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二0年.三月一日.丹佛。
史東舊宅。
婚禮在謝親中結束。
婚宴在歡樂中進行。
夜晚,九點左右,夜茶時間即將開始。
莊園後院,長型棚架內。
那兒原本已經有一套可容20人的長型大理石桌和籐椅。
為了容納將近五十個人聚集喝茶,黑家、赫茲勒家、林家及大岡家的青壯漢子們另外又搬來兩套大型的露營桌椅安置在一旁,並且在四角放置燒水用的活動爐具。
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具略呈橢圓形的可旋轉大型籐椅。
籐椅上舖著鴨絨絮的椅墊,上面還放著一件羊絨毯。
打算早點安歇的人,已經陸續回房休息。
十六歲以下的孩子們則被強制要求上床睡覺。
因為白天由黑家二代負責照顧孩子,晚上則轉由林家二代來看護孩子。
然而黑家二代此時也未閒著,他們正忙著燒水,擺設茶具以及招呼賓客。
目前與會之人,祇差男女主人和大岡弘夫婦了。
親親道晚安……
索倫詢問坐在旁側的肯尼。
「奇明和殊曼到底還在忙什麼呢?怎麼到了現在還沒有出現呢?」
肯尼指著手錶。
「這個時間他們夫婦一定是在跟孩子們親親道晚安。」
「噢。」
索倫點一下頭,轉向另一側的妻子。
「奇明夫婦有七個孫子,每個孩子親一下,說兩句話,的確是須要一些時間。」
「我想也是。」米塔同意。
「你錯了,索倫。」
小林澤笑得有些捉狹。
「奇明和殊曼是要跟十五個兒孫們親親道晚安。」
「十五個!」
索倫訝然驚視小林澤。
「豈不是所有的孩子,他們都要巡禮一回?」
「沒錯!」小林澤點點頭。
「你也錯了,澤。」
山口金平含笑糾正小林澤。
「目前『COVID-19(武漢肺炎)』正在蔓延,祐華大夫嚴禁親親,所以他們祇能戴著口罩跟孩子們保持距離地道晚安。」
米塔一臉欽佩。
「就算不親親,跟十五個孩子道晚安,也是須要一段時間的。」
索倫詢問在一旁擺設茶具的女婿。
「祐齊,從小你爸媽每晚都會跟你們親親道晚安嗎?」
「是啊!」
黑祐齊暫停手中的工作。
「即使是現在,無論爸再晚回家,他祇要知道我們回到家,就一定會到房間跟我們道晚安。」
佐野繁夫撇著嘴。
「我和久美子就是因為沒有養成這個習慣,所以老是被『妹呀』抱怨親爹娘還不如乾爸媽來得窩心呢。」
黑祐齊親暱地拉起佐野繁夫的手。
「別吃味,繁夫伯父,您陪我們吃晚餐的時間,比起我爸多得太多了。」
「這可別怪你爸,」
佐野繁夫輕拍黑祐齊的手。
「你爸畢竟是集團總裁,事務繁忙,餐會也多。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你爸多年來一直堅持,祇要他在家,無論再忙,他也要和孩子們,白天一起用早餐,晚上親親道晚安。」
站在對面舖放小點的黑祐臺跟著說。
「我們都明白,繁夫伯父,我還記得小時候,祇要爸沒有出差的日子,那麼等爸回來親親道晚安,一直是我最甜蜜的期待,所以我現在也是每個晚上都會跟我的寶貝玄燦女兒道晚安,縱使她目前還聽不懂。」
索倫呵呵讚嘆。
「這真是一個優良的傳統啊。」
聽到這個話題,保羅詢問在一旁燒水的林冠庭。
「新郎倌,請問你的新科岳父和岳母也是在陪同奇明和殊曼與孩子們道晚安嗎?」
「哦,不是。」
林冠庭笑笑回答。
「希洛大王和黛安娜王妃目前正在服侍貝琪皇太后就寢。」
保羅失笑。
「那麼你怎麼沒有去盡孝道呢?」
「貝琪皇太后要和希洛大王以及黛安娜王妃談些體己話,所以她老人家已經下旨交待咱們這些小輩別去打擾了。」
「哦。」
保羅點點頭。
「這也難怪,貝琪瀟灑慣了,雖然九十多歲的高齡,她仍舊堅持獨來獨往,享受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也祇有在這種兒孫結婚的重要日子裡,她才肯過來和女兒女婿見見面,說說話。」
這時,黑祐天拎著一個籃子走過來。
肯尼打趣地問他。
「祐天,剛才祐臺提到小時候等你爸進來房間親親道晚安,是最甜蜜的期待,那麼你呢?你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
黑祐天齜牙咧嘴。
「我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肯尼不禁呵呵大笑。
黑祐天接著將籃子放在佛列斯特前方桌面上,他打開籃蓋,籃子裡面放著十餘個茶罐。
「佛列斯特爺爺,」
黑祐天檢視藍中茶罐。
「這裡有宇治綠茶、大吉嶺紅茶、凍頂烏龍……。」
佛列斯特阻止黑祐天唸下去。
「清淡就行了,你自己挑。」
黑祐天點點頭。
「好,那麼我就選宇治綠茶、杭州龍井、文山青茶以及爸特愛的桂花烏龍。」
桂花烏龍!
