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行 馮瀚緯 09‘2009
學校畢業服義務兵役,受完訓後剛分發部隊,就傳聞將移防前線。半年多後,傳聞成真。
在臺灣那古早的六、七零年代,前線指的也就是金門或馬祖列島。雖說當年大陸與臺灣兩岸並未兵戎相見,但國共還是在勢不兩立、不相往來的敵對冷戰狀態,隨時有可能會忽然的爆發戰爭,尤其當時大陸的文革正如火如荼方興未艾,難保不擦槍走火?那時去金馬服役,就是上前線。
知道將要移防,但不知何時,因此平日每個戰友的個人行李統統打好包,集中管理,隨身行頭包括槍械置於床頭,就等著出發的號角響。某日深夜好夢正恬,忽兒緊急集合笛聲大作,托平日訓練有素,本能摸黑全副武裝快跑到操場集合,點完名爬上軍車即刻開往車站,踏上等候的火車,開始向北臺灣的基隆港出發。一路上,頭戴鋼盔、腳裹綁腿、腰纏彈帶刺刀水壺、手圈步槍,全身陷在卡座裡,難以轉動。這一趟,逢車就讓、遇站就停,兩百多公里的路程卻足足開二十多個鐘頭。到達目的地,登上運兵船,俗稱水鴨子時,又是午夜時分。在鴨肚中的大統艙,只見黑鴉鴉一片陸軍兵種或坐或躺,你擠我,我靠你,幾無迴旋之地。當船行到了臺灣海峽中央,浪甩得大夥如坐蹺蹺板,忽起忽落、突左突右,於是嘔聲開始此仆彼起,吐物五味雜陳,躺臥其中,還真是昏頭暈向動彈不得,這時覺得自身實在無用之極。折騰了不知多久,船行趨穩,隱約聽得有人喊著“到了,到了!”,鼓起吃奶力道,爬上甲板,清新無比的鹹海風迎面而來令人一振,不遠處一脈鬱鬱蒼蒼的山巒矗立水中,濛濛中如山水潑墨,這就是南竿,馬祖列島中的最大島。
馬祖,或稱馬祖列島,距離臺灣島114海浬,位於臺灣海峽正北方,面臨閩江口、連江口和羅源灣,離福建沿海僅10多海浬,主要由南竿、北竿、大坵、小坵、東莒、西莒、東引、西引、高登、亮島其附屬小島共計三十六個島嶼、礁嶼組成。島上居民講的是長樂口音的閩東話,當地稱為馬祖話或福州話。馬祖的開發最早始於元朝,是大陸漁民出海捕漁時休憩避風之所,明末清初期間當地為倭寇所盤據。到了清朝初期才又有福州沿海漁民移居此地,並逐漸形成具血緣關係的村落。
水鴨子拖拖曳曳徐徐進了港,礙於水不夠深,趁著潮漲,一個個自甲板連滾帶爬進入小艇,搶灘登陸,緊接著攀上卡車,裝滿了兵就往山巔開去。沿途山路窄小迴旋,還不時要避開對面來車,看著車輪旁幾吋就是愈來愈深的山谷,一手抓緊槍械背包,一手扣緊車棚帆布,就怕一個失足,那恐怕真就應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了。看著港口愈來愈遠,搶運物資的兵在沙灘上如螞蟻般愈來愈小,心中的思慮也愈飛愈高:這回,可是第一次離開了臺灣島,家,在遠遠的水另一方,再回去,當是一年後了。
車停、下車,到了南竿的最高點:雲台山,也是馬祖防衛司令部的所在。跟著帶兵官進入坑道,把槍械暫時鎖入貯藏室,回到臨時居所,開始聽當地的老兵嚇唬我們這些菜鳥:一個老士官告訴我們對面水鬼如何趁黑來摸哨,還須割了耳朵帶回去交差;一個充員兵捲上褲管,指著小腿肚上兩個大洞疤,數說查哨時如何被自己的軍犬追,雖然奮力往上坡奔逃,還是被大狼犬從後撲上當老共狠狠咬了一口;一位黑臉大漢繪聲繪影的描述他的蛙人戰友如何游水到對岸,吃了頓飯看了場電影,再拿了電影票游回來的英勇事跡。對岸海邊小村在那文革時代有收費電影院是難以令我採信,但那兩個小腿肚上的犬牙痕跡卻是貨真價實。總之故事多多,有的聽來還真似聊齋誌異的翻版,玄之又玄。
第二天一早集合,先進坑道拿回自己的槍械,也不過一夜辰光,整個槍管竟然已是銹跡斑斑,再看到緩步進出隧道在裡頭當職的老士官,長久與坑道內濕氣相處,那背真是佝僂得讓人看了憐憫,他們的青壯年月,經年累月的都報效了國家。
整個馬祖司令部的營區是背山而建,山的另一面正對大陸,因此對岸的砲火無法直接命中總部。當年國共冷戰期雖無戰事,但兩方還是有互打宣傳彈的“禮尚往來”,單日我打去,雙日你打來,絕不在同一天同時發砲。雖說我們的辦公處與臥房隔山背著大陸,但老共的彈著點還是常常眺高撂過山頂,再直直落到隔鄰不遠的軍官宿舍門前,對岸的砲手必然想盡辦法藉由高角度及風向,希望能擊中司令部。宣傳彈雖然不是一般的火藥炸彈,但當它在上空幾公尺處爆開,除了數百張文宣灑落數十呎方圓外,四塊彈片及彈頭傷人與毀壞房屋的不幸事件還是時有所聞。
