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秋.西雅圖。
晌午.黑氏家族墓園。
「希洛!」
黑奇明睜大雙眼。
完全忘了擦拭淚漬。
大岡弘也是滿臉淚痕。
他走到黑奇明的身側。
大岡弘一手搭扶黑奇明的肩膀。
跪坐在另一片青石上。
黑奇明盯視大岡弘。
「你怎麼沒在車內等我?」
大岡弘沒有回答黑奇明。
他輕柔地撫摸墓碑。
「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承諾什麼,但是我還是要告訴您們,我一定會努力讓自己活得久一點,好讓自己能夠擁有多一點的時間來陪伴奇明。」
黑奇明望著大岡弘。
大岡弘用手抹掉臉上的淚水。
「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奇明為您們規畫的這個園地真的很好,既清幽,又雅致,我也十分中意。」
大岡弘擤一擤鼻子。
「我死後,希望也能夠埋葬在這裡,好好地侍候您們。」
黑奇明拉住大岡弘的手臂。
強迫大岡弘面對自己。
「你在胡說些什麼!」
黑奇明神色不豫。
大岡弘撥開黑奇明的手。
他的手探進黑奇明的西裝口袋內,取出一條手帕。
大岡弘先抹拭自己的臉。
然後將手帕交給黑奇明。
「你也把你的臉擦一擦吧,你這個樣子,完全不能出去見人。」
黑奇明胡亂抹一下臉。
再將手帕塞入口袋內。
「我不用墓碑,」
大岡弘垂目看著墓碑。
「祇要有一棵樹,樹葬我的骨灰就成了。」
黑奇明沉下臉。
「希洛!」
大岡弘的眼神出奇的哀傷。
「我會好好地服侍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但願能夠取得他們的原諒,來生可以做他們的子嗣,成為你的親兄弟。」
黑奇明凝視大岡弘。
神情變得柔和了。
「希洛。」
大岡弘眼睛和鼻子一片紅通通。
「而且我還要當你的哥哥!」
大岡弘語氣堅決。
「一個健壯的哥哥,做你一輩子的靠山。」
黑奇明的眼眶再度濕潤。
他用力握住大岡弘的手。
「好,我們就在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的墓前發願,今生我們是換帖交心的異姓兄弟,來世你做兄我當弟,我們做一輩子相親相愛的親手足。」
大岡弘淚水湧出。
他朝黑奇明伸手。
「手帕再拿出來。」
黑奇明取出微潤的手帕,遞給大岡弘。
「現在知道帶手帕的重要性了吧。」
「好,待會兒提醒梅子,在我的每一件西裝褲裡,都塞一條手帕。」
大岡弘擦一擦眼睛,把手帕還給黑奇明。
黑奇明也揩一下臉,收起手帕。
「希洛,你沒有上車等我,一直都在這裡嗎?」
「我站在椅子後頭的那棵樹邊,你太專心想事情了,所以沒有注意到我吧。」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不用對不起,你忙了太多天,也該好好地放鬆下來了。」
「謝謝你,希洛。」
黑奇明委婉相勸。
「另外,我也很感激你的一片赤誠,願意無私地融入我的家人,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大岡家仍然有你逃不了的責任。」
大岡弘淡然。
「我知道。」
黑奇明輕撫碑文。
「還有,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並不需要你這位大少爺的服侍,而你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求得他們的原諒。」
大岡弘黑眸流轉傷痛。
他看了黑奇明一眼。
移視墓碑。
「我需要他們的原諒,也需要你的寬恕。」