佛列斯特一臉驚異。
「怎麼會有桂花烏龍?」
黑祐天將四個茶罐一字排開。
「我記得爸說過,爺爺曾經告訴他,曾奶奶自己會揉桂花,放在茶葉裡,調出特別清香雅致的桂花茶。去年我在日本無意中看到產自臺灣的桂花烏龍茶,所以特地買了兩罐回來給爸品嘗,想不到爸一喝成主顧,深深地愛上它。」
佛列斯特流露出眷念之色。
「是啊,聽你這麼一提,我也想起來了,的確,青雲嬸嬸調出來的桂花茶確實是特別地清香、特別地好喝,先父也十分喜愛……。」
佛列斯特聲音微澀,他擤一擤鼻子,輕咳一聲。
「待會兒也給我一杯臺灣的桂花烏龍,讓我嘗嘗看。」
「這是一定要的,佛列斯特。」
林詠牧聲音輕柔。
「在場諸君祇有你有那個福份,曾經喝過青雲伯母特調的桂花茶,所以也祇有你有這個資格可以告訴我們,臺灣的桂花烏龍和青雲伯母的桂花茶有什麼不同。」
佛列斯特和煦一笑。
「是啊。」
時代產品……
此時,坐在丈夫一旁的林詠悅不住地對著手機發話。
「竹簾放下。」
林詠懷挽著妻子走過來。
兩人見狀,雙雙露出好玩的笑容。
「詠悅,你別再對手機發號司令啦,四周簾子的遙控設備已經變了。」
「變了?」
林詠懷拍兩下手,轉身發話。
「竹簾放下,三面。」
林詠懷左方,前方及右方的棚架三面,開始垂降橫編竹簾。
垂降約莫在中間位置,林詠懷再度發話。
「停。」
竹簾便不再垂降。
林詠悅滿臉驚異。
林詠懷面有得色。
「我們還可以用聲控結合光控唷。」
林詠懷喊一聲。
「打光。」
祇見棚架四周及頂棚投射出光線,桌面和竹簾上出現許多不同圖案的方框。
林詠懷熟練地用手指觸摸方框光影,祇見竹簾後方有一層薄如蟬翼的布幕開始垂降,林詠懷待布幕垂至與竹簾齊長,再觸一個方框,布幕便不再垂降,投射的光線自動暗熄。
林詠悅讚嘆。
「太先進了,我好像回到未來。」
蘿拉不住地點頭。
「沒錯,幾個月前,詠懷陪我回丹佛參加我舅舅和舅媽的金婚喜宴,正巧祐齊也來到丹佛監督竹簾和布幕的遙控改換工程。然後我就看著他們爺孫倆兒一起玩這個聲控和光控的玩具,玩到不亦樂乎、欲罷不能。」
林詠懷感慨不已。
「科技進步的速度實在是快得叫人害怕,你們有沒有感覺到棚架內的溫度變得溫暖多了?」
林詠悅立刻回應。
「有啊,剛剛我的心裡才在犯嘀咕哩,想不到晚風沒有透進來,棚架裡的溫度就會差這麼多。」
「這全是拜現代科技所賜,詠悅,你別小看這層薄薄的透明紗,它有很好的透氣功能,卻還可以防風。不但如此,我沒有將布幕完全放下來,刻意留著一面完全沒作遮蓋,可是棚架裡的溫度卻明顯提升了,那是因為這片薄紗居然還俱備了調溫功能哩,你說神奇不神奇?」
「太神奇了。」
「這幾片機能紗布,還有這些聲控和光控的科技,全都是『懷陽事業集團』目前正在研發和測試的產品,市面上還買不到呢。」
佛列斯特摟住妻子的肩,指著竹簾。
「如此先進的產品搭配那些古色古香的簾子,卻是一點兒違和感都沒有,奇明的這點心思安排也真是教人欽佩。」
懷古幽情……
「是啊,」
林詠悅倚入丈夫的臂彎裡,頭靠在佛列斯特的肩窩上,看著竹簾。
「從前媽一直很喜歡這裡的竹簾,覺得十分典雅,古意盎然。」
林詠牧跟著追憶往事。
「沒錯,自從奇明繼承這座莊園之後,媽每年總是會拉著爸到這兒來度假幾天,欣賞湖光水影,朝雲夕陽。」
林詠懷也加入話題。
「我還記得黃昏時候,媽和爸總是會一起窩在圓型的籐椅裡,吹吹風,談談心,然後媽就靠在爸的手臂上小寐一會兒。」
林詠牧露出笑容。
「爸每次都會抱怨媽把他的手臂壓麻了,可是,時間一到,爸就主動坐到籐椅上等媽過來倚靠他了。」
「是啊!」
林詠悅也笑了起來。
「爸就是嘴巴硬,他明明很喜歡讓媽捱著他睡,偏偏嘴上不願承認。」
「說到那張圓型籐椅,」
佛列斯特面露微笑。
「我還不能不佩服奇明哩,他為了讓媽開心,居然找到巧手重新編修,而且還大手筆地請肯尼用專機寄到東京去。」
黑氏夫婦暨大岡氏夫婦入場……
此時,林詠懷看見黑奇明夫婦和大岡弘夫婦相繼走過來,他刻意提高聲量。
