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遊記(15)/塔克西拉(Taxila)(8)地下勢力
塔克西拉城北的舊道,早已不在商旅的行程之中。
那是一條被時間遺忘的路。碎石鋪就的地面被風沙啃噬,兩側是低矮卻盤根錯節的灌木與歪斜的無花果樹。
再往裡走,丘陵漸起,林木變密,連鳥鳴都顯得稀疏而警惕。
畢達哥拉斯原本就打算離開城區。
市集上的視線太多了。權力的氣味太濃,對白雪來說並不安全。
他沒想到,對方來得比預期更快。
馬蹄聲在後方響起時,他就已經知道這不是偶然。
那不是巡邏的節奏,而是刻意控制速度、避免驚動獵物的步伐。
「主人……」白雪低聲開口,聲音不自覺地縮緊。
她聞到了。 那股氣味再次出現了,混雜著人類的慾望、怒意、與某種被法術催動的躁動。
像腐敗的酒,甜膩而刺鼻。
畢達哥拉斯沒有回頭,只輕聲道:「繼續走。」
馬蹄聲靠近,最終在十步之外停下。
「外來人,」熟悉的聲音響起,這一次不再掩飾,「你似乎不太明白,我說『再遇到』,不是邀請。」
Virasa 坐在馬上,衣袍換成了便於行動的深色織布,腰間佩劍,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白雪身上,像是在確認獵物是否完好。
他身後跟著七名侍衛。
其中五人是武裝護衛,兩人則披著異樣的長袍,其中一名額頭刻有細小符印,眼神渾濁卻專注,雙手指節泛紅,像是長期操縱火氣與役靈之人。
白雪下意識後退半步。
Virasa 立刻注意到了,嘴角勾起。
「你看,她自己也知道,」他語氣近乎愉悅,「這種東西,不該交給你這種只會講秩序的男人。」
畢達哥拉斯終於轉身。
「你跟到這裡,」他平靜地說,「不是為了談條件。」
「當然不是。」Virasa 下馬,踩在碎石上,「我已經付過價了——稅、許可、沉默。現在,我只是來取貨。」
他抬手。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試圖包抄。
就在那一瞬間,白雪的耳朵微微顫動。
她不是人類。 她聽見了林中風的變化,聽見了某種不屬於自然的低語。
那名法術師已經開始結印,地面的塵土隱隱發熱。
「主人……他在燒氣。」她低聲急道。
畢達哥拉斯點頭。「很好。」
他轉身,開始往林中深處走。
那不是逃跑,那是引路。
Virasa 一愣,隨即冷笑出聲:「你以為林子會保護你?」
「它不保護任何人。」畢達哥拉斯頭也不回,「但它會放大錯誤。」
他們進入林中。
視線迅速被樹幹切割,隊形被迫拉長。侍衛間的距離開始失衡,馬匹被留在外側,風聲變得不規則。
就在此時,畢達哥拉斯停下。
「現在。」 他腳下一轉,整個人如繩索繃緊後猛然釋放——
第一名衝上來的侍衛還來不及舉盾,胸口便遭到重擊。
那不是拳,而是肩、肘、腰同時發力的整體撞擊。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林中顯得異常清晰。
第二人試圖從側面揮刀,卻被一腳踏入膝窩。
腿骨反折。 慘叫尚未出口,喉結已被鎖住,聲音斷在空氣裡。
「法師!」Virasa 怒吼。
那名符印法術師猛地張口,吐出灼熱的氣息,火紋沿著地面竄行——
畢達哥拉斯卻早已不在原地。
他貼著地勢移動,借樹幹遮蔽,繞到法術師側後。
手起。落下。
不是打頭,而是打在鎖骨與肩胛交會處。
那是專門讓人「再也舉不起手」的位置。
法術中斷,火氣反噬。
那人倒在地上,抽搐,符印因痛苦而扭曲。 剩餘的侍衛開始潰散。
Virasa 終於意識到不對。
他拔劍,卻發現畢達哥拉斯已站在他面前。
近得不能再近。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Virasa 聲音發顫。
畢達哥拉斯沒有回答。
他一拳擊中對方腹部。 不是致命,卻足以讓所有囂張從肺裡被擠出去。
Virasa 跪倒在地,嘔吐、咳嗽、抽氣,像一條終於離水的魚。
畢達哥拉斯抓住他的頭髮,迫使他抬頭。
「你犯的錯,不是貪。」他語氣低沉而冷靜,「是你以為,這世界沒有你不能碰的東西。」
他鬆手。
Virasa 重重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林中只剩風聲。
