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如歸去
塔克拉西的冬季未曾嚴酷,卻有一種持續不散的冷意。
這日清晨,畢達哥拉斯一如往常獨自站在城外荒野的丘上,望著東方稀薄的曙光。
這片土地,他已停留一年。
如今,他的內心比這潮濕的晨霧更為凝重。
自他來到印度河河畔,這裡的一切就不停向他提問——
關於生命、關於世界、關於「活著本身的價值」。
他曾與沙門對坐溪邊,思索不干擾自然的秩序;與匠人交談,理解運用比例去維繫世間的秩序;也曾在市場看見在生存夾縫中掙扎的眾生。
此外,他也並非只在清淨之處行走。
在塔克拉西的陰影地帶,他曾與地下勢力周旋——不是以武力,而是以計算與信譽。
他學會辨識哪些人只懂掠奪,哪些人仍受某種秩序約束;也因此理解,權力並不總來自暴力,有時來自被承認的界線。
夜裡,他曾隨天文師登上低丘,觀測行星逆行與恆星的位置變化,學習用繩結與刻痕記錄週期;
那些在夜空中反覆出現的數律,讓他確信,天與地並非斷裂,而是以不同尺度重複同一種秩序。
白日裡,他又向匠人學習熔煉、鑄模與測量之術,理解火候、比例與誤差如何在實作中彼此牽制——
真理若不能落在手中,終究只是空談。
這些體悟不曾顯赫,但在他胸中沉重而真切。
此刻內心的聲音卻告訴他,是時候離開了。
傍晚時分,他回到城內――玄愛關懷中心的簡陋木門仍如往常般敞開。
這棟他建立的庇護所,原來是兒少關懷中心,現在已經成為乞丐、流浪者、傷病者的避風港。
中心的運作一向由他與阿闍羅旃那共同策劃。
阿闍羅旃那是他在這裡最信任的人:
一位出身犍陀羅河谷的古老戰士氏族的王族、但選擇呵護弱者的智者。
他懂得平衡慈悲與實際,也能在混亂中分辨需要。
畢達哥拉斯知道,當他離去之後,這裡需要一位既心懷慈愛、又有堅定意志的掌舵者。
「旃那,」畢達哥拉斯站在辦公桌前,手中摩挲著一張羊皮紙,上面是中心的運作藍圖。
「我打算離開這裡了。」
阿闍羅旃那抬頭,眼神平靜。
「你在印度這一年走得很深。你的思索,比這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更深。
但你也知道——靜坐並不是唯一的道路。若你要走,我不留你。」
畢達哥拉斯微微一笑,眼底有說不清的釋然。
「是的。也許在下一座河流的另一端,我會找到新的問題與答案。」
他把羊皮紙鋪在桌上,「我希望你接手玄愛關懷中心。院子不大,但它成了一座信念的標記
——承載著希望,而非悲憫。」
旃那默然點頭。
他們不再多言,只有壁爐的火光在木牆上搖曳。
然而,在心底,畢達哥拉斯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
他不能就這樣離開,而不讓那個他在市集中短暫相遇的女子成為他人生旅程的一部分。
那一晚的記憶如影隨形:
她站在攤棚旁,目光堅定卻藏著沉重,是一種在無數選擇之外依然活著的力量。
那一刻,他理解了生命的另一種出口——不是脫離,而是在困境中找到尊嚴。
翌日午后,塔克拉西的市集依舊喧囂。
香料的甜味混合牲畜與汗水的氣味,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落。
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落在那處陰影旁的熟悉身影——
她依舊站立,衣裳普通,目光掃過人群,沒有追逐也沒有退縮。
「你又來了?」她看見他,語氣依然平靜。
畢達哥拉斯沒有立即開口。
他想起許多問題——關於選擇、關於意義、關於人的價值。
他緩緩開口:
「我不是來問你為何選擇這條路。相反,我想問你——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會想改變什麼?」
她愣了一下。
市場的喧鬧聲似乎暫時遠去。
「改變?」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習慣於壓抑欲望才能活下去的冷靜。
「我?也許是想有一天,不再用身體換取時間。」
她的話直白,沒有任何修飾,但不像自憐,而是一種看透現實後仍然有期待的堅持。
畢達哥拉斯靜靜看著她,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因為他看見了一種他從未在書卷中遇見的境界:
面對困境,仍然保有活著的尊嚴。
「我明白。」他不知該如何更確切描述心中想法。
然後他直接了當地說:
「我將離開塔克拉西。但我希望妳來幫我完成一些未竟事業。」
「我?」她一怔。
「是。」他拿出紙張,上面是中心的日常運作方式。
他解釋:
「妳不必迴避過去。妳所經歷的是真實的人生。那些來這裡的人,也和你一樣背負無數困境。
有人需要的不只是施捨,而是有人願意與他們同行。」
她沉默。