「這完全證明了奇明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土豪!」
「詠懷叔叔,」
黑奇明挽著沈殊曼進入棚架內。
「您在我的背後說我的壞話,也不收斂一些兒,居然這麼地大聲喧譁,囂張恣狂。」
林詠懷正待開口取笑黑奇明。
佛列斯特揮手攔住林詠懷,不讓他們叔侄鬥嘴。
「詠懷說的也不算是壞話,我們祇是聊到當年你不惜重資,硬生生地修好一張行將報廢的舊籐椅,並且不惜重資,把它從丹佛寄到東京的豪邁行徑。」
黑奇明笑著解釋。
「佛列斯特叔叔,那是因為阿薰奶奶太愛那張籐椅了。原本我因為那張籐椅已經老舊壞了,擔心剝落的籐支會刺傷他們,所以打算汰換那張籐椅,沒有想到話才說出口,阿薰奶奶的眼眶就整個紅了起來。於是我馬上更弦易轍,表示我會找人來修整它,阿薰奶奶這才破涕為笑。
「祇是我找到的這位編織師父也特有個性,他的脾氣超拗,如果我不肯買下眼前這張橢圓形的籐椅,他就不願幫我重新編修那張老舊籐椅,逼得我祇好買個新籐椅放在這兒,然後將舊籐椅送到東京去。」
「說真格兒的,」
林詠牧有感而發。
「當年你找的這位師父確實是個編織高手,目前這兩張籐椅用了將近二十年,還是很牢固。」
「是啊。」
黑奇明朝大岡弘比個手勢,示意他去坐籐椅。
大岡弘下意識地點一下頭。
當他看到籐椅上的羊絨毯,立刻提出意見。
「這裡又不冷,而且我穿得夠厚,不需要蓋羊絨毯子了。」
黑奇明瞇起眼睛盯視大岡弘,皮笑肉不笑。
「現在九點正,差不多是你上床睡覺的時間,目前房間空調設定二十七度,所以你可以選擇留在這裡喝茶蓋毯子,還是回到房間睡覺不用蓋毯子。」
大岡弘嘴巴噘得高高的。
他用閩南語抗議。
「壓覇(覇道)!」
黑奇明微微一笑。
「『壓覇』是沒有選擇權,我有給你選擇權唷。」
「狡辯!」
大岡直木過來拍拍父親的肩。
「兩邊的爸爸媽媽,我們已經開始沖茶了,所以請您們趕快就座吧。」
大岡直木說話間,也將雙親帶到籐椅處,拿起羊絨毯,待他們坐定之後,再將羊絨毯蓋在雙親腿上。
「給你爸蓋就行了,」
黛安娜挪開羊絨毯。
「我不需要。」
黑奇明和沈殊曼來到佛列斯特左手邊的坐位處。
黑奇明剛俯身準備親吻佛列斯特的臉頰,突然聽到背後有人輕咳。
黑奇明連忙挺起上身,回頭望著次女,打起笑容。
「是的,祐華大夫,我知道,疫情期間,拱手不握手,飛吻不親吻。」
黑祐華滿意一笑。
她將兩只空杯放在雙親前方的桌面上。
「還有,爸、媽,你們一定要認清自己的杯子,不可以交替使用喔。」
沈殊曼坐下去,望著丈夫,滿眼哀怨。
「我們打小用東西都是不分彼此,想不到到了這把年紀反倒得劃分你我了。」
黑奇明握一握妻子的手,看著次女,含笑入座。
「女兒為了咱們大家的健康,辛苦在把關,我們一定要心存感激的。」
黑祐華點一下頭,酷酷地走回自己的坐位。
「大家都一樣,只許用自己的杯子唷。」
開席品茗……
這時,黑家、赫茲勒家以及林家的中生代陸續拎起茶壺。
黑祐天首先倒茶在佛列斯特的杯中。
「佛列斯特爺爺,這是第一道的桂花烏龍請您品嘗。」
「好的,謝謝。」
佛列斯特舉杯品茗,而後他閉上眼睛好一段時間。
沒有人催促,大家靜靜地等待。
「九十七分。」
佛列斯特睜開眼睛,輕輕頷首。
「相當不錯。」
林詠牧好奇詢問。
「那裡扣了三分?」
佛列斯特掃視眾人,目光最後停在黑奇明的臉上。
「少了一分牧懷叔叔的雅,缺了一分青雲嬸嬸的柔,還差了一分翼陽、翼珊和翼彤的喜。」
黑奇明深吸一口氣。
他迎視佛列斯特,神情柔和。
「其實那三分早已經填補圓滿了,佛列斯特叔叔。」
黑奇明站起來,從長子手中接取茶壺。
他先注茶在佛列斯特的杯中,然後為林詠悅倒茶。
「添了一分愛德華爺爺的慈。」
接著,黑奇明為林詠牧夫婦和林詠懷夫婦倒茶。
「增了一分阿頓爺爺的愛。」
然後,他倒茶在沈殊曼的杯裡。
「還加了一分昌平爺爺的義。」
黑奇明將茶壺交還長子。
「今天是冠庭和直美大喜的日子,我們不談嚴肅的話題。孩子們,替大夥兒添茶,別辜負了良辰佳時。」
中生代立刻動了起來。
黑祐天隨即為父親倒茶。
主僕情義……