白雪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
她只是慢慢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那個曾想奪走她的男人,輕聲說了一句:
「好噁心。」
畢達哥拉斯伸手,替她把散亂的髮絲整理好。
「走吧。」他說。 他們沒有回頭。
而在那片密林裡,惡人留下的,只剩斷裂的野心與無人會問的下場。
§
林中的血腥味散得很快。
風向對了,腐葉與塵土便會替一切掩埋。
對多數人而言,那裡只是一處「不適合久留的地方」,不會有人追問為什麼。
但塔克西拉不是一座只靠白天運作的城市。
當夜幕降臨,城牆內外,還有另一套秩序開始流動。
在城西,一間表面上販售藥草與香膏的小鋪裡,燈火直到深夜仍未熄滅。
櫃檯後的老人正慢慢研磨乾根,動作穩定得不像是在做生意。
門被推開。 沒有敲。
來人披著灰色斗篷,腳步輕得像是刻意不留下聲音。
「說。」老人沒有抬頭。
「Virasa 的人,」來者低聲道,「七個。兩個再也用不了手,三個斷腿,一個內傷,一個不知死活。」
研磨聲停了一瞬。
「動手的人?」
「一個外來者。」來者頓了頓,「徒手。帶著一名白髮女子。」
老人終於抬起眼。 那不是好奇,而是某種久違的警覺。
「法師呢?」
「火氣反噬。」來者聲音壓得更低,「符印碎了。」
燈火微微晃動。
在塔克西拉,能讓役靈法術失效的人不多;能讓它反噬施術者的,更少。
老人沉默片刻,將研好的藥粉倒入布包。
「他們在哪?」
「北邊舊道,往丘陵的林子。」
「痕跡乾淨?」
「太乾淨了。」來者說,「不像逃,更像……試刀。」
老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溫度。
「那不是試刀,」他說,「那是量尺寸。」
§
同一時間,城南。
一處不屬於任何學院、也不歸王權明文管轄的地下庭院裡,三個人圍坐在低桌旁。
桌上沒有酒,只有水。
「Virasa 失手了。」其中一人開口,聲音沙啞,「而且是在他最擅長的地方——恐嚇。」
「那就不是意外。」另一人說。
第三人始終沒有說話。
他用指尖在水面畫了一個極簡的圖形——一條線,被三次折返。
「外來者,」他終於開口,「但不是流浪者。」
「你怎麼知道?」
「真正的流浪者,不會帶著『需要被保護的存在』進城。」他看著水面,「他在建立東西。」
這句話,讓其餘兩人同時沉默。
在塔克西拉,建立,本身就是一種宣戰。
「要處理掉嗎?」沙啞聲問。
那人搖頭。
「太快處理,只會讓城裡的人以為我們怕了。」
「先看。」 他收回手指,水面恢復平靜。
「讓他以為自己只是打倒了一個惡人,讓他繼續行走、購地、結交、施捨。」
他抬眼,目光冷靜而銳利。
「等他以為自己安全了,我們再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他究竟是過客,還是變數。」
§
而此時此刻,畢達哥拉斯正坐在庭院中,替白雪梳理長髮。
夜風溫和,城中一切如常。
只有白雪忽然輕輕抬頭,鼻尖微動。
「主人,」她低聲說,「今晚,有很多眼睛在呼吸。」
畢達哥拉斯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
「我知道。」他平靜回答。
塔克西拉,終於開始回應他了。
那名男子是在傍晚出現的。
不是從大門,也不是翻牆。
他就像本來就屬於那座庭院,在日影最斜、尼姆樹的影子剛好覆住水槽時,從牆邊走了出來。
白雪第一個察覺。
她正在晾曬布巾,尾巴在裙後輕輕擺動,下一瞬間,整個人卻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住,動作停在半空。
「主人。」她低聲喚了一句。 畢達哥拉斯抬頭。
那人已經站在庭院中央。
他穿著極普通的衣物,顏色低調,沒有佩劍,雙手空空,臉上甚至帶著一點過於自然的微笑。
若是在市集中,你會以為他只是某個來借水的鄰居。
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庭院的幾何中心。
不是巧合。
「抱歉,沒有先通報。」那人先開口,語氣溫和,
「不過如果我敲門,反而顯得不誠實。」
畢達哥拉斯慢慢站起身。
「能走到這裡的人,」他說,「通常不是為了水。」
那人笑了笑。
