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春末．丹佛。
某醫院。
黑奇明依舊抱著潔西卡。
反覆回味耳際縈繞之聲。
這一段短暫相會，卻燃燒起熊熊大火。
將二十七年的疙瘩付諸一炬，焚毀殆盡。
醫師上前，拍一拍黑奇明。
黑奇明擡起頭。
潔西卡的臉上留著淚漬。
但是她彷彿熟睡一般。
帶著微笑，沉靜而安詳。
黑奇明用掌心擦拭潔西卡的淚痕。
他在她的耳旁輕輕地說：
「安息吧，祖母。」
聲音很低，
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黑奇明站起來。
醫師取代他的位置，執行必要的檢查程序。
醫師宣告死亡時間。
護理人員拉起白巾毯，覆蓋潔西卡的臉。
路易士默默地走出安寧病房。
他坐在長廊的椅子上，用手摀著臉。
黑奇明站在長椅旁。
輕捂腰傷，一言不語。
陽光穿過窗戶，照進長廊。
老人的背脊映射出一道光弧。
彎曲佝僂，宛若石膏。
有人從他們前面走過去。
路易士始終未曾改變姿勢。
直到光線轉暗。
路易士才坐挺上身。
抹一抹自己的臉。
「我生命中的兩個女人，都離開我了。」
路易士拄著拐杖站起來。
他朝黑奇明伸出手。
「謝謝你，布雷克博士，你讓潔西卡了無遺憾地走了。」
黑奇明望著那隻手。
然後擡起目光，兩對綠眸彼此相視。
路易士彷彿看到桃樂賽站在眼前。
她笑、她哭、她愉悅、她憤怒、她歡喜、她悲傷……。
點點滴滴注入心頭。
悔憾洗刷出三十年的空白歲月。
而今——
往事已不堪回首。
他沒有資格再要求什麼。
路易士放下手。
把一切痛楚塞入心底。
路易士轉身，
朝出口的方向而行。
拐杖落在地上，發出聲音。
聲音有些單調，有些哀沉。
但是一節一節，清晰而簡短。
「祖父！」
有一縷輕喚。
在空蕩蕩的長廊上迴盪著。
路易士停下腳步。
他沒有轉身，祇是這樣地站著。
黑奇明走到路易士的前面。
發現路易士滿臉都是淚水。
黑奇明感染到那股激動。
在不知不覺中也溢出淚光。
黑奇明從口袋裡掏出手帕，
替祖父擦淚。
路易士則用手掌，
抹拭黑奇明的眼角。
「你的皮膚好細，比桃樂賽的肌膚還要細。」
「有人告訴我，我的皮膚像我的另一位祖父。」
「你的眼睛像我。」
「是啊！祇是在見到您之前，我並不知道。」
「桃樂賽喜歡綠眼珠……，至少，在我們決裂之前是如此。」
「過去媽咪總是稱讚我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桃樂賽的眼睛像潔西卡，晶瑩深邃，明亮動人，我一直引以為傲。」
「我也是，爹地也是，過去我們經常告訴對方，媽咪的眼睛比太陽更燦爛，沒有任何人可以跟媽咪相提並論。」
「翼陽……我想翼陽……他真的很愛桃樂賽。」
「是的，爹地和媽咪非常相愛，他們——
「至死不渝！」
「我不知道當初我怎麼會錯得那麼離譜。
「我怎麼會誤認為翼陽在玩弄桃樂賽。」
「那都已經過去了，祖父。」
「是的，都過去了。
「翼陽和桃樂賽早已化作塵土，
「再也無法回到人間。
「我這一生註定是握不到他們的手了。」
「我為您難過，祖父。」
「你很善良，奇明，就像翼陽一樣，你擁有一付慈悲心腸。」
「謝謝您，祖父。我比不上爹地，爹地的仁慈和寬厚，我永遠都望塵莫及。」
「你出現在這裡，奇明，你完成潔西卡最終的心願。」
「那是爹地隱藏在賀卡裡的遺囑，他一直希望能夠彌平媽咪和您們之間的裂痕。」
「怪祇怪我冥頑不化，固執好強，如果我能及早撕掉尊嚴，去西雅圖探望他們，也就不會留下這一世的遺恨了。」
「祖父，無論如何，我衷心地感激您到芝加哥來見我，您讓我瞭解當年爭執的真相，也讓我明白媽咪在您們心目中佔有何等重要的地位，發現這個事實，我不但替媽咪開心，我更為爹地高興。」
路易士仰起頭，將淚意壓回眼底。
「現在，潔西卡已經走了，你是不是也要回芝加哥了？」
「我打算留到祖母的葬禮結束之後再回去。」
「那麼……。」
「有事嗎？」
「你願意到家裡坐坐嗎？家裡很空。」
「好啊，如果您邀請我。」
路易士掏出車鑰匙，交給黑奇明。
「你來開車，好嗎？」
「好。」
黑奇明挽著路易士的手臂。
「我扶您走，祖父。」
「謝謝。」
路易士拄杖而行。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黑奇明的臉上。
「我在電視上聽到你的中文說得十分流利，我猜想你小的時候，家裡必定是用中文在交談，對不對？」
「對的，祖父。」
「你知道嗎？奇明，桃樂賽離家的時候，一句中文都不會說。」
「那麼您一定很難想像，媽咪不但會說中文，而且她說的中文，甚至比爹地還要道地哩。」
「你真會開玩笑，奇明。就算桃樂賽學會中文，她也不可能強過翼陽的。」
「我並不是在說笑，祖父。中國幅員遼闊，方言紛雜。爹地的中國語帶著山東腔，而媽咪的中文是在華僑學校學的，另外，媽咪又聘請來自臺灣的留學生當她的家教，特別加強她在中文會話上的能力，所以媽咪的中文發音，甚至比爹地更標準。記得小時候，每當我發現媽咪和爹地的發音不一致時，爹地一定說，以媽咪的發音為主。」
「這一點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翼陽為什麼不教你們說中國方言呢？」
「爹地說，不論臺灣，抑是中國大陸，都在推行國語，那是促使散沙般的中國，團結起來的第一步。如果執著方言，祇會擴大地域的隔閡與人心的疏離，那麼軍閥割據，擁兵自雄，將是中國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夢魘。爹地嚐盡離亂之苦，深知畛域之見及私利之心，害慘了中國，所以爹地不願把持方言，讓糾纏中國四千多年動盪不安的毒素，一直潛伏下去，然後每隔一段時間發作一次，弄得中國千瘡百孔，苦難綿延。」
路易士凝視黑奇明，發現那個孩子是個兩極化的產品。
他的外貌得自桃樂賽，完完全全地屬於美利堅。
然而他的內心卻承襲了黑翼陽，十足地歸向中國。
「對不起，祖父，我一時說得忘情，您恐怕聽煩了。」
「一點兒也不會，奇明，自從桃樂賽離開之後，我變得非常關心中國，因為我知道那兒是翼陽的祖國，所以每當聽到有關中國的話題，我總覺得我似乎是在和翼陽交談，或許你會認為我的反應十分地荒謬可笑，可是我不瞞你，那種感覺真好。」
「是啊，祖父，交流的感覺真好。」
黑奇明恬然一笑。
他拉開醫院大門，用背抵著門板，好讓路易士先行通過。
「車子停在那裡？祖父。」
「啊！」
「怎麼了？」
路易士一臉尷尬。
「對不起，奇明，車子停放在地下停車場，我們必須回去醫院，搭乘電梯下去。」
「沒有關係，祖父。」
黑奇明重新推開大門。
「我很榮幸能夠陪您走這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