大岡弘語調微澀。
「因為我是大岡龍太郎的孫子,這是我逃不了的原罪。」
黑奇明驚視大岡弘。
大岡弘主動從黑奇明的口袋掏出那條用了又用的手帕。
「爺爺和悅子奶奶的死,愛德華爺爺的殘,這一切的悲劇,都是從那臺該死的『礦石分析儀』開始的。」
黑奇明深吸一口氣。
大岡弘迎視黑奇明。
「是的,奇明,我知道這件事。」
大岡弘擦拭眼角淚漬。
「愛德華爺爺、林頓爺爺、佛列斯特叔叔,還有你,你們真的很善良,在我的面前總是刻意地避談此事,而且待我如親,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能夠活到今天,全是拜你們大家所賜。」
「希洛……。」
「奇明,我不知道上天為何會如此地厚愛我,讓我有幸與你相識相知又相惜。」
「希洛……。」
「奇明,在遇見你之前,我不明白什麼是親情。」
大岡弘幽幽地說。
「你也知道,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死在手術臺上,而我的父親把我一個嬰兒丟在美國交給特別看護去照顧,幾乎不見蹤影。
「印象中,那些特別看護,祇是一張又一張不同的臉孔而已。」
大岡弘眼睛泛紅。
「奇明,這輩子我沒有真正地喊過誰爸爸、媽媽,我也不明白那兩個辭藻的真正涵義。
「但是,因為有你,奇明,我跟著你喊爹地、媽咪,我才開始體會到,原來那兩個詞,竟然是這麼的有溫度。」
黑奇明從大岡弘的手中拿回手帕。
擦拭雙眼。
大岡弘看著黑奇明。
「奇明,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是我皮厚,硬是把你的親人當作我的親人,這輩子與你夾纏不休,你怎麼喊,我便跟著怎麼叫。」
「希洛。」
黑奇明用力環住大岡弘。
「我很高興有你這個兄弟,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們不用分彼此。
「所以你一定要活得長長久久,不然我會太寂寞了。」
大岡弘淚中帶笑。
「我知道,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活下去當作我的人生首要任務。」
雖然大岡弘的聲音哽塞,不過,他已經可以開玩笑了。
「你這輩子傷心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我死得太早,你會太可憐了。」
黑奇明啼笑皆非。
「弘君,你還真會安慰我。」
大岡弘聳聳肩。
「這是我的使命。」
黑奇明好奇地問。
「希洛,你是怎麼知道『礦石分析儀』的事?」
大岡弘作一個深呼吸。
「梅子。」
「什麼?」
「梅子的舅舅是我爺爺在瀋陽工作時的打雜助手。」
黑奇明神色一動。
「愛德華爺爺和阿頓爺爺在瀋陽接頭的人?」
「是的,當年就是川田爺爺帶著愛德華爺爺和阿頓爺爺去見我爺爺的,所以他認得阿頓爺爺。」
黑奇明有些不解。
「奇怪 ,怎麼沒聽阿頓爺爺提到過川田先生呢?」
「阿頓爺爺也不知道,那是我和阿頓爺爺在路邊談話時,川田爺爺在對街看到我們,川田爺爺是在事後詢問我怎麼會認得阿頓爺爺的,這才談起當年爺爺私賣『礦石分析儀』的事情。」
「哦。」
「你們在我面前並沒有避談兩位爺爺到瀋陽運送『礦石分析儀』的事蹟,所以我一聽到『礦石分析儀』這個名詞時,我就馬上留上了心。」
「就算如此,你又怎麼曉得爺爺和悅子奶奶的過世和這件事情相關?」
「你們說過,當年日本軍情處的人一直在追蹤愛德華爺爺和阿頓爺爺,就是為了找出私通中國的『日本敗類』,結果引起一場混戰,爺爺和悅子奶奶成為混戰下的犧牲品。」
大岡弘說出『日本敗類』四個字時,眼底閃過傷痛。
黑奇明輕握大岡弘略帶冰冷的手。