「正是如此。」 他轉向白雪,微微欠身,動作禮貌而克制,卻讓白雪本能地後退半步。
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因為——看不穿。
「請放心,」那人說,「我不是來看她的。」
這句話,比任何注視都更讓人不安。
畢達哥拉斯的眼神冷了些。
「那你是來看我?」
「不完全。」那人抬起頭,目光坦然,「我是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是否知道,」他語速不快,「你打倒的那個人,並不是城裡最壞的。」
庭院裡一瞬間靜得只剩風聲。
白雪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人繼續說下去,彷彿在談論一筆帳目:
「Virasa 的問題,不在於他貪,而在於他不懂遮掩。
這會讓很多人不舒服,包括我們。」
畢達哥拉斯沒有接話。
「你替這座城做了一件事。」那人說,「所以今晚,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他停頓了一下,補上一句:「至少現在不是。」
白雪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狐族特有的輕顫:
「那你們以後會嗎?」
那人看向她,這一次沒有任何侵略性的意味,反而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人類分類的變數。
「那要看,」他回答得很誠實,「你們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畢達哥拉斯終於開口。
「如果我們只是過客呢?」
那人點頭。「那麼這座城,會對你們非常寬容。」
「如果不是?」 那人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那麼,」他說,「我們會開始計算,你們會影響誰、改變什麼、以及值不值得留下。」
這不是威脅,這是評估。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陶片,放在水槽邊緣。
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道簡單的折線,三次轉折。
白雪看到的瞬間,耳朵猛地一動。
那不是符印,卻讓她感到一種古老的、不屬於單一族群的秩序感。
「如果你想找我們,」那人說,「帶著這個,去城南,第三口廢井。
有人會知道你是誰。」 他退後一步。
「另外,」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今晚之後,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明目張膽地打她的主意。」
白雪鬆了一口氣。
下一瞬,那人已經轉身,走向牆邊。
「等等。」畢達哥拉斯叫住他。
那人停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我們不是統治這座城的人。我們只是確保沒有人以為自己在城裡可以為所欲為。」
風起。 庭院裡,只剩下陶片與夜色。
白雪拉住畢達哥拉斯的衣袖,小聲說:
「主人,他們好吵……但不是壞的那種吵。」
畢達哥拉斯看著那枚陶片,良久,才低聲回應:「是的。」
「他們是秩序的陰影。」 而陰影,既不屬於光,也不屬於黑。
它只存在於——有人開始改變世界的時候。
§
城南第三口廢井,在白天看起來只是塌了一半的石圈。
井口覆著破木板,周圍長滿雜草,偶爾有孩子丟石頭進去,聽回聲取樂。
沒有人會在那裡久留,因為風總是往上吹,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冷意。
但在夜裡,那裡是入口。 井底並沒有水。
而是一條向側面延伸的石道,牆面經過反覆修補,留下不同年代的痕跡——
粗糙的、精細的、甚至有刻意抹除的舊符痕。
此刻,石道盡頭亮著三盞燈。
燈下坐著六個人。
不是圍成圓,而是刻意錯位,彷彿避免形成任何「中心」。
那名曾到訪畢達哥拉斯庭院的男子站在一旁,沒有入座。
「確認過了。」他說,「不是雇傭兵,也不是王權的人。」
