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穆尼基亞之戰(2)/山寨攻防
§01 山寨
菲萊(Phyle)山地要塞位於雅典西北方,坐落在帕尼薩山(Mount Parnitha)南坡,海拔約650-700公尺。
整座要塞建在山脊上,四周視野遼闊。
向南可以眺望阿提卡平原。向北則是通往底比斯方向的山道。
菲萊宛如一隻盤踞山巔的雄鷹。
通往要塞的山路僅容數人並肩而行,一側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寒風終日呼嘯,冬雪覆蓋著灰白色岩石。
山區,冬季常有強風、濃霧、降雪。
站在城牆上,遠方的雅典平原盡收眼底,任何一支軍隊都無法悄然逼近。
§ 02 菲萊火種
深冬的底比斯,寒風自喀泰戎山(Mount Cithaeron)吹來,夜色籠罩整座城池。
城外一座廢棄的葡萄酒窖裡,數十支火把映照著粗糙的石牆。
色拉西布洛斯站在中央,眼前聚集著七十餘人。
他們之中,有被三十僭主流放的雅典公民,有失去親人的民主派,也有曾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並肩作戰的老兵。
酒窖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走了進來。
正是阿列克西斯。
他來到眾人面前,緩緩取出一枚赤金色徽章。
火焰展翼的神鳥,在燭光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酒窖四周,十餘名男子同時站起,右拳按住胸口。
「火鳥軍團,向將軍報到!」
色拉西布洛斯望向阿列克西斯。
「你真的帶來了援軍。」
阿列克西斯微微點頭。
「十二名弟兄。」
「每一位都曾在埃及、色雷斯與小亞細亞征戰多年。」
「從今天起,他們接受你的指揮。」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手。
酒窖另一側的大門被推開。
一箱、一箱木箱被搬了進來。
打開箱蓋,裡面整齊排列著一面面青銅圓盾。
盾牌邊緣還散發著新磨過的金屬光澤。
另一口木箱裡,是七十餘支白蠟木長矛。
第三口木箱則放滿了頭盔、護脛與皮甲。
最後推進來的,是裝滿乾麵包、風乾羊肉、橄欖、起司和酒袋的補給車。
酒窖內頓時一片寂靜。 許多人眼眶泛紅。
他們原本只是流亡者,如今,終於重新擁有一支軍隊應有的武器。
阿列克西斯攤開地圖,手指停在菲萊山地要塞。
「今晚出發。」
「山上的守軍不足二十人。」
「他們以為冬夜不會有人攻山。」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趁暴風雪動手。」
色拉西布洛斯望向眾人。
「諸位,今夜,我們不是去奪一座山寨,而是奪回雅典人的希望。」
七十餘人默默舉起右拳,沒有吶喊,只有一雙雙堅定的眼睛。
午夜。
暴風雪開始降臨。
寒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
整支隊伍熄滅火把,只靠月光映照積雪,一步一步沿著山徑前進。
火鳥軍團的傭兵走在最前方。
他們熟悉山地行軍,不時伸手扶住身後的雅典流亡者。
兩個時辰後。 菲萊要塞終於出現在雪霧之中。
高大的石牆靜靜矗立,城門緊閉,城頭只有零星火光。
阿列克西斯低聲說:
「巡邏只有四人,風雪太大,他們一定躲進了塔樓。」
色拉西布洛斯點點頭。
十二名火鳥軍團傭兵立刻分成三組。
兩人攀上岩壁。
三人繞到城門後方,其餘人則悄悄逼近城牆。
一條繩鉤飛上城頭,沒有任何聲音。
第一名傭兵翻越城牆。 接著第二人。 第三人。
片刻之後。
城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那是約定好的暗號,城門內的木閂被慢慢移開。
沉重的城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色拉西布洛斯立即低喝:
「進!」
七十餘人魚貫而入。
守軍還來不及穿上盔甲,便被驚醒。
有人拔劍衝出營舍,卻立刻被盾牌撞倒。
有人試圖吹響警號,一支短矛已先一步擊落他手中的號角。
短短一刻鐘,戰鬥結束。
守軍死傷不多,其餘人紛紛棄械投降。
色拉西布洛斯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瞭望塔,他望向南方。
遠處黑暗之中,雅典的方向依稀可辨。
寒風吹起他的披風。
阿列克西斯走到他身旁。
將那枚火鳥徽章放在城垛上。
火焰神鳥迎著風雪,在月光下閃耀著金色光芒。
阿列克西斯平靜地說:
「將軍,第一步,我們成功了。」
色拉西布洛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南方那片沉睡的大地,低聲說了一句:
「雅典,我回來了。」