這時,大岡弘發出沈厲的吆喝。
「梅子,過來。」
黑奇明轉頭。
他注意到梅子正在走向角落的爐火處。
「是的,少爺。」
梅子下意識地回應大岡弘。
她繼續拿起水壺,準備溫一下空茶壺。
大岡弘的聲音更趨嚴厲。
「梅子,我要你放下你手上的所有東西,馬上給我過來。」
梅子嚇了一跳。
她連忙放下水壺和茶壺,走向大岡弘。
「少爺。」
大岡弘拍一下旁邊的空位。
「坐下。」
「呃……。」
「這張籐椅十分牢靠,擠過我們一家六口,你不用擔心它會垮。」
梅子咬咬牙。
她看著大岡弘和黛安娜,仍舊在遲疑。
大岡弘已經失去耐心了。
「梅子,你是不是要我下去抱你過來,你才肯賞臉坐下來?」
「不、不、不、不、不……。」
梅子連連搖手,忙不迭地坐在大岡弘的身旁。
大岡弘滿意一笑。
他將羊絨毯挪一部分蓋在梅子的腿上。
「梅子,你的膝蓋不好,比我更須要保暖,千萬別弄到要開刀的地步。」
「是的,少爺。」
「還有,我已經交待你很多次了,千萬別去搶孩子們的工作來做,你是孩子們的娘娘,不是老媽子。」
梅子低聲伸訴。
「少爺,我想我還沒有老到做不動的地步。」
「是的,梅子。」
大岡弘輕拍梅子的手背,神情柔和。
「我很高興你除了膝蓋有些老化之外,身體還很健康,所以你可以跟黛安娜以及孩子們一起遊山玩水、逛街購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除了我以外,你不許再侍候任何人了。」
大岡弘幫梅子整理腿上的羊絨毯。
「其實我也不需要你來侍候了,梅子,祇是我依賴你這位姊姊慣了,有很多習性已經改不了了,所以你就當作縱容一個被寵壞的弟弟,放任我使喚你,但是,你是我的家人,你可以隨時拒絕我的任性,明白嗎?」
梅子凝視大岡弘,溫順地回應。
「謝謝您,少爺。」
大岡弘笑著摟一下梅子的肩。
「還有,梅子,我已經把『少爺』當作你對我專屬的暱稱了,否則,那有六十歲的少爺呢。」
大岡弘轉望妻子。
「你說是不是呢?黛安娜。」
黛安娜打趣回應。
「我的『老少爺』,奇明不是說過您的心智年齡一直停留在十七歲嗎?所以梅子也大可不必改口呀。」
大岡弘含笑捏一捏妻子的鼻子。
「奇明取笑我不夠,連你也來揶揄我了。」
「諾、諾、諾。」
黑奇明抗議。
「希洛,我祇是闡述事實,完全沒有取笑你的意思唷。」
「去喝你的茶!」
大岡弘瞪視黑奇明。
「不用介入我和我的『阿那達』的親密對話。『壓霸王』!」
黑奇明嘖嘖兩聲。
「我說得沒錯吧,祇是好意提醒你蓋個毯子而已,你居然就記仇到現在,真是不識好歹的『中二生』。」
大岡直美連忙打圓場。
「爸、奇明伯父,今天是我和冠庭結婚的重要日子,請您們兩位大大,嘴下留情,別再擡摃了,你們一定要和樂融融,給今天留下美好的Ending。」
「是的,直美。」
黑奇明舉杯朝大岡直美致意。
「伯父保證今天一定和所有的人都和樂相處,包括我的前世對頭。」
眾人發出輕笑。
大家都明白,黑奇明是在暗指與長子的緊張關係。
父子情結……
黑祐天笑問父親。
「請問前世寃家大人,您需要換茶了嗎?」
「要,改龍井。」
「好。」
黑祐天轉向小弟。
「祐臺,爸要龍井。」
黑祐臺拎著茶壺過來,為父親換茶。
黑祐天則詢問其他的長輩。
「還有人須要桂花烏龍嗎?」
林詠悅揮揮手。
「祐天,我和佛列斯特爺爺這兒還要再添些桂茶烏龍。」
「好的,詠悅奶奶。」
黑祐天上前為兩位老人家添茶。
「請用。」
林詠悅輕按黑祐天的手。
「第一輪的茶水大家應該都有了,你們也可以坐下來一起喝茶了。」
「會的,詠悅奶奶,您也知道,如果第一輪沒先將您們這些長輩們服侍得伏伏貼貼 ,散席之後我們鐵定會被爸數落得一無是處了。」
黑奇明瞄了長子一眼,怒意掠過眼底。
沈殊曼輕息一聲,悄悄地握了一下丈夫的手。
佛列斯特拿走黑祐天手中的茶壺,放在桌上。
「坐下來,祐天長孫。」
「哦,好的,佛列斯特爺爺。」
黑祐天來到旁邊的露營桌,坐在佛列斯特背後的位置,他將椅子挪近佛列斯特。
「你呀!」
佛列斯特挽起黑祐天的手。
