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遊記(2)/希臘理性世界的邊緣/色雷斯
公元前515年的色雷斯(Thrace)地區位於巴爾幹半島東南部(今保加利亞、希臘東北部、土耳其歐洲部分及羅馬尼亞東南部),是一個由多個獨立部落組成的文化區域,尚未形成統一王國。
色雷斯在當時是明確的非希臘世界,被希臘人視為純粹的蠻族之地,其語言、宗教和社會組織與希臘城邦截然不同。
馬其頓(Macedonia)與色雷斯接壤,此時的馬其頓王國規模不大,是被色雷斯欺負的對象。
畢達哥拉斯前往色雷斯,在當時的希臘人看來,是深入了異域蠻荒。
§
當畢達哥拉斯離開皮耶里亞,沿著內陸河谷北行時,他所踏入的已不再是任何一張清楚標示於希臘人地圖上的世界。
群山逐漸後退,地勢舒展成起伏的草原。
風掠過長草,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低沉而連續。
這裡沒有城牆,也沒有白石砌成的神廟;臨河而生的木屋散落其間,圓形圍欄像尚未完成的幾何圖形,被隨意擺放在土地之上。
人們稱自己為馬其頓人。
但畢達哥拉斯很快意識到,他們與南方的希臘人只在名字上相連。
他們的語言粗礫而直接,神祇的名字混雜——
宙斯與古老的山靈在同一場祭儀中被呼喚;酒被視為祝福,而非失序。
某日黃昏,他在一處河灣停下腳步。
牧民正在為一名年輕戰士舉行葬禮。
屍身未入土,而是披覆獸皮,安置於木台之上;女人們圍火歌唱,旋律單調而反覆,節拍不守比例,卻讓人胸腔隱隱震動。
就在火光最盛時,一名鬚髮蓬亂的歌者走入圓圈。
他的歌聲高低無序,彷彿拒絕任何衡量,卻直接穿過理性,觸及靈魂深處。
畢達哥拉斯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聲音本身,能撕裂秩序,使靈魂短暫地離開自身的邊界。
那歌者自稱來自色雷斯山林,是追隨奧菲斯之道的人。
「靈魂不是被身體囚禁,」他說,「而是被遺忘遮蔽。酒、歌與黑夜,能讓它想起自己曾是什麼。」
畢達哥拉斯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在奧林匹斯山上的苦修——
比例、節制、沉默,忽然明白:
節制之外,尚需一次迷狂,才能知道節制的邊界。
數日後,他隨一支商隊進入更北的丘陵。
這裡已被視為色雷斯地界。
夜幕降臨得比南方更快。道路彎曲,林木逼近,空氣中混雜著濕土、松脂與發酵蜂蜜酒的氣味。
就在馬其頓與色雷斯交界的丘陵間,火把稀疏,邊界本身像是一種猶豫不決的存在。
那一夜,風忽然靜止。
優媞婭先停下腳步。她的身形在暗影中微微顫動,水色的光澤沿著肌膚流轉,赤足立於苔石之上。
白雪從岩後走出,長髮如霜,眉眼帶著不屬於人世的嬌憨與警惕。
她踏過碎石,石子卻不發一聲。
畢達哥拉斯沒有發問。
他明白,這不是為了取悅,而是邊境的規則。
林中傳來低沉的鼓聲,像心跳,又像某種古老的召喚。
影子在火光之外浮現——
鹿首人身的行者、脊背隆起的黑影、皮膚刻滿符痕的巫侶,以及那些無法命名、只在月影間蠕動的存在。
一名色雷斯巫侶停下腳步,目光在畢達哥拉斯與兩名少女之間游移。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介於敬畏與試探之間。
優媞婭直視對方,水色的眼眸毫不退讓。
白雪則貼近畢達哥拉斯,指尖冰涼,帶著近乎任性的佔有。
巫侶舉起雙手,後退一步。
他所看見的,不是旅人,而是被山林與精怪承認之人。
鼓聲退去,風重新流動。
畢達哥拉斯尚未走出三步,腳下的土地忽然塌陷成圓——
不像陷阱,更像一口被遺忘的古井。
地面在他腳下變得柔軟,如同活物的背脊。
「這不是攻擊,」優媞婭低聲說,「是詢問。」
地底傳來節奏:三短,一長;再三短,一長。 比例。不是數字,而是秩序的骨架。
樹根翻動,一具由鹿角、熊軀、人臉與蛇尾拼湊而成的古老守門者自土中升起。
它的雙眼空洞如洞穴,額骨幾乎貼近畢達哥拉斯。
下一瞬,他感到自身被攤開。
學說、名聲、修行、恐懼、野心——
一切被抽離、打亂,比例崩解,秩序失位。
他的膝蓋一沉,幾乎跪倒。
白雪忽然靠近,語氣帶著笑意與不容拒絕的親暱:
「你平時不是很會站嗎?」 這不是嘲諷,而是一條通往人世的線。
畢達哥拉斯沒有重建秩序,也沒有召回比例。
他只是站直身體,讓混亂在體內流動,卻不支配他。
怪物歪頭,彷彿在觀察。
隨後,它緩緩退回地底,土地重新合攏,如夢初醒。
怪物退回地底後,林間一時無人說話。
直到火堆旁,那名色雷斯歌者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在對誰,又像是在對土地本身。
「你們南方人,總以為神明會說話,會辯論,會要求獻祭。」他以生硬的希臘語說道,語氣卻沒有譏諷。「但在這裡,祂們只衡量。」
畢達哥拉斯轉向他。
歌者用木杖點了點腳下的土地。
「那不是野獸,也不是神。是邊界長出來的東西——用來看看,誰只是路過,誰真的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有人低聲問。
歌者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畢達哥拉斯一眼。
「準備好在失去一切依憑時,還不急著逃,也不急著控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多數人,會想打。少數人,會想解釋。「你只是站著。」
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
「所以它讓路。」
§
夜祭在更深的林中展開。
人們飲用蜂蜜酒,圍火起舞,步伐凌亂而反覆。
畢達哥拉斯沒有飲酒,只以觀者之身立於圈外,卻在鼓聲與足踏聲的重複中,感到時間被拉長又折疊——如同一列失去終點的數。
他在心中記下這一經驗: 若萬物皆有數,那麼迷狂,也必有其隱秘的秩序。
臨別時,那名色雷斯歌者再次出現,將一枚刻有旋紋的骨片交給他。
「這不是護符,」他說,「只是提醒。當你向更遠的東方行去,別忘了——
有些真理不是用來理解,而是用來承受。」
畢達哥拉斯收起骨片,繼續北行。
他已不再完全屬於南方的希臘,也尚未屬於任何東方國度。
正是在這片馬其頓與色雷斯交界的曠野中,他第一次學會與未知並肩而行。
後記 :
不知道為什麼圖片無法上傳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