人群的笑語與叫賣聲在她耳邊盤旋,像是另一種生命的節拍。
終於,她抬起頭,目光直視他。
「好吧。」她的聲音不大,但堅定。「我來試試看。」
那一刻,畢達哥拉斯在她的眼裡看見了一種新的希望——
不是出於救贖,而是出於選擇重塑自己人生的勇氣。
「我該如何稱呼妳?」
「我的名字是阿毗羅(Apirā)」
§
那一夜,玄愛關懷中心異常安靜。
孩子們早已入睡,流浪者也各自蜷伏在屋角與廊下,只有院中那盞油燈仍未熄滅。
火焰低低地跳動,像是在守著什麼尚未說出口的話。
畢達哥拉斯坐在石階上,披風覆膝。
阿毗羅站在一旁,手中端著尚未分發完的溫水。
她先開口。「你真的要走了?」
「是。」他答得很簡單,沒有補充。
阿毗羅點了點頭,彷彿早已預料。
她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離。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在市集裡,人最怕的不是被看見,而是被看穿。」
畢達哥拉斯抬眼看她。
「被看見,至少還存在;被看穿,就只剩用途了。」
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早已驗證過無數次的定律。
他沒有反駁,只是點頭。
「那你現在怕什麼?」他問。
阿毗羅沉默了一會兒。夜風穿過院落,油燈微微晃動。
「我怕自己一旦站在這裡,開始替別人分配糧食、安排床位、決定誰先被照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是否該說下去。
「我會不會也變成另一種使用他人的人。」
這一次,畢達哥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院中那些沉睡的身影——每一個人都曾被世界計算過價值,又被丟棄。
「這正是我為什麼找你。」他終於說。
阿毗羅抬頭。
「因為你知道,被使用是什麼感覺。」
他語氣低沉而清楚,「你也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已經不被當作人。」
她沒有反駁。
「慈善若只是施捨,很快就會變成權力。」他接著說,「而權力,一旦不自覺,就會複製暴力。」
阿毗羅的眼神微微一動。
「那你呢?」她反問,「你這一年來,學了這麼多,救了這麼多人。你不怕自己其實只是換了一種位置?」
畢達哥拉斯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怕。」他坦然承認。「所以我才要走。」
這句話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留下來,我就會開始相信,這裡少了我不行。」
他低聲說,「一旦相信這一點,我就不再自由,你們也不再自由。」
阿毗羅長久地看著他。
「你們這些走得遠的人,」她慢慢說,「總是這樣。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
「不,」他搖頭,「只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責任交出去。」
夜深了。
遠處傳來一聲犬吠,又很快歸於寂靜。
阿毗羅忽然問:
「你相信人可以真正翻轉自己的人生嗎?」
畢達哥拉斯沒有引用任何學說。
「我只知道,」他說,「人生不是被翻轉的,而是被重新承擔的。」
「承擔?」她重複。
「是。不是抹去過去,而是讓過去不再只指向羞辱或耗損。」
「你不需要成為另一個人,只需要讓你活過的那一切,開始服務於別人的存活。」
阿毗羅低下頭,久久不語。
最後,她站起身,向他行了一個極輕的禮——不是對導師,而是對同行者。
「我明白了。」她說。
畢達哥拉斯也站起來,沒有再多說一句。
那一夜,他們都沒有再回頭。
§ 告別
幾日後,在晨光未透之前,畢達哥拉斯背起行囊,向東方荒野走去。
塔克拉西仍在沉睡,遠處河水緩緩流動,不因他的離去而停滯。
阿闍羅旃那和阿毗羅站在院門口為他送行。
旃那說:「路在你腳下,而答案,也在每一步之後。」
他點頭,不再多言。
踏入晨霧中,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離去不是逃避,而是對下一段旅途的真誠接受。
後記:
西元前512–510年,畢達哥拉斯從印度返回,經波斯、兩河流域,可能再次短暫停留埃及,最終回到愛琴海世界。
印度塔克西拉之行 讓他見識到與希臘的不同 也建立了他與眾不同的哲學思想
回到愛琴海世界後 他將建立自己的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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