「都已經三十出頭了,女兒也已經十五歲了,怎麼說起話來,還是這麼不長智呢?什麼場合可以說什麼話,心底得有一把尺,別老是沒有分寸,儘說一些會惹惱你老爸的話。」
「哇嗚。」
黑祐天趕緊望向父親。
「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說了什麼讓爸不爽的話啦?」
黑奇明淡然回應。
「我剛才已經答應直美,今天一定與你和睦相處,所以你可以盡量地胡說八道,沒有關係。」
黑祐天倒抽一口涼氣,半晌不敢開口。
「好了,祐天,」
林詠懷將自己的茶遞給黑祐天。
「書會唸,人情世故也要懂。現在沒事了,我們喝茶。」
突然間,黑祐華用力地咳兩聲。
林詠懷臉色一變,立刻將杯子拿回來。
「呃,疫情期間,請用自己的杯子。」
林詠懷將杯中茶一口喝乾。
「這杯茶,爺爺自己壓驚用。」
黑祐華拎著茶壺走過來。
「詠懷爺爺,請問須要換文山青茶嗎?」
林詠懷打起諂媚的笑容。
「行,祐華孫女兒倒的茶,一定好喝。」
黑祐華在林詠懷的杯中注入八分滿的茶。
「請問我有沒有給您壓力呀?詠懷爺爺。」
「沒有。」
「請問您有沒有受到驚嚇呀?詠懷爺爺。」
「沒有。」
黑祐華將茶壺放在林詠懷的面前,直直地瞧林詠懷。
「詠懷爺爺,如果您有那裡覺得不舒服,請您儘管告訴孫女兒,孫女兒什麼沒有,就是急救器材齊全。」
「是、是、是。」
林詠懷齜牙咧嘴。
「爺爺知趣得很,這兒有您這位天才名醫守護群倫,爺爺那敢有什麼毛病,爺爺我耳聰目明,身體健康,百毒不侵,快樂無比。」
黑祐華酷酷地點一下頭。
「非常好,詠懷爺爺,請您繼續用茶。」
林詠懷畢恭畢敬。
「遵旨!」
經過林詠懷和黑祐華這一打諢,黑奇明父子間的緊張氣氛也緩和下來了。
黑祐天的妻子低聲埋怨丈夫。
「祐天,雖然我聽不懂中文,但是我也看得出來,你又白目惹爸不高興了。」
黑祐天聳聳肩,滿臉無奈。
「莉亞,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祇要我一開口說話,爸就會變成一座超級活火山,烈焰衝天,熔漿四溢。」
黑奇明臉色一僵。
他大口喝光茶水,再給自己倒一杯,又猛然灌下去。
麥雷伊搖搖頭。
「祐天,我祇能說我外公說得沒錯,你和奇明就像牧懷爺爺和老太公一樣,真的是前世的寃孽留到這一世繼續糾纏。」
解結……
黑祐天再度觀察父親。
他也看得出來,父親正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
黑祐天想了一下,他拿起一壺茶,走到父親身旁,然後在父親的杯裡注茶。
「麥雷伊叔叔,過去我也覺得阿頓曾爺爺說得沒錯,我和爸的關係,就像曾爺爺和老太公,我們是前世的對頭,今生的寃親債主。但是最近,我突然發覺阿頓曾爺爺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黑奇明雙眉揚起。
佛列斯特連忙開口。
「你為什麼覺得阿頓曾爺爺錯了?」
黑祐天放下茶壺,拉張椅子坐在父親跟前。
「因為曾爺爺是被老太公趕出家門,他老人家是有家歸不得,流離失所。」
黑祐天看著父親。
黑奇明綠眸一閃,態度轉趨平靜。
「而我卻不一樣,我是個浪蕩子,成天祇想往外跑。」
黑祐天移視佛列斯特。
「我最近曾經很仔細地想了又想,佛列斯特爺爺,這些年來,除了白目之外,我和爸最大的爭執點就是,爸要我留在家裡,我不要,爸要我回家,我也不要,然後我和爸就為了回不回家吵得天翻地覆。」
黑祐天轉向父親。
「雖然我們每每吵架,好像水火不容,但是我的心底,一直是很感謝爸的。因為我知道,我和曾爺爺最大的不同點,就是,不論我在外地浪蕩多久,我永遠有家可以回。」
黑奇明迎視長子,目光變得慈藹。
「說到拉你回家這件事情,」
沈殊曼忍不住數落長子。
「我也不能不說說你。」
沈殊曼輕啜一口茶。
「一般的情況也就罷了,可是四年前,你跑去非洲一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偏遠地方採訪新聞。
