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辯與判決(4)/死亡也許不是壞事
法庭裡仍然籠罩著剛才表決的餘波。
「蘇格拉底有罪。」
這句話已經說出口,可是判決還沒有真正結束。
按照雅典的法律程序,現在輪到雙方提出刑罰。
控方已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死刑。
而蘇格拉底,必須提出另一種刑罰,陪審員最後會在兩者之間再次投票。
柏拉圖緊張地看著老師。
這是最後的機會,只要蘇格拉底提出一個陪審員可以接受的刑罰,也許事情還有轉圜。
流放,罰款,甚至是一個不算太重的刑罰。
只要他願意稍微低頭。
可是蘇格拉底站在法庭中央,神情卻比剛才更加平靜。
他先看了一眼梅勒圖斯,又看了一眼五百名陪審員。
然後說:
「雅典人,我知道你們已經判我有罪。
現在要決定的是,我應該接受什麼刑罰。」
法庭裡安靜下來。 大家都在等。
蘇格拉底卻忽然說:
「可是,在我回答以前,我想請你們想一想。
一個人一生都在為城邦服務,應該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柏拉圖愣住了。
他心裡突然升起一個不好的預感。
老師又要開始了。
蘇格拉底繼續說:
「我從來沒有向你們收取費用,我也沒有靠演說賺錢。
我沒有建立一個學校,讓年輕人交錢來學習。
我只是花了一生的時間,提醒你們不要只追求財富、名聲與權力。
我一直要求你們先照顧自己的靈魂。」
他停了一下。
「那麼,如果今天你們問我,我應該得到什麼刑罰?」
法庭鴉雀無聲。
蘇格拉底說:
「我認為,我應該受到的不是懲罰。而是獎賞。」
有人皺起眉頭,有人甚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梅勒圖斯更是愣住。
蘇格拉底卻一本正經地說:

「如果按照我真正為雅典所做的事情來說,我應該被送到普律塔涅翁。」
普律塔涅翁(Prytaneion),是雅典城邦最尊貴的公共場所之一。
那些為城邦做出重大貢獻的人,有資格在那裡享受公共供養。
蘇格拉底竟然說: 自己應該享受這種待遇。
法庭裡開始出現騷動。
「他瘋了嗎?」
「他剛剛才被判有罪!」
「他居然還敢這麼說?」
柏拉圖卻沒有笑。
他知道老師不是在開玩笑,至少不完全是。
蘇格拉底是在用最後一次機會,逼雅典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我一生所做的事情真的是為了讓雅典人變得更好,那麼你們為什麼要懲罰我?
他看著陪審員。
「我不是在討好你們。我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一個人每天都在提醒城邦,提醒公民,不要只追求金錢與權力,而要追求智慧與德性,那麼他究竟應該得到什麼?」
沒有人回答。
蘇格拉底笑了一下。
「我想不到比在普律塔涅翁接受公共供養更合適的待遇。」
然而,他很快也明白,陪審員並不會接受這個答案。
一名陪審員忍不住喊道:
「那你到底願不願意接受刑罰?」
蘇格拉底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既然你們要我提出一個刑罰,那麼我會提出。」
他回頭看向自己的朋友。
柏拉圖、克里同,以及其他人都在那裡。
他們顯然已經為此事做過準備。
「我的朋友們願意替我支付罰款,他們說,我可以提出三十米納。」
這個數字在當時並不是一筆小錢。
但對於蘇格拉底而言,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金額。
而是: 他終於提出了一個正式的刑罰方案。
柏拉圖看著老師。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老師真的不願意提出任何刑罰。
可是現在,他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也許…… 也許陪審員會接受。
也許三十米納足夠讓這場審判停在這裡。
也許老師還能活下來。
可是蘇格拉底接下來的話,讓柏拉圖心中的希望再次動搖。
「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
我不會因為害怕死亡,就說出自己不相信的話。
我不能要求你們原諒我,只因為我想活下去。
我也不會哭著把自己的孩子帶到這裡。
因為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公民應該做的事情。」
柏拉圖的手慢慢握緊。
他知道,老師仍然沒有真正向法庭低頭。
梅勒圖斯站在另一邊,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自信。
因為他原本期待的,是一個害怕死亡的老人。
一個會向陪審員求饒的人。
一個會說:
「我錯了,請放過我,我以後再也不談哲學了。」
可是蘇格拉底沒有說任何一句。
他甚至提出了一個近乎嘲諷的問題: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如果我讓你們的孩子變得更有智慧、更關心正義、更願意反省自己的靈魂,那麼為什麼這是罪?」
「如果我不相信雅典的神明,為什麼你們又說我相信神聖的事物?」
「如果我真的犯了錯,為什麼你們不能指出我的錯誤?」
「為什麼一定要我的死亡?」
主持人再次宣布:
「現在進行第二次表決。」
柏拉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一次,結果可能比第一次更加危險。
因為第一次表決只是回答:蘇格拉底有沒有罪?
現在要回答的是:蘇格拉底應不應該死?
陪審員再次拿起票石。
法庭裡沒有剛才那麼多聲音,所有人都在等待。
蘇格拉底站在中央,他的臉上仍然沒有恐懼。
柏拉圖卻已經感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枚、又一枚。
票石落下。 計票開始。
這一次,似乎比剛才更快。
終於,結果公布。
死刑。
柏拉圖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一旁有人嘆息,有人沉默。
梅勒圖斯站在原地。
蘇格拉底卻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剛剛判他死刑的人,他的表情竟然沒有怨恨。
「雅典人。」 蘇格拉底開口。
「你們已經作出了決定,我也接受。
可是,我希望你們明白一件事情。
你們今天判我死刑,並不代表你們證明了我有罪。
你們只是決定了,我必須死亡。」 他的聲音很平靜。
「死亡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沒有人知道。
也許你們以為死刑是一種懲罰。
可是,如果死亡並不是壞事,那麼你們真正做的,是讓我離開這個世界。
而不是傷害我。」
柏拉圖睜開眼睛,他看著老師。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蘇格拉底已經不再為自己的生命辯護。
他開始為另一件事情辯護。
一個人究竟應該如何面對死亡。
蘇格拉底最後看了一眼陪審員。
「你們可以殺死我,可是你們不能因此阻止別人繼續思考。
也不能因此讓雅典變得更加正義。
如果你們真的希望雅典變得更好,那麼不要只殺死那些質問你們的人。
你們應該問問自己。
為什麼一個老人,只是要求人們檢查自己的靈魂,就會讓你們如此害怕?」
沒有人回答。
法庭裡一片死寂。
蘇格拉底轉過身,柏拉圖看著他的背影。
那一刻,他知道:
雅典已經判蘇格拉底死刑。
可是對柏拉圖而言,真正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因為從今天起,他必須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一座城邦可以合法地殺死一個正直的人,那麼究竟是蘇格拉底出了問題,還是這座城邦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將伴隨柏拉圖一生。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