「那他是什麼?」左側一名女人開口。
她聲音低而穩,手指敲著石桌邊緣,「能徒手廢掉 Virasa 的人,不可能只是旅者。」
「他沒有殺人。」另一人反駁,「這一點很重要。」
女人冷笑了一聲。 「不殺,不代表不危險。」
坐在陰影最深處的老者抬了抬手,示意他們暫停。
「爭論之前,」他慢慢說,「先釐清一件事——Virasa 倒下,對誰最不利?」
短暫的沉默。
「對他父親。」有人回答。
「不只。」老者搖頭,「對所有習慣用恐懼維持秩序的人,都不利。」
燈火微微晃動。
那名站著的男子補了一句:「而且,他不是被當眾擊倒的。」
「這才是問題。」女人立刻接上,「乾淨、無目擊者、沒有宣告——這種人,一旦選擇行動,代表他不需要觀眾。」
她抬眼,看向老者。
「我主張處理掉。」 石室裡的空氣瞬間收緊。
「理由。」老者說。
「他帶著那個白髮女子。」女人語氣變冷,「她不是人類。你們都感覺到了。」
幾個人同時皺眉。 「
一個不屬於我們分類的存在,」女人繼續說,「加上一個能無聲破壞既有恐嚇體系的男人——這不是變數,是裂口。」
「但裂口也可能是出口。」另一名年輕些的男子反駁。
「你想收編他?」女人轉頭盯住他。
「不是收編。」那人搖頭,「是觀察,甚至合作。」
她嗤笑。
「你想把一個不聽命令的人,放進我們的秩序裡?」
年輕男子沒有退讓。
「你以為我們現在的秩序,還能維持多久?」
這句話,讓石室再度安靜。
老者閉上眼睛,像是在衡量什麼。
「說下去。」
「Virasa 的存在,」年輕男子語速加快,「本來就是一顆腐爛的釘子。我們一直知道,但沒拔。」
「因為拔了,會流血。」女人冷冷道。
「而現在,」那人說,「有人替我們拔了,還沒讓血濺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這代表,他的『秩序感』,和我們不完全衝突。」
女人站起身。 「你在賭。」
「是。」他坦然承認,「但我們已經太久沒賭過了。」
她轉向老者:「你怎麼看?」
老者睜開眼。 他的目光,沒有情緒。
「他留在城裡多久?」
「已購地。」站著的男子回答,「而且,準備設立慈善機構。」
這一次,連女人都沉默了。
「慈善……」老者低聲重複,像是在咀嚼這個詞。
在塔克西拉,慈善是最危險的行為之一。
因為它會動到最底層,會讓人開始比較、期待、甚至質疑原本的安排。
「這不是過客。」老者終於說。 女人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那就更該——」
「不。」老者打斷她。 他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石室中央。
「現在動他,只會證明一件事。」
「什麼?」
「證明我們害怕改變。」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每個人的心口。
老者環視眾人。「分歧我看到了。」他說,「所以我不下結論。」
女人皺眉:「那你要怎麼做?」
「分派。」老者回答。
他轉向那名年輕男子。「你,負責接觸與理解。」
又轉向女人。「你,負責監視與準備。」
最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那名使者。
「而你,」他說,「回去告訴他——」
使者微微低頭。 「告訴他,塔克西拉沒有忘記他做的事。但也沒有決定,要怎麼回應。」
燈火一盞一盞熄滅。
地下勢力,第一次不是以一致的意志運作。
而是在畢達哥拉斯這個名字尚未被說出口之前,就已經出現裂縫。
同一夜。 白雪忽然從睡夢中驚醒。
她坐起身,耳朵豎起,尾巴緊緊蜷著。
「主人……」她低聲喚。 畢達哥拉斯睜開眼。
「怎麼了?」
「有人在想你。」她皺著鼻子,「而且不是同一種想法。」
畢達哥拉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不是輕鬆的笑。 「那就表示,」他說,「我已經站在正確的位置上了。」
夜色深沉。
而塔克西拉的地下,第一次為一個外來者,出現了不同的未來路線。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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