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林寓
黑奇明回到家。
有人正在插鑰匙開門。
「嗨,加代嬸嬸。」
「哦,奇……。」
崛內加代擡起頭。
她猛吸一口冷氣。
崛內加代努力擠出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殊曼脫離險境了嗎?」
「脫離了。」
黑奇明主動幫崛內加代提起購物袋。
「看來我的模樣嚇著您了。」
崛內加代推開大門。
讓黑奇明先進屋裡。
「你似乎累壞了。」
「還好。」
「我去房間看一下小娃娃,你幫我將東西拎到廚房的流理臺上,我待會兒過來處理。」
「好的。」
黑奇明走進廚房。
大石薰正在洗奶瓶。
「嗨,阿薰奶奶。」
大石薰回頭一笑。
由於事前已經得到蘿拉的警告。
大石薰對於黑奇明的外表並不感到詫異。
「蘿拉告訴我,殊曼已經清醒,而且精神很好。」
「是的,阿薰奶奶,殊曼總算醒過來了。」
黑奇明翻一翻購物袋裡的東西。
「蔬菜、牛肉、火腿、起司、果汁、牛奶……」
黑奇明訝然。
「怎麼買這麼多的食物呢?」
「因為明天上午將有十人大隊浩浩蕩蕩到家裡來。」
「十人大隊?」
「赫茲勒一家有五口。」
「什麼!他們全家出動?」
「沒錯。」
大石薰將奶瓶放入烘瓶器裡。
「由於愛德華牽掛殊曼,堅持親自走一趟東京,正好這段時間佛列斯特剛完成一項專案,所以他請了一個月的假,陪詠悅回娘家,這麼一來,麥雷伊和菲莉普絲自然就得跟著三個大人過來了。」
「麥雷伊不用上課嗎?」
「詠牧已經去幫麥雷伊申請就讀美僑學校了。」
「哦,另外還有什麼人要來?」
「韋頓父子。」
黑奇明目光一閃。
「麥克叔叔一定是為了巫作榮的案子到東京出差的。」
「不僅僅是為了巫作榮,他還要了結王盛堯的案子。」
「王盛堯?」
「他自殺了,死在青森的別墅裡。」
黑奇明一震。
他沉默片刻,抽出一張椅子坐下去。
大石薰倒一杯茶,放在黑奇明面前。
「我聽說王盛堯十分痛恨日本。」
大石薰坐到黑奇明身邊。
「嗯。」
「想不到他居然會死在這裡。」
黑奇明端起茶水。
一口氣喝乾它。
「怎麼了?奇明。」
大石薰輕握黑奇明的手。
「仇人伏誅,你反而悶悶不樂。」
「血誓雖然實踐了。」
黑奇明看著大石薰,眼底有傷痛。
「可是我卻差點兒失去殊曼,阿薰奶奶,我覺得得不償失。」
「好極了,奇明。」
大石薰欣慰一笑。
「我真高興你能想通這一點。」
「什麼?」
「天心浩渺,諱莫如深,其實我很早就想勸你歇手,不要干預復仇事業。
「可是看你進行得那麼積極,我又不忍心澆你的冷水。」
「讓死者飲恨,讓兇手逍遙,對不起,阿薰奶奶,我辦不到。」
「就像我也曾經恨過美國人一樣,奇明,我能夠體會你的心情。
「不過,你何不換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情呢?