「我和你爸得到你同事的通知,說你被那裡的毒蚊咬得十分嚴重,成天高燒昏睡,性命垂危。
「當時你爸立刻放下一切,硬拉著休假中的肯尼叔叔,包機到那兒要接你回家,想不到你都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居然還能夠跟你爸鬧著說不要回家。」
黑祐天不禁笑了起來。
「是啊,媽,我也記得這件事情。」
「那時候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爸和肯尼叔叔一到,立刻要把我拉下床,說是要帶我回家就醫,而我一直掙扎,並且還跟爸說,男兒志在四方,我才不要回家。
「當時爸的拳頭都舉起來了,幸虧有肯尼叔叔攔住爸,爸才沒有揍下去,可是爸卻氣得滿臉通紅,衝著我大聲咆哮,說我都要駕鶴西歸去見閻王了,還在妄想去什麼四方。」
肯尼笑罵黑祐天。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很想揍你,祐天,祇是你病得太重,我擔心你老爸的鐵拳一旦落下去,我就不是載人回家就醫,而是直接送貨回家入土了。」
黑祐天噗嗤一笑。
「肯尼叔叔,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大岡弘一邊喝茶,一邊說。
「我對這件事情的印象也很深刻。」
大岡弘下意識地將空杯遞給身旁的梅子。
梅子立刻離開座位,幫大岡弘添茶。
「為了萬里援救愛兒,」
大岡弘慨然搖頭。
「你爸整整丟失一筆四千多萬美元的生意。」
黑祐天臉色陡變。
他驚視父親,期期艾艾。
「我……我……我不知道……。」
黑奇明瞟了大岡弘一眼。
大岡弘頓了一下。
「這件事情,你沒有告訴祐天。」
黑奇明神情淡定。
「帶孩子回家是私事,不須要和公事混為一談。」
大岡弘直視黑奇明,態度莊嚴。
「祐天是家族一員,每個家族成員都應該知道,自己的動靜好惡對於整個家族的影響。」
黑奇明緘默不語。
黑祐天愧然覷視父親。
「爸,對不起。」
黑奇明用力拍一下長子的肩膀。
「祐天,丟失生意,並不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選擇。」
黑祐天沉默良久。
他擡目凝視父親。
「爸,我知道本性難移,我先天白目,相信日後我還是會不斷地惹怒您,但是我保證我一定會改進,我會努力不再鹵莽行事,不再意氣用事,不再惹您生氣。爸,我若是不開眼,又衝撞了您,您就儘管出手揍我。」
鶼鰈情深……
黑奇明輕輕頷首。
「其實我並不介意你們這些孩子衝不衝撞我,但是你們都是你媽的心頭肉,有機會就多回來看看你媽,這才是最重要的。」
黑祐天立刻應諾。
「您放心,爸,這種事情不用您交待,我這個作大哥的,從小就已經以身作則,讓所有的弟弟妹妹都瞭解,咱們這個家可以得罪爸,就是千萬不能得罪媽,而且還要多多巴結媽。」
黑奇明愣了一愣,目露惑光。
黑祐中一笑。
「爸,難道您忘了,祐天十二歲的時候,媽設門禁,要祐天九點鐘以前到家,這個白目祐天居然對著媽說:『你很煩耶,管我幾點鐘回家!』
「當時,您二話不說,一記鐵拳就飛了過去,打得祐天七葷八素,人仰馬翻,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那個時候,您指著媽對著祐天大罵:『這個女人我從小捧在手掌心,小心翼翼呵護到大,她的任何意見,連我都不敢忤逆,你是什麼東西,拿那一根毛在頂撞她,還敢跟她大呼小叫!』」
黑奇明和沈殊曼不約而同露出笑意,他們相視一眼,輕輕握住彼此的手。
「天哪!好可怕呀。」
黑祐天誇張地抱住自己的頭。
「天才的腦袋瓜到底能裝多少東西?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你居然還能夠把爸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誦出來。祐中,你的腦袋瓜子累不累呀?」
