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蘭多之春(4)/午宴

塔蘭多的春日午後，快接近初夏。海風從港口吹來，帶著鹹與熱交錯的氣息。

葡萄園在城郊綿延，青翠的藤蔓被晚照染成金綠。

 

芙蘿拉今日的用意很清楚——安排一場看似隨意的宴席。

表面是為了款待多年未見的同窗安提豐與她的妹妹艾莉西亞，

實際上，她想藉此探知父親赫莫克拉底與近來在小亞細亞暗中活躍的「破幕之環」之間是否有關聯。

然而，讓安提豐驚訝的是，當他抵達葡萄園時，看到坐在長桌一端、披著淡銀色披肩的女子——阿列特亞。

 

阿列特亞的身分，在外界仍如海霧般難測。

有人說她是愛琴海東岸一位商人的女兒，也有人私下傳她與一位被放逐的領袖有血緣關係。

實情只有少數人知曉——她是赫利歐羅斯的妹妹，肩負著為兄搜集情報、鞏固暗潮勢力的任務。

 

半月前，塔蘭多港口傳來風聲，有一批來自西西里的船將運送特殊貨物，可能與「破幕之環」的計畫相關。

赫利歐羅斯懷疑此事牽動數個城邦的權力網絡，於是派阿列特亞親自前來。

她一路低調，隱於海上商隊之中，在港口的商館落腳。

本來打算暗中調查，卻意外收到芙蘿拉的邀請——

一個能同時見到赫莫克拉底之女與塔蘭多上層人脈的機會，她自然不會拒絕。

 

長桌位於葡萄園中央，四周是搖曳的藤蔓與微光中閃爍的油燈。

芙蘿拉坐在主位，艾莉西亞在她左側，安提豐與阿列特亞相對而坐。

初時談話仍算平和——

芙蘿拉與艾莉西亞談起港口新來的西西里商隊；安提豐偶爾插話，表面輕鬆，眼角卻頻頻偷瞄阿列特亞。

「阿列特亞小姐，你是第一次來塔蘭多嗎？」艾莉西亞的聲音柔中帶探。

「是的，」阿列特亞微笑，語氣如海水般不露波瀾，「這裡的葡萄比我想像的甜，也許是因為靠近海。」

她的目光未正視任何人，卻似能察覺每一道視線的分量。

 

酒過三巡，一名僕人端著新酒入席，卻在行至桌邊時腳下一滑，酒壺脫手而出。

芙蘿拉的指尖微動，正要啟動飛身術將酒壺接住，卻見阿列特亞不慌不忙地伸手——

並非觸碰，而是彷彿空氣被她的意志握住。

酒壺與傾瀉的酒液在空中凝住，宛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然後穩穩降落在桌上，連酒面都未漾起半點波紋。

艾莉西亞瞳孔微縮，隨即掩飾成微笑；芙蘿拉收回手，神色間多了幾分審視；安提豐則完全忘了掩飾自己的震驚與迷戀。

「只是反應快些，」阿列特亞淡淡道，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

 

安提豐年僅十七，正值血氣與理想並存的年紀。

自從基亞島求學時起，他總覺得魔法的真正價值，不僅在於力量，也在於守護與信念。

但此刻，他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看見——力量與沉默並行，溫柔與危險同體。

自上次在雅典與蘇格拉底對話時見過阿列特亞，安提豐就被阿列特亞神秘的氣質迷惑，他不太明白那是甚麼情愫。

 

他舉杯，語氣刻意輕快：「阿列特亞小姐，若有機會，能否請教你剛才的技巧？」

「或許吧，」她微笑，卻沒有承諾，彷彿要他主動追尋。

 

漸至黃昏，海風帶來遠方港口的船鐘聲。席間的對話逐漸轉為試探——

芙蘿拉以港口貿易為話題，暗中打聽阿列特亞的來歷；

艾莉西亞則用家族與城邦聯盟的話術，探測芙蘿拉與塔蘭多元老的態度；

阿列特亞只用含蓄的語言回應，卻一次次將話題引向海上動向與船隊流向。

 

當酒盞空了，也入夜了，四人心中各懷心事。

芙蘿拉在想，這女人或許比傳言中更危險；艾莉西亞在權衡是否將今晚的細節告訴父親；

安提豐則暗自決定，無論如何，他要更多地了解這個神秘的女子。

而阿列特亞，離席時只是回頭看了安提豐一眼，

那一眼，足以讓他在往後的日子裡，心甘情願地一步步走向她背後的陰影。

 

宴席結束後，塔蘭多的街道在夜色中漸漸空曠。

油燈在海風裡微顫，鹹味與葡萄香交織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息。

 

安提豐一個人走在回住所的石板路上，腳步慢得出奇。

腦海裡反覆回放的，並不是芙蘿拉的笑聲，也不是艾莉西亞偶爾帶刺的語句，而是阿列特亞伸手時的那一幕。

酒壺與酒液靜止在半空，像是時間被她握在掌心。

她的眼神並沒有炫耀，也沒有防備，只是淡淡地看著，好像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這樣的力量……不是學院課堂上那些循規蹈矩的咒語能教會的。

 

他想起在基亞島學院的那些年，自己雖然學得不差，但總感覺魔法被束縛在規矩與公式之內。

老師說那是「正道」，但安提豐心底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問：

如果力量的本質是自由，為什麼我們卻要將它鎖在籠中？

今晚，他似乎看到了籠子之外的天空。

 

回到住所，他在桌前坐下，點亮油燈。燈火搖曳間，他低聲對自己說：

「阿列特亞……我一定要知道妳是怎麼做到的。」

這句話裡，既有求知的渴望，也有年少的心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危險感。

因為他隱隱明白，若真要接近她，就意味著要踏入一片無人能保證安全的黑暗之地。

可他並不害怕。 甚至，他有些期待。

 

後記：

1. 安提豐只會初階的飛身術、幻影術(illusion Veil)、影縛術(Shadow Bind)、水行術(Water Stride)。 
2. 赫利歐羅斯的暗黑勢力是暗潮教派：以「破幕之環」為象徵，半宗教化組織，傳播關於舊世界秩序腐敗的理念，吸引底層民眾與失意者，對抗菁英社會例如聖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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