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獄中的最後時光/靈魂是甚麼
陽光已經越過窗台,照在石牆上。
蘇格拉底看著斐多、克里托、西米亞斯(Simmias)與刻貝(Cebes)。
「我們剛才談到了死亡。 現在,也許應該談談另一個問題。」
斐多問:
「什麼問題?」
蘇格拉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靈魂。」
刻貝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如果身體死了,靈魂真的還存在嗎?」
蘇格拉底笑了笑。
「你問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所以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沒有人笑。
因為他們知道,蘇格拉底說的是真話。
西米亞斯問:
「可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能談論靈魂?」
「問得很好。」 蘇格拉底點頭。
「那麼,我們先問一個比較簡單的問題。」
他看著自己的手。
「你們認為,一個人的身體就是他本人嗎?」
克里托說:
「是,至少我們看得見他的身體。」
蘇格拉底說:
「可是,一個人的思想呢?」
「看不見。」
「他的記憶呢?」
「也看不見。」
「他的勇氣、愛、恐懼與智慧呢?」
眾人沉默。
「可是,」蘇格拉底微笑,「你們會說這些東西不存在嗎?」
斐多搖頭。
「不會。」
「那麼我們至少知道一件事。」
蘇格拉底說:
「一個人真正重要的東西,不一定都能用眼睛看見。」
刻貝立刻說:
「但這不能證明靈魂不會隨著身體一起消失。」
「完全正確。」
蘇格拉底毫不猶豫地回答。
「所以我們不能急著下結論。」
他看著刻貝。
「哲學首先要求我們承認一件事:我們不知道。」
西米亞斯問:
「那麼,你所說的靈魂究竟是什麼?」
蘇格拉底沉思片刻。
「也許,是讓我們成為『我們自己』的那一部分。」
「這仍然太模糊。」
「是的。」 蘇格拉底笑了。
「哲學就是從模糊的地方開始提問。」
眾人輕輕笑了一下。
蘇格拉底又說: 「我們曾經見過一些超出常識的事情。」
斐多看著他。
蘇格拉底沒有再多說。
「有些事情提醒我們,眼睛所看見的,未必就是世界的全部。」
斐多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他沒有追問,那個名字與那段經歷,他們都已經知道。
(指的是希波克拉底踏破虛空而去。)
蘇格拉底只是輕聲說:
「然而,這仍然不能證明靈魂不朽。
所以,讓我們不要把未知的事情,變成自以為知道的答案。」
刻貝點頭。
「那麼,我們能知道什麼?」
蘇格拉底說:
「我們至少可以知道,死亡與生命之間存在一道界線。
身體停止呼吸,人的聲音消失,眼睛閉上。 可是,我們真正想問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曾經思考、愛人、追求正義與真理的『我』,是否也隨之消失?」
牢房裡一片寂靜。
斐多低聲問:
「你認為呢?」
蘇格拉底望著他。
「我希望不是。 但希望不是證明。
所以我只能說,我不知道。」
西米亞斯皺起眉頭。
「可是,如果靈魂只是身體的一種和諧呢?身體毀壞了,和諧也就消失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蘇格拉底說。
「那麼,我們就必須檢驗它。」
他沒有急著反駁。
反而讓西米亞斯把自己的想法完整說完。
接著,刻貝也提出另一個問題:
「如果靈魂能夠離開身體,它究竟從何而來?又往哪裡去?」
蘇格拉底一一回答。
有時候,他提出新的問題。
有時候,他承認對方的反駁很有力量。
有時候,他甚至停下來重新思考自己的論證。
這才是蘇格拉底真正的教導。
不是把答案交給學生。
而是讓學生學會如何面對答案尚未出現的問題。
最後,斐多問:
「老師,你真的相信靈魂是不朽的嗎?」
蘇格拉底沉默了一會兒。
「我願意希望它是不朽的。但我不願意假裝自己已經知道。」
他抬頭看著眾人。
「如果靈魂真的存在,那麼死亡也許只是它離開身體。
如果靈魂並不存在,那麼死亡便是一切感覺的終止。
兩種可能,我們都不能排除。」
克里托問:
「那你為什麼還能如此平靜?」
蘇格拉底笑了。
「平靜不代表我知道答案,我只是不願意讓恐懼替我回答。」
眾人沉默。
蘇格拉底繼續說: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死後有什麼,卻因此認定死亡一定是最壞的事情,那才是真正的不理性。
因為他把未知,當成了已知。」
斐多望著他。
「所以,你並不是不害怕。」
「我當然是人。」 蘇格拉底笑道。
「人怎麼可能完全沒有恐懼?」
「可是,你不會讓恐懼決定你的選擇?」
「正是。」