「不累。」
黑祐中轉視兩位弟弟。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祐齊和祐臺兩手貼緊大腿,立正站在爸的身後,擡頭挺胸,動都不敢動,而我和祐華也是大氣不敢喘。」
黑祐華比向佐野芽生。
「還是『妹呀』最有膽量,祇有她敢接近盛怒中的爸,而且還要爸抱抱她。」
「是嗎?」
佐野芽生趣味盎然。
「我這麼不怕死啊。」
黑祐華似笑非笑。
「當時爸雖然鐵青著臉,可是他還是把你抱了起來。你呢,就摸著爸的頭髮,說:『乾爸,我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會聽乾媽的話。』」
沈殊曼噗嗤一笑。
黑奇明也笑了,他親暱地掐一掐妻子的臉頰。
黑祐華面不改色,繼續陳述下去。
「那個時候,爸看著你,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久美子伯母趕緊過來把你抱開,我還記得久美子伯母對你說:『妹呀,你已經八歲了,不要成天教乾爸來抱你,你現在跟我回房間做功課去。』繁夫伯父也跟著說:『沒錯,沒錯,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的功課,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趕緊提出來問。』然後你們三人就逃回房間避風頭,把我們五個孩子撇在客廳裡,面對狂暴的爸和無動於衷的媽。」
佐野繁夫摟著妻子的肩,笑著說。
「別的不用說,你爸發起威來,拳打南山猛虎,腿踢北海蛟龍,那股子由天而降的驚人氣勢,完全可以劈山裂地,讓人灰頭土臉。
「我承認,我確實很怕你爸,在你爸面前,我就是一個赤裸裸的小孬種。」
棚架下發出笑聲。
小一輩把這句話當笑話聽。
但是,長一輩知情的都聽得出來,佐野繁夫其實是拿高中時代的糗事在自嘲。
黑奇明用譴責性的笑容指一指佐野繁夫。
「太誇張了。」
黑祐中則笑看妹妹,拉回話題。
「其實我們都還好,那一天也祇有祐天一個人比較慘而已,他坐在地上,手托著下巴,一臉驚恐地看著爸,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目祐天,也會有嚇得屁滾尿流的時刻。」
「你少說風涼話了,祐中。」
黑祐天摸起當年捱揍的下頦。
「你知不知道爸的那記鐵拳,打得我下巴淤青一個多月,連吃東西都會痛,而且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跟同學們解釋這個丟人的淤傷。
「這還不打緊,更可怕的是,整整一個月,爸要我比他早到武道室,跟他一起練功,如果遲到,他就用秒計時,每晚一秒鐘,他就摔我一下,結果你知道爸是幾點鐘到武道室的嗎?」
黑祐天伸出三根手指,誇張地晃動在眾人面前。
「清晨三點半!」
黑祐天再次強調。
「三點半耶!剛開始的那幾天,我簡直就是人體沙包,讓爸摔著玩。」
黑祐臺笑嘻嘻。
「坦白講,如果不是有你這樁血淋淋的教訓,我們怎麼會知道,得罪爸充其量祇是捱一頓揍而已,要是得罪了媽,那麼除了一頓揍之外,還得附帶一個月的摔跤呢。」
「不止,不止。」
黑祐齊露出好玩的笑容。
「雖然當時我才七歲,可是我卻記得很清楚,爸就像一尊怒神,指著祐天的鼻子,說:『去跟你媽道歉,然後進房間,從現在開始,你被禁足,除了學校,那兒都別想去,如果你放學回家的時間不對,那就把皮繃緊一點,等著吃家法。而且每天至少給我寫一篇書法,寫到我滿意為止,我才可能解除你的禁令。』」
「對耶,祐齊。」
黑祐天叫了起來。
「你還記不記得那段時間,我寫了幾天的書法?」
「我哪會記得。」
「二十二天!」
黑祐天望著父親,咬牙切齒。
「爸真殘忍,每天在我的書法上畫個大叉叉,一直到我橫了心,索性寫了整整一大篇的『琵琶行』,爸才畫圈放行,解除我的禁令。」
