,那時候以為要掛了。

事情還沒完。第二天和朋友談起這件事,他說,從王府井到機場估計百來元沒錯,但從機場出車一般車費加一成,如果過了晚上十一點,還要再加一成。

﷽﷽﷽﷽﷽﷽﷽﷽﷽﷽﷽﷽﷽﷽﷽﷽﷽﷽﷽﷽﷽﷽﷽﷽﷽﷽十二線道i4!省了排長隊的時間,坐兩部大轎車,還不知那死命的一掌是否把車頂給打了個凹?結果花費還比出租車少兩成?可真是壞了規矩。

這時友人又加了一句:「你付“兩百五”,不會是故意吃人家豆腐吧?」

我真的沒有,發誓!

 

古早往事,回想起來還蠻“甜蜜”的。現在行路行得夠多了,如果威尼斯大叔還在,絕不敢再說什麼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還多。他當年說的“情理”不難懂,至於“規矩”,好像有點“打高炮”。這多年來自己體驗,覺得規矩也就是情、理、法的法,是法治的法也是方法的法,但基本原則是信法、遵法,否則一切枉然。

古聖賢老早就講過: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但方除了正方,還有長方扁方;圓除了等圓,還有橢圓尖圓。規矩有譜,但可別卡死了。

為人處世,全方全圓、不方不圓,圓外有方、方外有圓,方圓或相濟或相斥,不過就是存於一心、在於一念。

不懂?去翻翻幾何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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