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二月八日.東京。
舊曆除夕。
這裡祇有零度。
沈昌平在沈殊曼和黑奇明的陪同之下,再度踏入日本境內。
他們走出海關。
「昌平叔叔。」
沈昌平聽見林詠牧在呼喚他。
沈昌平在人群中搜尋音源,很快就發現另外三名接機者——
愛德華、林頓以及佛列斯持。
沈昌平快步衝過去。
三個老人彼此相視,然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林頓很激動。
他一直重覆同樣的一句話——
「你這個老頑固,總算走出烏龜殼了。」
沈昌平揮掉淚水。
他輕責愛德華。
「你的行動不方便,不是教你別來接我嗎?」
「不但我來了。」
愛德華用力握住沈昌平的手腕,聲音沙啞。
「我另外還帶了一個人來接機。」
沈昌平下意識地張望四周。
「誰?」
佛列斯特遞給沈昌平一張照片。
沈昌平抓著相片,顫了一下。
「黑先生!」
那是黑牧懷的個人照。
他穿著深色西裝,外罩一件大衣,手上捧著一只陶壺,對著鏡頭在笑。
「他好年輕。」
「這張照片是我們在東北鞍山考古時,我替他照的。」
愛德華視線停留在照片上。
「那時候的牧懷才三十出頭,長得又高又帥。」
沈昌平熱淚盈眶,聲音卡在喉間,久久不能自己。
愛德華注視照片中的黑牧懷,老眼濕潤。
「牧懷是一條線,他把我們三個人的命運,緊緊地相繫在一起。
「難得我們今天聚首,牧懷當然不能缺席。」
沈昌平點點頭,淚水滴在相片上,他連忙用衣袖擦乾。
黑奇明替沈昌平敞開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這是你爺爺。」
沈昌平將相片挪向黑奇明。
「他長得俊不俊?」
黑奇明親吻相片。
「俊極了,爺爺是人間少見的美男子。」
沈昌平拍一拍黑奇明的臉頰。
「你也很俊俏,奇明,一點兒也不輸前人。」
「可惜我不像爺爺,也不像爹地。」
林頓打趣去說:
「關於這一點,你也祇能去怪你老子了,誰教他祇愛『美』人不愛江山。」
黑奇明的綠眸閃過一道怒意——
父母的婚姻是神聖的。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取笑父母的婚約。
然而林頓不是旁人。
黑奇明無法對林頓發火。
他祇能用沉默表達他的不快。
林頓瞄了黑奇明一眼。
「我記得翼陽在二十歲生日那天,他還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娶一個黑頭髮、黑眼珠、黃皮膚的中國女孩。
「可是,當翼陽遇到桃樂賽之後,他馬上把那些誓詞忘得一乾二淨,連一點兒殘渣都不留了。」
黑奇明神情淡然。
林頓盯視黑奇明。
「不過也難怪翼陽會對桃樂賽神魂顚倒,桃樂賽確實是一個令人無法抗拒的好女孩。
「她不但人美心美,對翼陽更是一往情深。
「我記得翼陽第一次帶桃樂賽到日本來探望我們的時候,她的中文祇會說『您好』、『謝謝』和『再見』。
「第二次見到桃樂賽,是在他們的婚禮上,當時的桃樂賽已經可以用簡單的中文跟我交談了。
「第三次見到桃樂賽,是我到西雅圖去看望他們新婚夫妻。那時候的桃樂賽懷孕三個月,而她居然已經能夠用流利的中文和我暢談『七俠五義』和『基督山恩仇記』了。
「我問桃樂賽,為什麼她要這麼努力地學中文?
