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春末．芝加哥。

 

赫茲勒公寓。

 

客廳裡——

 

　　「有！但是我們無法相信它。」

　　路易士把頭埋入自己的掌心。

　　悲傷化做淚水。

 

　　「桃樂賽祇是離家出走，她怎麼可以變成一張訃文回來！

　　「我和潔西卡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們忿怒地撕掉訃文，然後告訴彼此，這是一個惡作劇，一個混帳透頂的惡作劇。

　　「桃樂賽才三十二歲，她有丈夫，有兒子，她的人生還很漫長，上帝沒有理由帶走她。

　　「開這個玩笑的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們堅信桃樂賽並沒有死，她在另外一個地方活得很好。

　　「桃樂賽祇是怒氣未消，所以遲遲不肯與我們連繫而已。」

 

　　黑奇明猛吸一口氣，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十多年來，他一直介意史東夫婦拒絕參加雙親的葬禮。

　　而現在，悲憤和傷心化作另一種滋味。

　　他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恨意？還是哀情？

 

　　路易士花費很大的工夫，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將濕瀌瀌的手帕塞回口袋。

 

　　路易士從手提袋裡，掏出一疊卡片。

　　卡片很舊，已經發黃，可是保存得很好。

　　一張一張用護貝保護著。

 

　　「這裡有十二張耶誕卡片，從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九年。」

 

　　黑奇明心頭震撼。

　　他連忙抽取一張來看。

　　當他讀到內頁的簽名時，終於控制不住自己，淚水奪眶而出。

 

　　哦！爹地。

 

　　男兒有淚不輕彈。

　　黑奇明吸回淚水，重新奪回對自己情緒的主控權。

 

　　「前面十一張卡片，簽的是桃樂賽的名字。

　　「可是我們都知道，那不是桃樂賽的字跡。」

　　「十一張？」

　　「當我們收到第一張卡片時，我和潔西卡都哭了。

　　「我們不能不承認，桃樂賽當初的堅持並沒有錯。

　　「她選擇了一個好丈夫，一個既體貼又溫柔的好丈夫。

　　「體認出這項事實之後，我們都為桃樂賽感到高興。

　　「從那個時候開始，每年的耶誕節，我們總是期盼郵差出現，帶來桃樂賽的訊息。

　　「即使那些卡片並不是桃樂賽親手簽名，親自寄出，但是我們一點兒也不在乎。

　　「因為我們知道，桃樂賽過得很好，她有一個好男人在照顧她。」

　　路易士再度掏出手帕拭擦淚水。

 

　　黑奇明則默默地抽出最後一張卡片。

　　細讀上面熟悉的筆跡：

 

　　親愛的史東先生、史東太太，

　　　　耶誕快樂！

　　　　桃樂賽很好。

　　　　您們的孫子——奇明——也很調皮健康。

　　　　　　　　　　翼陽．布雷克　敬上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黑奇明閉上眼睛。

　　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呼喚父親。

 

　　「收到最後那張卡片時，我和潔西卡納悶很久——

　　「為什麼翼陽會一改前例，直接以他本人的名義寄出卡片呢？」

 

　　黑奇明望著傷心的老人。

　　什麼話都沒有說。

 

　　一九六九年——

　　母親發現父親背著她，以她的名義寄出卡片給史東家。

　　當時母親含淚要求父親，不要再做相同的事。

　　黑奇明萬萬也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改用自己的名義寄發卡片。

 

　　路易士手撫胸口。

　　綠眸裡淚光隱動。

　　「未隔半年，我們便接到你寄來的訃文。

　　「這個惡耗把我和潔西卡的心，整個撕裂了。

　　「我想你還年輕，大概無法體會我們倆老的心情。

　　「我們為了解脫悲傷，學會了欺騙對方。

　　「十多年來，我們在謊言和假想中，挨過每一個日子。」

 

　　黑奇明放下卡片，緊閉心扉。

　　他不想過問史東家兩老的心情。

　　畢竟遺憾已經造成。

　　任何的言語也無法改變兩項事實——

 

　　他們沒有參加女兒的婚禮。

　　他們也沒有參加女兒的葬禮。

 

　　「你大老遠地帶這些東西過來，」

　　黑奇明冷淡地詢問。

　　「是打算交給我嗎？」

 

　　「是的。」

　　路易士撫弄手杖。

　　「我和潔西卡都老了，不可能一輩子保存它。

　　「而我們也不希望，把女兒的東西，帶到棺材裡，讓它腐朽湮滅。」

 

　　黑奇明移開視線。

　　他盯著母親盎然笑顏。

 

　　路易士緊抓著手杖，欲言又止。

 

　　黑奇明觀察對方。

　　捕捉到一雙猶豫不決的眸光。

 

　　「現在——。」

　　路易士遲疑一會兒。

　　他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說：

　　「潔西卡病得很重，她隨時都可能嚥氣。」

 

　　黑奇明讀出老人的眼神。

　　黑奇明的目光逐漸冷漠。

 

　　路易士迎接那道寒意。

　　他稍微一頓，吸一口氣。

　　「潔西卡看到電視中的你，

　　「一直在喊桃樂賽的名字。」

 

　　黑奇明站起來。

　　重新回到窗前。

　　天空越來越暗。

　　密雲越積越厚。

 

　　路易士放一張名片在桌上。

　　「潔西卡目前住在這家醫院。」

 

　　路易士拎起皮袋，站起來。

　　「我知道我沒有權利，請求你為潔西卡做任何事。

　　「我祇是……。

　　「祇是通知你而已。」

 

　　黑奇明轉向路易士。

　　他看到一個倔強的老人正在調低姿態。

 

　　突然間——

　　黑奇明在老人的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

 

　　「請原諒我冒昧地登門造訪，佔用你寶貴的時間，並且為府上帶來了騷動和困擾。」

　　路易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禮帽。

　　「我這就回去丹佛。

　　「麻煩你代我向其他的人致意，感謝他們的熱忱款待。

　　「另外，咖啡燒得非常好喝，我很喜歡。」

 

　　路易士戴起禮帽，走向門口。

　　「告辭了。」

 

　　黑奇明為他開門。

　　「再見，布雷克博士。」

　　「再見，史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