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秋．西雅圖。

 

晌午．黑氏家族墓園。

 

　　安厝完成。

　　愛德華和沈昌平疲態明顯。

 

　　此番移靈，三位老先生堅持和黑奇明一起扶柩到墓穴處。

 

　　幾經折衝，最後決定——　　

　　當棺木運抵墓園，移出靈車，三老扶柩走十分鐘後，便交由下一輩接手後續的路程。

　　然而在扶柩的當下，他們還是多走了十分鐘，才同意換手讓佛列斯特、林詠牧和林詠懷接續擡棺。

 

　　雖然絕大多數的安厝工作還是交給專業的墓園管理公司人員來執行，但是一連五天馬不停蹄的活動，對愛德華和沈昌平來說，依舊是體力上的挑戰。

 

　　而路易士是專程到西雅圖參加安厝儀式的。

　　儀式結束之後，路易士便要回丹佛了。

　　蘿拉和林詠懷也打算利用這次回美機會，到丹佛去探望蘿拉的外祖父。

　　因此，他們決定和路易士同行搭機，一起轉往丹佛。

 

　　此時，四老坐在樹下的石椅上，望著墓碑，各自懷想。

　　小輩們則站在周遭，默默地陪伴四老。

 

　　黑奇明走上前。

　　「一大早忙到現在，你們都累了。請大家無論如何都得回去沐浴休息。」

　　黑奇明態度堅定。

　　「尤其是祖父，您和詠懷叔叔、蘿拉嬸嬸還要趕飛機回丹佛，不要把時間掐得太緊，以免累垮身體了。」

 

　　路易士點頭回應。

　　「我知道。」

 

　　佛列斯特問：「你呢？」

　　黑奇明環顧四周。

　　「我多留一會兒再回去。」

 

　　佛列斯特輕拍父親，取得默契。

　　「好，我們先回去，這段時間你比任何人都還要忙，完全沒有一刻得閒，現在總算大功告成，你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我想你也須要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和家人好好地說一說心裡的話，我們就不要打擾你了。」

 

　　四老起身。

　　黑奇明掃視眾人。

　　「這次安厝能夠順利完成，真的很感謝大家。」

　　黑奇明朝眾人，深深一鞠躬，久久未挺身。

 

　　佛列斯特上前，用力抱住黑奇明。

　　「我以你為傲，奇明，你做得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你了了翼陽最牽掛的一樁心事，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感動，所以我一定要替翼陽好好地擁抱你。」

　　黑奇明一陣激動，淚光隱現。

　　「謝謝您，佛列斯特叔叔，謝謝您的肯定。」

 

　　佛列斯特放開黑奇明。

　　「我們就照原本的坐車安排，希洛、梅子和殊曼留下來等你，我們先回去了。」

　　「希洛他們不用留下來等我，我會搭計程車回家。」

　　「不！我堅持他們留下來等你。」

 

　　沈殊曼望著黑奇明，語氣輕柔。

　　「我會把車子開到門口，我們坐在車內等你，你想待多久都沒有關係。」

　　黑奇明點點頭，不再堅持。

 

　　大家陸續地擁抱和親吻黑奇明。

　　然後扶老攜幼，往門口而行。

 

　　黑奇明目送一行人離開。

　　周遭突然間變得特別的闃靜。

 

　　黑奇明坐在石椅上沈澱一下心情。

　　忙碌了好一段時間，他的神經一直是緊繃的。

　　現在事情總算告了一個段落。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一顆大石，終於能夠放下來了。

 

　　黑奇明仰首望天。

　　雲淡風輕。

　　時近中午，陽光亮麗，空氣出奇的清新。

 

　　黑奇明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起身走到墓碑前。

　　緩緩地跪坐在碑前青石上。

 

　　黑奇明雙手搭在碑上，輕輕摩挲。

　　「我們總算闔家團圓了，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您們開心嗎？」

　　黑奇明淚水滾落。

　　他用手抹掉淚水。

 