我的工作房檔案室兼睡房貼山而建,床邊的窗一尺外就是三樓層高的大岩壁,隔鄰是大統艙睡舖,樓上辦公大廳,部隊一般的中文打字、刻蠟紙謄寫公文及印刷裝訂等文書處理,都經過這棟樓,總括稱為文卷室。司令部、隧道與飯堂在數百公尺外,再往上小路通往一個周圓數十平方公尺的小山巔,我稱之為『大島冠』,是我最喜愛駐足之地。常常午飯後獨自躺在草地上,靜靜的遙望對岸的敵方。天氣好時屋舍與行車清晰可見,還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行人在移動。呎尺天涯,幾十年來曾隔斷了無數的親情、又阻絕了多少的思念?夏末秋初時分,當溫煦的陽光撒滿全身,徐來的清風輕抹臉上時,不自覺得會神遊太虛,夢遊去看那父母常掛口上的老家是怎麼的長像,去端詳只在書上讀到的大山大水大草原是何等的模樣!就這麼小小的一水之隔,竹幕後的文革批古鬥今與紅衛兵抄家滅門正鬧得天翻地覆的慘烈,此生此世,父母還會有機會再踏回故土,我會有機會去看看書本上一再介紹的三山五岳嗎?
當兵,當然不是自由身,在大島服役,平日活動空間有限,禁忌也多,苦悶難免。平日吃完晚飯,串串門、聊聊天、看看書的打發時間;週末幾個饞嘴一湊,架了煤氣爐開小灶,麵疙瘩、油餅、水餃配上當地特產的蘿蔔、大白菜煮砂鍋,開上幾個軍用肉罐頭,再加上馬祖大麴酒,那就是我們的滿漢全席。有時週日不當職,約了三兩戰友,就到島上有限的幾個小鎮走透透。
津沙是個一條台階小道通到底不到百公尺的小聚落,位於雲台山山腳下,除了幾家小吃店,就是因陋就簡的澡房。在營區,去軍中澡堂要翻個山頭,加上排隊及限時熱水供應,因此平日就在寢室旁的小水井打幾盆沙水沖沖,一有機會就下山付幾塊錢洗個澡,有時貪圖近,就直線穿過樹叢中的亂葬崗可省個十分鐘腳程。有次一個人回營趕路抄捷徑,時近傍晚,昏暗中游走墓堆中閃躲露土的棺木及倒地的碑石,只覺陷入八卦迷陣,四處鬼火綜蹤,雞皮疙瘩頓起,一股涼意自尾部直沖腦門。以後日落後再也不敢走這鬼門路。
山隆是馬祖南竿的大鎮,在島的另一端,延著山線要走一個半鐘點,有許多餐館、彈子房及雜物店。山隆是個漁港,民風淳樸,百姓大多打漁為生,除了三兩條比較熱鬧的街,就只一個小方場。落日將盡未盡時,廣場邊常常張起古僕僕的漁網,幾個婦女聚精會神就著微弱的街燈縫補破洞,那耳熟能詳的民謠“補破網”,就如同鋪天蓋地的音符圍繞耳邊。靜靜的跼坐一角,挑眼望去遠處難以分際的海盡天邊,彩雲飄飄、落霞處處,就差個孤鶩,古詩古畫豈不就在眼前?雖然是戰地,山隆永遠是一派和諧寧靜的景像,我們幾個著軍裝的阿兵哥,在畫面中反而極不搭調。
福澳港面向福州馬尾,路途太遠,只有在任幫廚﹝軍中開伙,除了專職伙夫指揮煮食燒菜外,其它採買食物原料、切洗清潔等,由士官與大頭兵輪流負責,稱之幫廚。﹞時,凌晨四點不到,坐了小卡到福澳的廣場市集,與攤販們摸黑的論斤道兩、討價還價,把單位一天的三餐買齊。當滿戴肉魚菜蔬離開菜市場回程時,太陽都還未露臉。
部隊裡的軍人,有從軍者、有畢業於軍校的職業軍官士官、有自大陸來臺以軍為家的老兵、加上我們這些來至全島三教九流、不同背景服義務兵役的好漢,形形色色,熱鬧非常。在我日夜相處的基層戰友中,許多人物迄今還是印象深刻。
小董是個短小黑壯的小夥子,憨厚樸實,雖還是滿臉的稚氣未脫,卻已是一個孩子的爸爸。服大頭兵役對許多人來說是相當的辛苦與苦悶,小董除了有時想想老婆,卻是每日開開心心。他家務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幾乎沒得休息;當兵,即始是趕工事,也比不上農忙辛苦,晚上與假日還可與戰友喝兩杯老酒聽老鳥吹牛,薪餉雖然微薄,但起碼有幾個子兒,自己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每天,看他過得沒有負擔的舒坦,甘之如貽,無憂無慮,我們還能抱怨兵旅生活如此艱難嗎?
