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夜晚,八點左右。
佐野繁夫坐在麵攤子上,瞪視眼前的清湯掛麵。
他的筷子無意識地敲打自己的頭。
這個動作已經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
「繁夫。」麵攤老闆叫喚他。
「什麼?」佐野繁夫回過神。
麵攤老闆比一比那碗麵。
「找到了嗎?」
佐野繁夫一頭霧水。
「找到什麼?」
「蟲。」
麵攤老闆皮笑肉不笑。
「是不是有蟲在麵湯裡面游泳?」
「沒有。」
佐野繁夫放下筷子。
「吃不下。」
「是不是味道不對?」
麵攤老闆緩和語氣。
「要不要我另外再煮一碗?」
「不用了。」
佐野繁夫丟下麵錢。
「我心情不好。」
「怎麼回事?」
「房東要求提高店面租金。」
「什麼!又要提高租金啦?」
「嗯。」
「真傷腦筋,這麼一來,你的機車行還能不能維持下去?」
「老實講,我也沒有把握。」
「要命哪!」
「其實這也不能怨旁人,誰教我少年時代,魯莽無知,好勇衝動,為了自誇英雄,老愛惹是生非,結果把自己弄得惡名昭彰,聲名狼籍,現在揹著一生的污點,再怎麼洗也洗不掉。像我這樣的人,房東還願意將店面租給我,那已經是無上功德了。」
「這是那門子的道理!誰不曾少年?誰不曾輕狂,你怎麼可以將往事和租金混為一談呢?笨蛋!」
「一點兒也沒錯,老伯,我的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佐野繁夫拿走麵攤老闆的杓子。
把臉湊向他。
「看一看我,老伯。」
「這是幹甚麼!」
麵攤老闆奪回杓子。
並且用杓子敲打佐野繁夫的頭頂。
「你的這張臉,我天天在看,難道還看不夠嗎?」
「老伯,你常常說你慧眼獨具,有識人之明。」
「是啊,我老眼未花,看得很清楚。
「你有一對濃眉大眼,還有一個醒目的蒜頭鼻。
「另外,我也知道你好吃甜食,所以有一口的爛牙。
「對了,繁夫,你應該撥個空,找牙醫檢查一下你的牙齒,倒是真的。」
「不要管我的牙齒,老伯。
「請你坦白地告訴我,我的面相是不是很晦氣?這輩子註定要做一個失敗者?」
「別沮喪,繁夫。你的相貌很好,天庭飽滿,五官清正,明擺著就是大富大貴的命。」
「老伯,我承認我想聽好話,可是你也犯不著說得那麼肉麻呀。」
「我是鐵口直斷,信不信由你。」
佐野繁夫揮一揮手,離開麵攤。
現實問題橫在眼前。
佐野繁夫不敢相信麵攤老闆的樂觀預言。
一路上,佐野繁夫不停地盤算必要的開銷。
他掏盡心思,想方設法,試圖撙節未來的用度。
然而思索得越深,血壓攀升得越高。
心中的大石益發沉重了。
『長安居,大不易。』
東京物價高昂,生活壓力大。
各項有形及無形的花費,在貨幣的背後,推波助瀾,作弄錢潮。
所有的帳目彷彿長了翅膀似的,在眼前飛過來又飛過去,然後墜落下來,累積成龐大的金額,令人手腳發軟。
佐野繁夫打一個哆嗦,連忙甩開雜念。
他穿過小巷,直接從後門進入房間。
佐野機車行.房間內。
背靠門扉。
佐野繁夫掃視這間斗室——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他在這裡生活四年。
陽光照過,風雪打過。
他曾經流汗,曾經流血,也曾經躲在角落裡偷哭。
生活點滴化作回憶,回憶變成收藏。
在寂寞裡,在苦澀中,刻劃著滷莽男子為了成長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一千多個日子,彈指流逝。
油漬弄黑了手,歲月滌淨了心。
然而,虔誠的生活卻換不了金錢。
他無法確定他是否還能夠守住這片家園。
佐野繁夫緩緩地蹲下去。
手掌貼向榻榻米。
他聞到那裡散發出青草的芳香,傳送如家一般的溫馨氣味。
佐野繁夫閉上眼睛。
細數心底的夢想——
女人、孩子、家。
突然間——
「我不幹!」
那是久美子在怒吼。
佐野繁夫愣住了。
——難道是久美子與客人發生爭執?
佐野繁夫立刻否決這項推論。
久美子的耐性很好,她一向視顧客為神明,恭敬猶恐不及,更別說和客人發生口角衝突,大起勃谿,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其中必有緣故。
佐野繁夫決定出去瞭解情況。
他跳下榻榻米,坐在木階上穿鞋。
「你給我聽清楚,久美子!」
冷酷的聲音傳進來。
「這件任務,我不會重複第二遍。」
佐野繁夫的腳突然間生根釘著。
他僵在塑膠屏風後面,無法挪移半分。
「這是餐廳地址,明天中午,林古洛奇利將在這裡參加高中同學會……。」
「拿走!」
「這是他的照片,中美混血,黑色捲髮,綠眼珠,一百八十五公分,非常好認。」
「你死了這條心吧,巫作榮,我不會接受這項委託的。」
「你伺機下手除掉他,然後迅速脫身……。」
「巫作榮,你聽不懂日文嗎——我不幹!」
「我會在這個巷口接應你,直接送你到機場。」
「門都沒有!」
「我懶得和你打太極拳,久美子,橫豎一句話,倘若明天在太陽下山之前,林古洛奇利還活得好好的,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盛河孝治將會發現他有一個殺人犯的母親。」
「你——。」
「別對我動手,久美子,知道這件秘密的人,並不是祇有我一個人,如果我有任何不測,結果也是一樣的。」
「巫作榮,你是魔鬼!」
「好好的考慮吧,久美子,咱們明天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