「桃樂賽說,雖然翼陽並沒有要求她,但是她明白翼陽的心底還是希望孩子能夠以中文為母語。
「而他們也都知道,母親對孩子的語言發展有決定性的影響,為了實現翼陽的心願,所以桃樂賽卯足全勁地學中文,並且成績斐然。
「就是這件事情,讓我見識到桃樂賽對翼陽用情有多深,我衷心替翼陽感到高興,他真的找到了一個千金不易的好老婆,他同時也給未來的孩子找到一個世間少有的好母親。」
「可不是嗎。」
黑奇明用冷靜的口吻回應林頓。
「爹地的眼光和媽咪的好是不容挑剔的。」
黑奇明轉身走向林詠牧。
「詠牧叔叔,您們開幾部車過來?」
「兩部。」
「怎麼安排?」
「三位大老爺坐佛列斯特的車,你和殊曼坐我的車。」
「好,讓我開您的車。」
「行,沒問題。」
「佛列斯特叔叔,我們去牽車吧。」
黑奇明和佛列斯特走出機場大門。
林頓對著大門怔忡一段時間。
愛德華將林頓喚回現實。
「怎麼在發呆呢?阿頓。」
林頓長吸一口氣。
「你也知道,在這塊土地上,他叫做『林』.古洛奇利。」
「沒錯。」
愛德華露出好玩的笑容。
「根據文字上的記載,他還是你的血親侄孫呢。」
「這個血親侄孫卻一點兒也不賣他叔祖父的帳。」
「那也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
「是的,你明明知道翼陽和桃樂賽走得早,他們在奇明的心目中,早已經是不朽的靈魂了,你什麼玩笑不好開,偏偏要拿翼陽和桃樂賽的婚姻耍嘴皮子,惹得奇明一肚子的怒火,沒處可發洩。
「依我看,奇明沒有當場翻臉發飈,那就表示他這位『林桑』的眼裡,還是有你這個不開眼的『歐幾伊桑』。」
林頓撇一撇唇。
「是喔,還真是後生可畏,看來我還得感激那個孩子的知書達禮哩!」
「殊曼,」
沈昌平低聲詢問。
「他們在說什麼『林桑』、『歐幾伊桑』?」
沈殊曼悄聲回答。
「『林桑』就是『林先生』的意思,而『歐幾伊桑』是『爺爺』的意思。」
「唔。」
林詠牧走向父親。
「爸,您別賭氣了,其實愛德華親家翁說得並沒有錯。」
林頓瞄向長子。
「你也想來捅你老子一刀。」
「爸,」
林詠牧將所有的行李箱集中在身側,他的視線停留在父親臉上。
「奇明祇要開口說中文,不知情的,都以為奇明來自臺灣,這是為什麼?」
「因為奇明會看臺灣的新聞,臺灣的戲劇,臺灣的節目。」
「我們也會看臺灣的新聞,臺灣的戲劇,臺灣的節目,可是我們一家人,祇要開口說國語,旁人就會說,你們是山東人吧?這又是為什麼?」
林頓沒回答。
林詠牧神情柔和,態度卻很嚴肅。
「爸,我記得翼陽曾經說過——
「目前兩岸分治,蔣介石是從失敗中努力站起來的男人,他在臺灣勵精圖治。
「反觀大陸,驕勝稱王,躊躇滿志,為了爭權奪勢,搞出文化大革命,就連承襲四五千年的中國正體文字,也被他們竄改得面目全非。
「翼陽心疼中華,也心疼文字,他說牧懷伯父在考古時,曾經指著陶壺上的文字教導他——
「中國文字最大的價值就在原創性,這是現今存在的文明古國中,唯中國僅有,這是一種無法取代的驕傲和榮耀,而原創性的核心價值,就是演化有軌跡,每一筆每一畫都有脈絡可尋。
「所以不論陶壺上的文字有多古老,我們永遠可以感應出來自先祖的呼喚。
「而大陸用政治力強行竄改文字,它破壞文字的外型事小,破壞它承載歷史的連續性和包覆力事大。
「所以就算日後中國那塊土地上的人,再從那塊土地挖掘出古中國的文物,他們用新中國的文字記述古中國的歷史,誠如用日文、英文闡述中國文化一樣,失了感情依附,少了慎終追遠的牽絆,剩下的就祇是財富的掠奪和炫耀了。」
林詠牧轉視愛德華。
「對不起,愛德華親家翁,我祇是轉述翼陽的談話,並沒有批判您的意思。」
「我瞭解。」
愛德華也是感觸良多。
「翼陽說得沒錯,或者應該說,牧懷說得沒錯。
「當年我們受聘日方,在東北鞍山考古。
「憑良心講,在工作中,我祇是享受專業的成就快感,而日方享受的是財富佔有的勝利感。
「唯有牧懷不同,他會細心捧著那些古物,緬懷那塊土地上,祖祖輩輩們生活的過往。
「其實我也明白牧懷的心情,畢竟他身在中國,卻是在外國的勢力下工作,他看得多、看得深,所以他的感受也就特別地強烈。」
