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忘的浩劫                       馮瀚緯　12‘95  

“你們為什麼要展示這麼醜陋殘忍的照片？”

“大家看了這種照片是不是會又勾起仇恨？”

九五年十二月三號我與許笑濃及數位千橡中文學校朋友〈潘黛美、林瑛瑛、張大健及張筱蘋〉赴聖地牙哥北郡中文學校做抗日史實講演，於佈置照片時，旁立一位約十五歲滿臉天真無邪的學生問我。

我跟她解釋：對於一個許多人忽視的歷史真相，我們只希望能還世人一個沒有修飾過的真面目。我們絕不會嫌棄自己的親人只因為她的醜。對於五十多年前犧牲於中日戰爭的三千萬人民，他們並不是屬於遙遠地方或另一時空的異類，他們是我們的同胞，甚至如今在自己的親友中有許多都曾身歷其境。浩劫已過，但創傷未癒，歷史並未帶給現代人適當的反省與教訓，更何況日本歪曲史實行為日甚一日。日本政府不但篡改歷史教科書欺矇後代日本人民，更不斷散播「非侵略戰爭」的謊言以矇蔽世人耳目，更有甚者，竟誣指中國人捏造「南京大屠殺」。長此以往，又何嘗難保自己的子女後代會黑白混淆，鹿馬難分？歷史是已發生而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們不必去矯情掩飾或迴避，但對仍存活的人及他們的子孫，希望我們的關心及提示歷史真相吸取教訓，能多少療慰他們內心的創傷。

九五年七月底，曾去造訪當年日軍屠南京城落江逃入和尚廟幸存的紐先銘將軍。當看到一位八十五歲老人把臉埋在我送他的南京一九三七紀念衫，滿臉淚痕、嗚喑低鳴著“南京、南京‧‧”時，我仿彿自己也站在南京城外望著浮屍滿江，熱淚盈眶再也不能自已。霎那間，我覺得活了如此歲數，五十多年前如此的一筆血債，我們又何常花了多少心血去關懷？

曾經有位朋友在電台扣應節目中提出如此的說詞：

我從臺灣赴美留學經過日本時停留數日，發覺日本人的優點多不勝舉。當我在美讀書時也與日本同學辯論過日本侵華的暴行。日本同學告訴我他們也是受害者，廣島長崎的兩顆原子彈，死了十幾萬人。我說原子彈殺傷人是一瞬間的事，並不會太痛苦。日本同學說原子彈的後遺症影響深遠，遺害子孫甚至無人願與之結婚‧‧‧所以，我們也應同情日本的慘痛，他們的犧牲也是非常的大‧‧‧

我很遺憾沒有機會在空中提出看法，但心中實在非常難過。他們講得都沒有錯，而大部份日本百姓也都是它們軍國主義對外侵略的間接受害者。但，一個普普通通的日本學生可以侃侃而談數說他們的痛苦，讓大家瞭解並掬同情之淚，而，當年被日本以屠夫式血洗各大城殘殺三千萬人民的中國人，我們做了什麼？難道我們不知原子彈的投擲是為了早日終止戰爭，否則又將有千萬無辜的百姓會慘死？難道我們不知一九三七南京大浩劫是近代史中最最怋滅人性、視人類為芻狗的首都大屠殺？難道當年日本七三一部隊以活人解剖實驗、下生化菌於井毒死整村鎮是對醫學界的貢獻？‧‧‧太多太多的血斑歷史我們瞭解了多少？在課堂中讀了許多近代史，除了應付考試及比學識高下外，我們可曾試為自己民族的史實做過辯解？站在一個日本學生的立場他做得很好，站在一個中國人的立場我們做得太少！

我們常抱怨別人未能善盡職責，卻忽略了其實自己並非局外人而忘了自己的責任。我們提出了許多建議應如此做、應那樣做、卻忽略了沒有一個人在做。我們振振有辭的說“並非我不做，是沒人告訴我做什麼和應怎麼做”，卻把責任輕易的諉與別人。我們勇於責人卻為自身的冷漠找足了藉口。今日的情勢是：對抗日史實的維護，如果我們這一代再不留下些什麼，下一代的中國人就更困難了。請不要以為你一個人的力量杯水車薪、毫無作用而忽略了這一份力量。請不要以為自己對歷史所知有限、拙於言而不言。站出來對自己民族尊嚴和歷史真相辯護，就如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父母子女，沒有人可以嘲笑誣譭。與其不斷的只是提出建議，為什麼不讓自己參與行動？我們不能只要求別人應該去做什麼。我們應來看看自己該做什麼，而，我們又做了多少？

在九五年八月三日至二十二日二十天與朋友在洛杉磯西方學院共同舉辦的『被遺忘的浩劫』展中，有許多感人的故事。義工林瑛瑛在會場無怨尤值了整整二十天的班，帶回來兩張汎黃三吋真實的黑白照片：身首分離及五花大綁血淋淋的屍身，是中日戰爭時萬千事實之一的確證。一個日本軍人藏了五十多年去逝後，他的妻礙於良心拿出而輾轉到了我們手中。兩小張照片帶來參觀者的震憾不遜於千言萬語。那次展覽，許多人帶著好奇的心來，懷著沉沉的感覺離去。我們也希望以下的信息未為大家所忘：

l  通過大家瞭解，使受難者與家屬，藉此治療及解除五十多年來所忍受的傷痛、恥辱、恐懼與麻木。

l  通過教育，使新一代免除無知及被愚昧矇騙。使日本政府之強制教育、企圖篡改史實，無所遁行。

l  通過參與、關心與介入，我們不再沉默，主動挺身而出面對那些五十多年來一直以醜惡為榮及不知羞恥的戰犯們。讓我們繼承未完成的大業，讓九泉下的死難同胞瞑目。

l  通過反省，讓我們獲得勇氣，去朝向自心深處觀看。一切之康復﹝包括私人、民族心靈及國家靈魂﹞，有賴於每一個人的各自反省。只有通過自心的赦免，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痊愈。

五分鐘的激情投入並不難，但恆久涓滴長流的堅持決非易事。感激那些出錢出力的朋友，但更令人感動的是那些站出來的支持。他們帶來的不僅是助力，更可貴的是在一個人力有未殆、氣有未及時的一股強心劑。在默默奉獻心力的鬥士不少，但願所有朋友能時時以維護自己民族尊嚴為任。

十二月十三日，看了牟敦沛導演的『黑太陽─南京大屠殺』首映。血的歷史透過大銀幕重現眼前，心裡所受的衝擊與震憾，久不能息。謹以下列兩句話作為觀後所感及對本文的結語：

唯死難者有權利寬恕   活著的沒有資格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