「希洛,『礦石分析儀』是一個錯誤的時空下進行的正當交易,事情的本質並沒有錯。」
大岡弘瞟了黑奇明一眼。
顯然大岡弘並沒有被說服。
黑奇明露出笑容。
「希洛,你知道上天為什麼會安排一群中國人來照顧你這位日本大少爺嗎?」
大岡弘閉上眼睛。
「你又要發表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了?」
黑奇明笑一笑。
「因為上天知道,大岡爺爺無害於日本,卻又有功於中國,所以上天要我這個中國人,好好地守護你這位日本仔,這就是天意。」
大岡弘忍不住,也笑了。
「佛格,你還真會安慰我。」
黑奇明眨眨眼睛。
「這是我的使命。」
大岡弘握拳輕擊黑奇明的手臂。
「六月的債,還得可真快。」
黑奇明頷首。
「希洛,你的中文實在是比日文好得太多了。」
「這得感謝你這位中國仔的砥礪呀,我現在連文言文都會看了,令伯祖的信,我看得毫不吃力。」
「很好。」
黑奇明深視大岡弘。
「衝著你的這份努力,我相信爺爺,奶奶,爹地,媽咪,還有兩位姑姑一定也很感動,他們也會和我一樣,視你為親,默默地守護著你。」
大岡弘斜視黑奇明。
「我的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你不要再來撩撥我了。」
「遵命,兄弟。」
「還有,關於我知道『礦石分析儀』的事,就我們兩人知道就行了,不要跟愛德華爺爺他們說。」
「這樣嗎?」
「讓我們一起守護他們的這份體貼吧。」
「好,那我也來守護你的這份體貼。」
黑奇明拍一拍大岡弘的肩。
「我們回家吧。」
「好。」
黑奇明在墓碑前,三叩拜。
站了起來。
大岡弘也行叩拜之禮。
他挺胸之後,又匍匐下去。
「噢!」
黑奇明有些緊張。
「怎麼了?希洛。」
大岡弘擡頭,抓著黑奇明的手腕。
「腳麻了,爬不起來。」
「別急,我扶你起來。」
黑奇明挾住大岡弘兩邊腋下,扶起大岡弘。
大岡弘一臉痛苦。
「太麻了,我的腳一動就痛。」
「你不要動,我架著你到椅子上坐著休息。」
短短的路程,大岡弘慘呼不迭。
「痛!痛!痛!」
「就到了,就到了,你忍一下。」
約莫休息了十分鐘。
大岡弘站起來。
「我們走吧,別讓殊曼和梅子等太久了。」
「你確信你可以走了嗎?」
「走!走!走!」
大岡弘舉步先行。
他的腳仍舊發軟,有些躓頓。
黑奇明扶著大岡弘。
「別逞強,希洛,你可是答應過我,你會活得長長久久的。」
「煩!不許拿這句話來壓我。」
「是!是!是!希洛少爺。祇要您閣下龍心大悅,小的什麼都依您。」
大岡弘瞥向黑奇明。
「奇明吾皇聖明,您陛下若是希望罪臣活得久一點,那麼就懇請萬歲爺大發慈悲,嘴下留情,切莫折罪臣的壽了。」
黑奇明大大地白了大岡弘一眼。
「看來你的中文造詣已經不是普通的好了,我如果不勤加琢磨,遲早被你追上。」
「你等著瞧,遲早迎頭趕上你,教你望塵莫及,難望項背。」
「很好,志氣可佳,雄心可期,我就拭目以待。」
黑奇明和大岡弘來到墓園門口。
沈殊曼坐在駕駛座,梅子坐在副駕駛座。
她們看到兩名雙眼紅通通的男人遠遠地迎面而來,兩個女人彼此相望,一臉狐疑。
黑奇明的眼睛紅,她們可以理解。
但是,大岡弘的眼睛怎麼也會紅得不像話呢?
大岡弘先上後座。
黑奇明關妥墓園大門,也進入後座。
沈殊曼沒有多問。
她啟動引擎。
「餓了吧。」
沈殊曼車速緩慢。
她瞭解目前這兩名好強的拗哥子,絕對不希望用這種示弱的模樣走出去見人。
「我們在路上兜一兜圈子,看看有什麼好吃的店,再下車去吃。」
黑奇明透過後視鏡望著沈殊曼,目光親密。
「你做主,一切依你安排。」
沈殊曼也透過後視鏡凝視黑奇明,眼中滿是愛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