　　「爹地、媽咪，今年對我們而言 ，真的是變動很大的一年。

　　「春天我去見外婆的最後一面，並且和外公恢復了正常關係。

　　「爹地，我知道您一定很欣慰，我們和外公外婆終於可以和樂地往來了。

　　「媽咪，您呢？您在地下有沒有見到外婆？

　　「如果您見到她老人家，您就會瞭解，原來外婆是那麼地思念您，愛您。

　　「媽咪，您也祇是嘴硬，性子倔，不願意承認而已，其實在您的心中，又何嘗不思念外公跟外婆呢？

　　「否則，您就不會每每看著我的眼睛，摸著我的臉龐，便沒由來地掉眼淚了。

　　「小時候我不懂，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長得像您，像外婆，而我又遺傳了外公的綠色眼珠，您看著我，就像看著外公和外婆一樣，思親的痛苦不斷地糾纏著您，總是令您悲傷墮淚。」

　　黑奇明伏地哭泣。

　　「媽咪，現在我才瞭解，原來思念的滋味竟然是如此的苦澀……。」

 

　　黑奇明摩挲墓碑。

　　「媽咪，您為了爹地忍心多年，不跟外公、外婆聯繫，實在是太難為您了。

　　「現在您知道外公和外婆已經無條件地接納爹地，我相信您的心結一定也化解了，對不對？」

 

　　黑奇明抽噎不迭。

　　半晌之後，他努力控制淚水。

 

　　「爺爺、奶奶還有爹地，這次回青島，我也和老家的親族們重新接觸了。」

　　黑奇明抹一下臉上的淚痕。

　　「我知道爺爺、奶奶還有爹地，您們在家鄉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委屈，然而老家還是有摯愛您們的親人，這條血緣親情終究是斷不了的。」

 

　　黑奇明望著墓碑。

　　「爺爺，伯祖人很好，這些年來，他把您的墓地一直整理得很好，我相信爺爺地下有知，一定也很感動，是不是呢？　

　　「再說，曾奶奶是如此地鍾愛爺爺您，您走了不久，曾奶奶也跟著過世了。

　　「我相信您看在娘親的份上，也不會計較曾爺爺是如何地對待您，是吧？爺爺，畢竟父子無深仇。」

 

　　「爺爺，我曉得您心繫中國，不願意離開故土。」

　　黑奇明雙手緊貼碑文。

　　「爺爺，請您擔待孫兒的任性吧，我要和您們在一起，我要我們一家人都在一起。」

　　黑奇明不住地叩首。

　　「爺爺，孫兒在這兒向您磕頭，向您請罪，請您接受孫兒的安排，帶著奶奶、大姑姑和小姑姑一起留在這兒陪伴爹地、媽咪，也請您們陪伴孫兒。」

 

　　黑奇明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爺爺、奶奶、爹地、媽咪、大姑姑、小姑姑，我答應過爹地和媽咪，我會堅強，所以我不想訴苦，但是我獨留人間，真的好孤單。」

 

　　黑奇明匍匐墓碑上。

　　雙手不住地摩挲碑上的文字。

　　淚水滴落。

 

　　「爺爺、奶奶，還有大姑姑、小姑姑，我們一家流離太久了，而今相聚，我們不要再四處飄蓬，各自東西了，異邦雖遠，到底是天倫團圓。

　　「請您們原諒我的自私，硬將您們帶到他鄉，此地雖是您們的他鄉，卻是爹地和孫兒的落根處，就算是憐惜爹地和孫兒吧，懇請您們從今而後，以此為家，而我有您們的相伴，也多了幾許慰藉。」

 

　　黑奇明淚如泉湧。

　　「現在，您們都在這兒了，您們全都聚在這兒了，您們總算過來，都在我身邊了……。」

 

　　黑奇明不再壓抑。

　　他的手來回摸著墓碑，抽泣不止。

 

　　突然間——

　　黑奇明聽見身後有動靜。

　　黑奇明猛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