而誰也沒有想到,這座原本只有七十餘人的山地要塞,在未來短短數週內,將吸引一批又一批流亡者前來投奔,最終成為推翻三十僭主政權的第一座自由堡壘。
§ 03 菲萊山寨攻防
雅典,三十僭主議事廳。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衝進大廳,跪倒在克里提亞面前。
「大人!急報!」
「色拉西布洛斯率領流亡者,占領了菲萊山地要塞!」
克里提亞放下手中的酒杯,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多少人?」
「約……七十人。」
整個大廳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有人譏諷道:
「七十個流亡者,也敢稱軍隊?」
克里提亞搖了搖頭,望向站在一旁的埃拉托斯特尼。
「你去吧。帶三百人,把他們趕下山。」
埃拉托斯特尼微微一笑,神情輕鬆。
「三百人?大人,我原以為一百人就足夠了。」
克里提亞端起酒杯。
「不要讓我等太久。 天黑以前,我希望聽見色拉西布洛斯的人頭已掛在雅典城門。」
「遵命。」
翌日清晨。 三百名重裝步兵自雅典出發,沿著西北方山道向菲萊前進。
隊伍軍容整齊,青銅盾牌反射著冬日微弱的陽光。
士兵們一路談笑。
「聽說山上只有七十個人,等攻下山寨,我們今晚還趕得回雅典喝酒。」
埃拉托斯特尼騎著戰馬,神情悠閒。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場例行討伐。
然而,越往山區深入,天空愈發陰沉。
寒風吹過山谷,發出低沉的呼嘯。
一名老兵抬頭望著天空。
「將軍……雲層太低了,恐怕要下雪。」
埃拉托斯特尼不耐煩地揮手。
「區區風雪,難道七十個流亡者就能變成七百人?」
隊伍繼續前進。
午後。
第一片雪花飄落。 接著第二片。 第三片。
不到半個時辰,漫天飛雪席捲整座帕尼薩山。
山路迅速覆上一層白雪。
士兵們沉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每一步都愈發艱難。
就在此時,山頂忽然響起一聲號角。
嗚—— 下一刻,無數石塊沿著山坡翻滾而下。
「小心!」
轟! 第一塊巨石撞上盾牆,兩名士兵當場被撞翻,後方隊伍頓時大亂。
緊接著,標槍如雨點般自雪幕中飛來。
一名雅典士兵剛舉起盾牌,肩膀便中了一槍,慘叫著滾下山坡。
「舉盾!保持隊形!」
埃拉托斯特尼大聲下令。
可是,狹窄的山道根本無法展開方陣,前排停住,後排便擠成一團。
就在此時,山坡上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吶喊。
「為了雅典!」
色拉西布洛斯率領數十名重裝步兵,從雪霧中猛然衝下。
他們並未戀戰,而是狠狠撞擊雅典軍前鋒。
砰! 兩軍盾牌猛烈相撞。
山道狹窄,最前方幾排士兵瞬間失去平衡。
有人跌倒,有人滑倒,更多人被身後同袍推擠,滾落覆雪的山坡。
埃拉托斯特尼拔出長劍,大聲喝道:
「穩住!」
然而,他的聲音立刻被狂風吞沒。
風雪越來越大。
士兵的睫毛結滿冰霜。
許多人甚至分不清敵人究竟在何處。
就在混亂之際,又是一陣石塊滾落。
轟隆隆——山道完全堵塞。
「將軍!」 副官氣喘吁吁跑來。
「再不撤退,我們就要被困在山上了!」
埃拉托斯特尼望向山頂。
風雪之中,只能隱約看見一道高舉長矛的身影。
那正是色拉西布洛斯。
他沒有追擊,只是靜靜站在雪中,俯視著狼狽撤退的討伐軍。
埃拉托斯特尼咬緊牙關,終於下令:
「撤軍!」
號角聲響起。
三百人的隊伍再也沒有來時的整齊。
有人攙扶傷兵,有人丟棄盾牌,有人甚至連頭盔都遺失在積雪之中。
當他們回到雅典時,盔甲沾滿泥雪,士氣低落,再無出發時的意氣風發。
克里提亞站在議事廳門前,看著狼狽歸來的埃拉托斯特尼,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終於明白,菲萊山上的七十名流亡者,不是一場可以輕易撲滅的騷亂。
而是一場足以動搖三十僭主政權的火種。
§ 04 前進比雷埃夫斯
埃拉托斯特尼敗退後,雅典城內一片譁然。
克里提亞站在議事廳中央,凝視著鋪在桌上的菲萊地圖。
一旁的將領紛紛請命。
「大人,再給我五百人,我必攻下菲萊!」
「末將願率騎兵,三日內取下山寨!」
克里提亞卻緩緩抬起右手,示意眾人安靜。
「不。」
他望向北方群山,冷冷一笑。
「那裡不過是一座山,七十個人守得住一天,守不了一個冬天。」
他用手指沿著山道畫了一圈。
「傳令。」
「封鎖各條主要道路,派兵駐守山口,監視來往旅人。 沒有我的命令,不必再攻山。」
一名將領疑惑地問:
「大人,若讓他們繼續盤據菲萊……」
克里提亞拿起一塊乾硬的黑麥麵包,在眾人面前折成兩半。
「七十張嘴,每天都要吃飯。
雪愈下愈大,等糧食吃完,他們自然會自己走下山。」
議事廳內響起一陣笑聲。
眾人都認為,克里提亞的判斷十分合理。
沒有一座孤立的山寨,能熬過整個冬天。
每當夜幕降臨。
