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梁 馮瀚緯 9’2014
阿梁是我服兵役時同一單位的老士官長。
那年在嘉義當兵,因將移防外島,整個部隊都在接受再訓練及測試,同時也等待著隨時會發生的演習,因此經日枕戈待旦,每晚入寢都把槍械裝備背包放在床頭,著服而寢。
某夜才闔上眼,一陣緊急集合的哨音如雷轟頂,本能的彈跳起床,套了鞋拎了所有行當摸黑衝出寢室到外場集合,緊接著在手勢指揮下,排著隊伍魚貫步出軍營,開始行軍,直到第二天近午才返回營區。當時也顧不得脫全身汗濕已結成鹽塊的軍服,倒頭就睡。感覺才躺下,第二波攻堅演習開始。被分派上了中吉普車,駛向山區,沿途每隔一里扔下個背著通訊器的兵,如此連結成人肉通訊網。我背著大方盒沉沉的天線,在炎日下躲在山坡邊長草中,以為掩護,直到太陽落山後才被撿回車上載到臨時集合站,也就是在林深處的一小塊方場,周圍樹幹掛了電燈泡,倒挺像個野營地。
此時,演習告一段落,官兵圍坐週邊吃晚飯也喝著老酒。忽而一陣喧嘩,幾公尺外兩個士官長在方場正中央大聲的爭吵,一個年約半百,一個是二十來歲士校出來的年輕小夥子。這兩代的士官長本來就相互看不順眼;老士官長多年前上過戰場,認為這些士校畢業生除了立正、稍息,動作有板有眼以外,沒上過前線算不了真正的軍人,而年輕士官長認為這些老仔早已過時,應該退休了。在極端壓力後的釋放,加上酒精的推波助瀾,平常累積的心結一鼓惱的全衝了出來。兩人開始推擠,而周遭許多官士兵竟然都袖手旁觀,沒人上前打圓場。當見到老士官在地上拿起巴掌大的石塊舉起作勢要打時,我本能的衝上前把兩人拉開,但一回頭看到這老士官竟然轉而將石頭對準我的天靈蓋準備砸下,在這生死關頭,我本能的大吼一聲「不是我!」。就在老士官錯愕的瞬間,一隻手伸進將我硬拉出了火線。一切發生如此突然,在我還未回魂時,耳邊一句「你找死!」,一張滿是風霜的臉橫過我面前。他,就是梁士官長,大家都叫他阿梁。
事後,我請教阿梁,為何沒有任何人出來阻止這可能流血的爭執?阿梁只簡單的說:不會有事的!你個菜鳥久了自然會懂的。但直到我退伍,我還是參不透,為何當時那麼多人圍觀都像個沒事人兒。難道真如阿梁所說,我如此的“菜”不更事?如真不會有事,為何又說我找死?
爾後,我調入軍部任文書士,刻鋼板、印公文、送公文、管檔案等等,也就與阿梁在文卷室同單位了。
阿梁個兒不高,看來五十來歲但他卻絕不提自己的真實年齡。身材微壯,臉四方,幽黑幽黑的像個莊稼漢,卻是寫得一筆蒼勁好字,起草公文也都不賴。阿梁平日很少說語,如果開口也只幾個字就了了。他的招牌就是兩顆大金板牙和傻笑。其實說傻笑是不對的,只能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空”笑。
在文卷室每日白天就如同上下班,吃過晚飯是最輕鬆的時段,要打球、聊天、下棋、自修悉聽尊便,但阿梁卻是常常一個人獨坐文卷室寫字,要不就是坐在大操場邊的草地上望著天際抽菸。服役期間只能待在營區內,如果行為沒有缺失,週末就可以有半天多的時間外出。好幾次我去找阿梁到市區一起打打牙祭,他都婉拒。問是否幫他帶點喜歡吃的回來,答案也是不要。阿梁不花錢,只存錢。當時軍人的收入很微薄,就算不吃不喝,又能存多少呢?是否希望那天有了足夠的銀子可以娶媳婦?
阿梁自十多歲起從軍,幾十年的軍旅生涯,也曾征戰各地。阿梁幾乎從不談他的過去,但他的一手好字是如何練出來的?還有他的公文底子?也許他小時有個嚴父教導,或在私塾中有老夫子逼學,或是自修努力的?可是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作個兵,能撐得活命已是不易,更遑論其它?
幾個月後部隊調馬祖。那年頭,這等於是上前線。當時國共對陣雖已比較缓和,但雙方互打宣傳彈還是會造成傷亡。這一離島,部隊再調回台總要兩年,我服役滿退伍的日子,自然也就在馬祖了。
到了馬祖,文卷室位於南竿島的雲台山上,也是司令部所在。一切房舍依山而建,沒有多少平地可用,離最近山下海邊的小鎮也有幾里坡路,除了個稱“雲台閣”的軍官俱樂部,就沒有甚麼像樣的空地了。因此下了班吃完飯後,幾個談得來的戰友趁著日落,坐在寢室前台階上天南地北的聊,就成為一種另類的享受。你可以躺臥望著在台北永遠看不到的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斗,把擾人的塵囂拋在身後,每天挑個星許願,天馬行空去築你的夢。那時,我們深信這許多夢總有一天會實現,因為,星星離我們是如此的近。然後,管他的昨日或明天,只有今天最真實。
有晚,無聲無息的,阿梁坐到我的旁邊。我們不發一語,一起看著星河與彎月。
“想家嗎?”我打破沉默問他。
“想,又能怎地?”阿梁眼中一片空洞茫然。那幾個字低低沉沉的從他口中吐出,感覺如此如此的遙遠,好像來自天河另一端,與這世界完全無關的一顆星,聽來心痛。
一個以軍為家,一個除了軍中也無處可去的老士官,把這一生,都捐給了國家。阿梁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麼人物,隱在人群中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他。誰都有家,但,阿梁的家現在何方?在那一刻,我感覺到我與這苦難民族不堪回首的近代滄桑史如此接近。
阿梁幫我倆點了菸,然後望著天邊淡淡的雲彩,回到了他一向的木定姿勢。
我們沒有再交集一句話,但余光中寫的“鄉愁”卻浮上心頭。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阿梁從來不談他的過去,當然他有母親,但不像娶過媳婦。而在那一刻,我們正坐在馬祖的這頭,而大陸就在抬眼觸手可及幾里外的那頭。只不過咫尺之遙啊,卻遠如天涯路。
有點涼,阿梁起了身,走回他的寢室。我看到他又拿出了一口跟著他幾十年,比個鞋盒大不了多少的老舊木箱,低著頭翻弄著。那裡頭有他甜蜜的回憶?苦難的過去?但鐵定埋著他已走過的大半人生。
就像其他千千萬萬在這個錯亂時代中有類似故事的老兵,如此微不足道。他們的人生際遇卻何嘗由得了他們一點點?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大江大海中不足道之一小栗,這世界都不會知道有這種人存在過。」
可是我很清楚,那金板牙和那空笑,烙在我心上是再真實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