「翼陽和桃樂賽橫死在槍彈下。
「我的父母慘死在炮火中。
「不同的遭遇,一樣的不幸。
「今天你能復仇,那是因為你面對的,並不是血淋淋的戰場。
「而我認命,那是因為我知道,我無法向整個戰爭抗議。
「奇明,生死聚散,總是不脫因緣定數,難道你不能看透嗎?」
「原諒我,阿薰奶奶,您是天使,我是魔鬼,我們之間有一條鴻溝。」
「奇明。」
大石薰慈藹一笑。
她撫摸黑奇明的臉頰。
「或許是奶奶多管閒事,但是,我希望你去祭拜一下王盛堯和巫作榮。」
「祭拜他們!」
黑奇明臉色僵硬。
「為什麼?」
「因為你少年得志,事業有成。」
「我不懂,阿薰奶奶。」
「奇明,人生很辛苦,為了生活,大家都在拼命地工作,同時還要忍受各種不如意的打擊。
「可是,千辛萬苦下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熬出成績。
「而你卻很幸運,年紀輕輕的,便能夠掙出這樣的成就。
「奇明,你認為這是誰的功勞?你自己的努力嗎?」
「我沒有那麼狂妄,阿薰奶奶。
「我知道我之所以能夠有今天,全賴你們的支持。」
「你錯了,奇明。」
「激勵人們向前衝的動力,往往不是親人的溫情,或者是朋友的鼓舞。」
「那些軟語熱腸充其量祇能當作輔佐動力的潤滑油而已。」
「是嗎?那麼激勵的動力是什麼?敵人的迫害?世人的冷嘲熱諷?」
「沒錯!」
「一場無情的對待,一道不屑的眼光,一句刻薄的言語,這些才是刺激人們奮不顧身,力爭上游的勇氣泉源。」
「奇明,你不妨平心靜氣地回顧你的過去,究竟是我們的鼓舞協助你走上成功之路的呢?還是王盛堯的冷酷陰謀?」
黑奇明閉上眼睛。
第一次思索這個問題。
「感激敵人是須要學習的。」
大石薰站起來,走向流理臺。
「奇明,奶奶不會勉強你做討厭的事情,去與不去,全憑你自己決定。」
大石薰開始拆開購物包裝。
崛內加代走進廚房。
「我剛看過冠庭和冠宇,他們睡得好甜唷。」
大石薰朝崛內加代微微一笑。
「連續三天早退,上頭會不會說話呢?」
「別擔心,媽,工作上的問題,我自己會擺平,您不用為我牽腸掛肚。」
「加代,我知道你喜歡那份工作。」
「是啊,不過,我更喜歡另外一份工作。」
「什麼工作?」
「詠牧的妻子。」
大石薰欣慰一笑。
她拍一拍崛內加代,將一袋蔬果交給她。
「拿去冷藏,以免壞掉。」
「好的。」
崛內加代拎起袋子,走向冰箱。
黑奇明離開座位。
上前幫大石薰整理東西。
「阿薰奶奶,據我所知,肯尼到年底祇剩下四天的假期,他是那根筋不對,怎麼會用那一點兒的時間來日本呢?」
「你放心吧,肯尼準備在東京停留八天,他已經預支明年的休假了。」
「哦。」
黑奇明打開一包洋芋片。
抓出一把塞入嘴裡。
「到目前為止,我算出七名訪客,另外三位,除了希洛和梅子之外,還有誰會來?」
「米尼小姐。」
黑奇明大口吞下洋芋片。
詫異一笑。
「黛安娜!」
「她是誰?」
「希洛沒有告訴您嗎?」
「沒有,我覺得她似乎是臨時湊上來的一員。」
黑奇明的笑意逃逸無蹤。
「怎麼說?」
「我先前接到一通電話,那是詠悅在機場打來的,她告訴我,他們一行有九人,預定在明天早上七點到達東京,希望我們早點兒派車去接機。」
「早上七點?嗯,蠻早的。」
「一個小時之後,希洛又撥來一通電話,他說另外還有一位米尼小姐要來,讓我設法再騰出一間房間安頓她。」
「我很驚訝,原本想多問一些細節,可是希洛很快就掛掉電話,我推算一下那段時間,猜想他大概是要趕著登機,所以把事情交代得十分倉猝。」
黑奇明皺一下眉頭。
「米尼小姐是希洛的朋友嗎?」
大石薰望著黑奇明。
「為什麼希洛提到她的時候,聲音怪怪的?」
黑奇明搖搖頭。
他隨手將洋芋片的包裝封緊。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是非常清楚。」
「什麼事?」
「明天上午,我們至少需要三輛車到機場接機,所以我現在必須馬上去安排車子的調度事宜了。」
「這件事不用你來操心,剛才我已經交代蘿拉轉告阿頓,請他趕快去張羅交通工具了。」
「太好了,阿薰奶奶。」
黑奇明親吻大石薰。
「我好愛您喲,您真細心。」
「你知道嗎?奇明,你的鬍渣弄得我好癢。」
「對不起,阿薰奶奶,我馬上去梳理。」
「不用現在梳理,奇明,我要你立刻上床睡覺,為了照顧殊曼,你一連兩個晚上沒有闔眼,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再透支體力了。」
「好的,阿薰奶奶,我先去睡一會兒,晚上再去醫院陪殊曼。」
黑奇明走出廚房。
崛內加代關上冰箱。
她目送黑奇明的背影消失於門後。
輕蹙額頭。
「媽,我想去找醫師談一談。」
「談什麼?」
「如果情況允許,我們不妨把殊曼接回家裡,進行居家調養,否則這麼下去,我擔心奇明會累垮了。」
大石薰立刻點頭附議。
「我贊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