十餘名火鳥軍團傭兵便帶著騾隊,自底比斯方向穿越山林。
他們避開大道,不點火把,只靠星光與積雪辨認道路。
一袋袋麥粉,一車車風乾羊肉,一捆捆長矛,一面面圓盾。
甚至還有新加入的流亡者,全都在夜色掩護下,悄悄送進菲萊。
山寨裡的火光,沒有熄滅。
反而愈來愈亮。 七十人、一百二十人、 兩百人。 三百人…… 每天,都有人翻越群山而來。
有人失去了父親,有人失去了兄弟,有人失去了家園。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願望。 奪回雅典。
數週後。
一名密探飛奔進入雅典議事廳。
「大人!菲萊又有人加入!」
克里提亞頭也不抬。
「幾個?」
「二……二十多人。」
克里提亞冷哼一聲。
「一群送死的人。」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
密探一次又一次前來。 「
又有三十多人上山!」
「又有五十多人失去蹤影!」
「山寨已有數百人!」
克里提亞終於抬起頭。
他的眉頭第一次緊緊皺起。
「怎麼可能?山路不是都有人監視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如何穿越群山的。 菲萊最高的瞭望塔上。
寒冬已漸漸遠去,遠方積雪開始融化。
色拉西布洛斯望著南方。
阿列克西斯走到他身旁,將一幅新的地圖攤在石桌上。
那不是菲萊,而是雅典、比雷埃夫斯與薩拉米斯海峽。
阿列克西斯指著菲萊,平靜地說:
「將軍,克里提亞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我們。」
色拉西布洛斯看著他。
「而是這座山。」
阿列克西斯點了點頭。
「他把軍隊留在山口。 卻忘了真正決定雅典命運的地方,不在山上。」
他的手指緩緩移向南方,停在比雷埃夫斯。
「港口。」
色拉西布洛斯沉默許久,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原來如此,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轉身望向山寨。
如今,廣場上已有數百名士兵正在操練。
盾牌撞擊的聲音,在群山間迴盪。
這裡,已不再是流亡者的避難所,而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色拉西布洛斯舉起右手。
號角聲響徹菲萊,所有人停止操練,齊聚廣場。
他望著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諸位!菲萊給了我們立足之地,但自由,不在這座山上。」
他拔出長劍,劍尖直指南方。
「在比雷埃夫斯!」
數百面盾牌同時舉起,轟然相擊,聲震山谷。
午夜時分,菲萊山寨一片寂靜。
沒有響起撤退的號角,也沒有燃起慌亂的火光。
城牆上的篝火依舊跳動,巡邏的士兵依然在寒風中來回走動,遠遠望去,這座山寨彷彿仍有一支嚴陣以待的軍隊駐守。
然而,真正的主力早已悄然離去。
在火鳥軍團嚮導的帶領下,一隊又一隊的戰士避開雅典斥候監視的道路,沿著覆滿積雪的牧羊小徑,無聲地穿越黑暗的山谷。
他們沒有點燃火把。
只有月光照亮腳下崎嶇的山路。
盾牌被厚布包裹,避免碰撞發出聲響;長矛緊握在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彷彿整支軍隊融入了夜色之中。
走在最前方的,是色拉西布洛斯。
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菲萊山寨。
那裡仍有火光閃耀,仍像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壘。
但他知道,這座山的使命已經完成。
菲萊給了他們立足之地,也給了雅典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種。
如今,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南方的比雷埃夫斯。
數日後,當克里提亞得到消息,急忙派人查看菲萊時,迎接他的並不是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而是一座依舊飄著煙火、看似戒備森嚴,卻已近乎空無一人的山寨。
直到那一刻,克里提亞才明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圍困一座山。
卻不知道,色拉西布洛斯早已把這座山變成了一枚棋子。 真正的戰場,早已移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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