周仔老家在基隆港,是個殷實戶,瘦高弱不禁風的個兒,我真不知當大夥兒整天無止無休挖泥築軍事掩體的那幾個禮拜,他是怎麼撐過來的?每回去小鎮,他一定梳理的光光鮮鮮、穿得體體面面,一副相親打扮。每當在冰果店與老板娘或小妹聊天時,也是他精神最抖擻的時刻。每回吃完晚飯就著星光坐在辦公室前台階閒聊,他常常不自覺地述說不同版本少年維特的煩惱,一次又一次。
痞子姓啥已記不得,給人的感覺就是少根筋,屁股可能是尖的,所以坐不久。在公事上他老出狀況,每日少不了一頓挨罵,有時還被假日禁足,說的話也是另種基調常教人摸不清頭腦,久而久之,就有了這個綽號。我看他就像個未曾倘佯過社會、毫不懂事的大孩子,心如張白紙,一點都不壞,因此平日常常對他“機會教育、精神講話。”,也不時幫他收收闖禍後的爛攤子。這段軍中日子,雖然他有足夠的苦頭吃,但有機會在不同的人與事上學些教訓,再回到社會上,應更懂得如何適應了吧?
保羅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善良而執著,因為沒有考上預備軍官而成為大專兵。每日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晚飯後讀書準備退伍後的高考、留學考,睡前必定再溫習聖經中、英文各一章。保羅是他本名,一家兄弟皆以聖經人物命名。他喜歡獨處,再來就是與大家宣教或分享個人的印證。看來他對自己以後人生的規劃瞭然於胸,那真是一種幸福。
阿梁士官長自十多歲起就從了軍,常露金牙的傻笑,背後藏的是個如童稚般無邪的心。幾十年的軍旅生涯,也曾征戰各地,從他的臉上身上數不清的刻痕,就可以讀出這苦難民族滄桑的近代史。一個以軍為家,一個除了軍中也無處可去的老士官,就像其他千千萬萬在這個錯亂時代中有類似故事的老兵,這一生,都捐給了國家,但在幾十年後社會日漸富裕,他們卻卻成了邊緣人。“想家嗎?”我問他。“想、又能怎地?”老梁眼中一片空洞茫然!
嚴中校參謀是早期軍校畢業的正期生,一口四川國語,許多充員兵聽了真是有聽沒有懂。他是我們公認最認真的軍官,凡事一絲不茍,大家最怕的就是跟他查哨,有一晚,我就中了獎。凌晨兩點,上了嚴中校駕駛的小吉普車,當日無月,夜黑風高沿著海邊小路開跋,一路伴著海浪聲緩緩前行。在將近哨口數十呎遠時,在明處站崗的哨兵〈稱為明哨。另有躲藏在暗處看不見的哨兵,稱為暗哨。〉就以手電亮出當時密碼排好的顏色甲,如果你無法適時以手電回應正確的顏色乙,那子彈就會不留情的往你殺來。通過各安全防備應答,嚴中校開始給明哨出狀況考試,並堅持示範正確端槍姿勢。在當職的哨兵,槍是絕對不能離手的,只見一校一兵搶著槍團團轉,我立於兩公尺旁,只有默禱千萬不要擦槍走火,否則還沒開始立大功成大業,卻如此為國捐軀是絕對難以瞑目的。與嚴中校查哨,過程高潮迭起、險象環生,他執行任務的盡責精神,也令人敬佩。
磨磨蹭蹭在大島將近一年的歲月中,日日枕戈待旦,所幸沒有任何戰事發生。這幾百個日子裡,有太多的人、物、事足珍回憶。役滿歸心似箭,但為了等船期,在營區多滯留一個禮拜,期間免不了多場惜別聚餐。與這些相處經年的戰友臨別依依,還是非常傷感,尤其對著這些老士官互道珍重再見,心裡想日後再碰頭是不太可能了。臨登船前,與還在數饅頭等退伍的幾個充員兵相約幾年後再聚,或者,那日在臺北西門町不期而遇。大島之行,至此落幕。
1992年11月7日,馬祖列島正式解除戰地政務,開放觀光,交由連江縣政府與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經營供遊客參訪。2001年1月1日開始實行小三通客運,由南竿福澳港與福州馬尾進行「兩馬小三通」。
斗換星移,看兩岸這些年來的交流發展可謂流星趕月、一日千里,戰地這詞兒,早已不復存在,而當年在『大島冠』的“夢”已成真。父母回鄉多次,也見到了許多失散幾十年的親友;我也深入當年的“匪方”多次,還與不少紅衛兵結為朋友。
大島行的點點滴滴已是早遠的歷史,但都還深深的埋在記憶裡。只是,當初的戰友們,於今安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