「真懊惱!」
黑奇明微微一笑。
「我應該耐著性子等你寫完『長恨歌』,我再批註『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才是正理。」
黑祐天戲劇性地抹拭雙眼。
「那麼,爸,您現在一定還能夠看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佛列斯特笑容滿面。
「祐天,怪不得在全美華文的書法比賽和作文比賽,你每每能夠得到獎項,原來你是被奇明逼出來的英雄好漢。」
「沒錯,佛列斯特爺爺,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好氣爸,我總覺得爸是在找我碴,可是現在,我則是十二萬分地感謝爸的砥礪,正因為有這段經歷,所以我現在才能夠在公司身兼華文部的編輯,以及書法社的講師。」
慶和樂……
佛列斯特舉起茶杯。
「來,祐天,爺爺用這杯茶敬你。」
黑祐天連忙舉起自己的茶杯。
「您要敬什麼?佛列斯特爺爺。」
佛列斯特欣慰地說。
「爺爺今晚一連好幾次聽到你跟你爹在道歉和道謝,爺爺很高興,終於看到你長大成熟懂事了。」
佛列斯特喝乾茶水。
黑祐天也連忙喝乾自己的那杯水。
林冠宗和大岡直人不約而同站起來。
他們拿起茶壺,為大家添茶。
「痛快!痛快!」
林詠牧這時也拿起茶杯站起來。
「今天小犬冠庭和愛孫直美,叔姪結褵是親上加親,長侄奇明和長孫祐天,父子交融則是喜上加喜。我太開心了,借用這杯茶水謝天謝地謝眾神,也謝謝莊園主人,給了我美好的今朝今夕。」
林詠牧喝乾茶水。
黑奇明拿起茶杯,站了起來。
林詠牧拍一下黑奇明的肩,將他手中的茶杯放下。
林詠牧再朝黑祐天揮手示意。
黑祐天趕緊起身。
林詠牧給自己添上茶水,敬天一舉。
「弦月如鉤,往事如昨,今天也是先父一百一十三歲的冥誕。
「先父在世時,一直牽掛你們父子的關係。
「今夜我很高興祐天長孫直指先父錯得離譜,這真是教人欣喜的錯誤,現在我要替先父點名你們父子,在他老人家冥誕這一夜,合唱那首『往事難忘』告慰他人家。」
「慢!」
佛列斯特示意林詠牧入坐。
他接續指示。
「奇明和祐天合唱第一輪,你們黑家全員還要接著齊唱第二、三、四輪,唱到盡興,唱到牧懷叔叔在地下也開懷。」
「好!」
黑奇明勾住長子的肩。
「為了感戴所有的家人,我們父子以及黑家全員一定要傳承這首『往事難忘』,我相信爺爺地下有知,一定也會帶著奶奶、爸媽還有兩位姑姑跟著我們一起唱和。」
往事難忘……
星月燦爛,湖波灩瀲。
歌聲悠揚,情緣綿長。
佛列斯特閉上雙眼,回到八十年前。
鞍山鐵東——
春暖花開的週六清晨。
父親和牧懷叔叔在鐵架上燒烤牛排。
母親在泡早餐紅茶。
青雲嬸嬸拿出玻璃罐,倒出親手揉出來的乾燥桂花,放在母親的鼻前。
母親露出驚喜的表情。
翼陽拉著青雲嬸嬸的衣服,也要聞一聞桂花香。
他和翼珊、翼彤有樣學樣,也跟著過去,嚷著要一起聞桂花香。
青雲嬸嬸含笑蹲下去,讓所有的孩子們聚在一起,共同聞她手中的桂花。
牧懷叔叔和父親端著牛排放在庭院的木桌上。
他們品嘗滿滿歡樂的英式早餐,牛排散發濃濃的碳香味,紅茶上飄著白白細細的桂花,逸出淡淡幽幽的花香。
牧懷叔叔一手勾住兒子的肩,一手扶著跨坐在膝上的長女,青雲嬸嬸雙手托著坐在腿上的次女,她的頭倚靠在丈夫的肩上,一家人哼唱那首——
『往事難忘』。
丹佛莊園——
佛列斯特睜開眼睛。
黑奇明正帶著孩子們一起唱著
「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牧懷叔叔!」
佛列斯特低聲呢喃,跟著哼出。
「往事難忘,不能忘……。」
『往事難忘,不能忘。』……
—— 後記完結 ——
二0二0年三月一日補記完成
送給自己六十一歲的生日禮物
二0二0年七月五日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