這時,牢門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獄卒走了進來,他的手中端著一只杯子,牢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獄卒低聲說:
「蘇格拉底,時間到了。」
蘇格拉底看著那只杯子,沒有驚訝,也沒有退縮。
「我明白了。」
他接過杯子。
克里托站了起來。
「老師……」 蘇格拉底看著他。
「克里托,坐下吧。」
克里托眼中已經含著淚。
「我不想看。」
「那就不要看。」
蘇格拉底說。
「但也不要因為我的死而忘記我們今天談過的事情。」
斐多低下頭。
「我們會記住。」
蘇格拉底點點頭,他看了一眼杯中的毒芹。
「奇怪。」
「什麼?」
「我們談了這麼久的死亡。」
他微微一笑。
「現在它終於親自來找我們了。」
沒有人笑。
蘇格拉底卻舉起杯子。
「別為我哭。如果死亡是一場漫長的睡眠,我將得到安寧。
如果靈魂真的存在,我便有機會知道答案。而如果什麼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那麼我也不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說完,他喝下毒芹,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 獄卒告訴他按照規矩走動。
蘇格拉底站起身來,他在牢房裡緩緩走了幾步。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
「我的腿開始沉重了。」
獄卒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腳。
「已經開始冷了。」
冰冷慢慢向上蔓延。
蘇格拉底躺了下來。
朋友們圍在他的身旁。
阿波羅多洛斯終於失聲痛哭。
克里托轉過身去,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斐多緊緊握著蘇格拉底的手。
蘇格拉底卻仍然清醒。
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
「你們記住。」
聲音已經很微弱。
「不要因為一個人的身體停止了,就認為他的思想也停止了。」
斐多沒有回答,他只是點頭。
蘇格拉底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
「克里托。」
「我在。」
「我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公雞。」
克里托含著眼淚回答:
「我會記住。」
蘇格拉底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慢慢停止。
身體逐漸冰冷。
最後,連他的手也失去了溫度。
斐多低下頭。
蘇格拉底死了。
牢房裡沒有哭喊,只有沉默。
沒有人知道此刻蘇格拉底的靈魂究竟去了哪裡。
沒有人能證明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也沒有人能證明一切就此歸於虛無。
蘇格拉底自己,也從未聲稱知道答案。
這也許正是他最後留給弟子們最重要的教訓。
對未知保持誠實。
對真理保持追問。
即使答案就在死亡的另一端,也不要用恐懼代替思考。
他的生命結束了,可是他的問題沒有結束。
「靈魂是什麼?」
「死亡是什麼?」
「人死之後,究竟還剩下什麼?」
這些問題,從那座雅典牢房走了出去。
它們沒有隨著蘇格拉底的身體一起死去,而是落在斐多、克里托,以及後來一代又一代哲學家的手中。
蘇格拉底沒有留下自己的著作,沒有留下最後一部書,甚至沒有留下死後世界的答案。
他留下的,只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方式。
我不知道。
然後——讓我們繼續追問。
雅典的陽光照進牢房,照在已經沉默的蘇格拉底身上。
那一天,一個哲學家的生命結束了。
而一場延續兩千多年、至今仍未結束的思想旅程,才剛剛開始。
後記:
2009年 聖嚴法師瀟灑地走了 留下偈言
無事忙中老 空裡有哭笑 本來沒有我 生死皆可拋
這是佛法面對生死的典範
關於輪迴 李昌鈺博士說自己前世是和尚 法名 解塵
關於靈魂 試虛構一場對話
蘇格拉底:「佛陀,你說人沒有永恆的靈魂,那麼死亡之後,我去了哪裡?」
佛陀:「你先告訴我,蘇格拉底,你所說的『我』,究竟是哪一個?」
蘇格拉底:「是那個追求真理、知道善惡的我。」
佛陀:「你的身體會變,你的思想會變,你的感受也會變。
若這些都在變,哪一個才是永恆不變的你?」
蘇格拉底沉默片刻,微笑道:
「如此說來,你不是在告訴我靈魂去了哪裡,而是在問我——
我是否真的知道自己是誰。」
佛陀微笑:「正是如此。」
蘇格拉底望向遠方。
「那麼,也許死亡並不是最後一個問題。」
佛陀:「而是最後一個不必再執著於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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