愛德華透過機場的玻璃門,望著天空,遙想當年。
「我記得有一次,牧懷帶著翼陽參觀我們的考古基地,牧懷指著土地上的坑洞,對著翼陽說——
「山河破碎,千瘡百孔,這個國家被列強糟蹋得不像樣,怕祇怕那一天,就算外國勢力悉數離開了中國,中國也已經像這塊土地一樣,內涵被掏空,國魂不再,那麼中國就不再是中國了。
「而中國地大,方言多貌,疏遠了彼此的距離和認同感。
「所幸我們還有共同的文字,承載先祖們的智慧和感情,幫助我們串連共同的感知,引導我們攜手合作,從斷垣殘壁中站起來,重建家園,接續歷史。」
林詠牧點點頭。
「謝謝您,愛德華親家翁,這下子,我更能體會翼陽的沉痛了。」
林詠牧轉而凝視父親。
「翼陽認為文字分流已成定局,兩岸三地勢必隔閡加劇,漸行漸遠。
「爸,我從事廣告業,運用文字是工作的一環,由於深入瞭解,我才明白,正體字的每一個點、每一條線、每一個撇不但蘊藏著歷史的沿革,它更凝聚著先祖們創字時的智慧。
「所以教導我的老師也曾經語重心長地說,祇要你貼近去瞭解中國文字,你就會明白中國文字有多珍貴,它就像經歷歲月淬練過的古畫一樣,中國文字一個點都不能改,一條線都不能少,一個撇也不能換,祇要更動了,它的價值就失去了。
「目前臺灣和香港始終堅守著正體字,它們也等同守住了這個活生生的中國文化。」
林詠牧稍歇一會兒,他觀察父親態度沉靜,並無煩悶之色,於是繼續說下去。
「蔣介石退守臺灣之後,在臺灣大力推行國語,
「翼陽說,這個政策是正確的,雖然阻礙重重,尤其是對那些祇會方言,不削學習的人來說,撻伐之力必然會排山倒海而來。
「然而,這將是千秋大業,它會為日後兩岸交流開闢溝通之路,讓兩地的融合存有一線生機。」
林詠牧的眼中流露出欽服之色。
「因為珍惜這份融合的力量,所以翼陽沒有讓桃樂賽跟著他學山東腔調的國語,而是請桃樂賽向臺灣來的留學生學習標準的國語。
「除此之外,翼陽還買了大量來自臺灣的影音媒體和有聲書籍,他和桃樂賽一起學習在臺灣推行的國語。」
林詠牧頓了一下。
「爸,或許您沒有注意到,翼陽和您聊天時是用家鄉話,但是,他和奇明及桃樂賽談話的時候,則一定是用標準國語,不但如此,翼陽和我們同輩閒談時也會盡量地使用標準國語。」
林頓怔忡有頃,他認真地回想這件事。
林詠牧放柔聲音。
「爸,今天奇明能夠說得一口標準的國語,您可知道花了翼陽和桃樂賽多少的心血嗎?」
林頓深視長子。
「說吧,兒子,你舖陳這麼久,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事?」
林詠牧微微一笑。
「爸,翼陽雖然擁抱佳麗,但是他卻仍舊心繫社稷,胸懷祖國。
「您看翼陽把妻兒全都帶到古中國的世界裡,他那裡是『祇愛美人不愛江山』呢?」
林頓停頓半晌,而後他長吸一口氣,神情莊嚴。
「謝謝你,詠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去向奇明道歉的。」
林詠牧一笑。
「爸,您看一下行李,我去外頭看車子到了沒。」
「好。」
林頓轉向愛德華。
「我也要謝謝你,愛德華,你也給我上了一課。」
愛德華笑一笑,移視沈昌平。
「這個老小子,今天的學習力挺強的,昌平,你這兒是不是也有什麼絕活可以傳授給他的?」
沈昌平也笑了。
他搭著孫女兒的肩,一臉欽色。
「我終於明白你們倆兒是怎麼把孩子們教得這麼好了。幸虧當年我的臉皮夠厚,做了人生中最好的決定,那就是把殊曼交給你們去教誨。」
沈昌平望著孫女兒。
「殊曼,你可以不孝順我,可是你這輩子絕對不能做出任何對不起愛德華爺爺和阿頓爺爺的事,知道嗎?」
沈殊曼朝著三老深深鞠躬。
「你們三聖一體都是我景仰的青天大老爺,牧懷爺爺更是我的上帝、我的真主,我一定誓死孝敬你們,終身不渝。」
愛德華和林頓彼此相視。
愛德華一臉無奈。
「奇明是怎麼教殊曼的?這股子油腔滑調,如出一轍。」
林頓雙手一攤,轉對沈昌平。
「我可要聲明在先,這一點可不是我教的。」
沈昌平呵呵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