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加拉漫遊/火映尼塞亞
前言
尼塞亞港(Nisaea)是古代麥加拉最重要的港口,位於薩羅尼克灣(Saronic Gulf)沿岸,距麥加拉城約1–2 公里,有道路與城牆相連。
394 BC,深秋。
在麥加拉停留了一段時間後,柏拉圖已經逐漸熟悉這座城邦。
白天,他與歐幾里得談哲學。
到了傍晚,兩人偶爾會離開城內,沿著道路前往尼塞亞港。
尼塞亞位於海灣之畔。
白天,港口總是喧鬧的。
商船靠岸,水手搬運貨物,漁夫整理漁網,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
可是到了夜晚,一切忽然安靜下來。
海面漆黑而遼闊,只有遠處船上的燈火,在波浪中搖曳。
這一晚,柏拉圖、歐幾里得與皮羅斯來到了港邊。
皮羅斯站在突出的岩石上,赤著雙足,海風吹起她的紅髮。
她望著黑色的海面,忽然說: 「這裡很適合玩火。」
柏拉圖皺眉。
「我們是來散步的。」
「散步也可以玩火。」
歐幾里得笑道: 「讓她玩吧。」
柏拉圖看了歐幾里得一眼。
「你不怕她把港口燒掉?」
皮羅斯立刻回頭。
「我才不會。」
她伸出右手,一點火光從指尖升起。
那火光只有豆粒大小,接著,火焰突然向上竄起。
一隻小鳥出現在三人面前,它完全由火焰構成,翅膀扇動時,散落出無數細小的火星。
柏拉圖抬頭看著。
「這是幻術?」
「當然。」
「真的火焰?」
「真的。」
「那為什麼不燒掉東西?」
皮羅斯笑了。
「因為我控制它。」
她輕輕一揮手,火鳥突然飛向海面,掠過漆黑的水面,竟沒有熄滅,反而在海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火光。
遠處幾名水手發現異象,紛紛停下腳步。
有人驚呼。
有人跪了下來大喊:「神蹟!」
皮羅斯聽見後,立刻回頭。
「柏拉圖。」
「什麼?」
「他們好像把我當成神了。」
柏拉圖哭笑不得。
「妳最好不要再變戲法。」
「為什麼?」
「因為神與魔術師還是不同的。」
皮羅斯想了一下。
「那我變小一點?」
柏拉圖還沒回答,她已經讓火鳥縮成一隻拳頭大小的火鳥在三人頭頂盤旋。
歐幾里得卻望著遠處那些跪拜的人。
「柏拉圖。」
「嗯?」
「你剛才說,神與魔術師不同。」
「是。」
「那麼,你認為什麼是神聖?」
柏拉圖望向海面。
「神聖,是接近神的事物。」
歐幾里得問: 「那麼神是善的嗎?」
柏拉圖沒有立即回答。
「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
「如果神本身是善的,那麼神聖自然與善有關。
可是,若某件事情被人稱為神聖,它就一定是善嗎?」
柏拉圖沉默。
歐幾里得繼續說: 「假如一個人為神獻祭,便認為自己做的是善事。可是,如果他的內心充滿仇恨,甚至為了獻祭而傷害別人,那麼這件事情還是善嗎?」
柏拉圖慢慢搖頭。
「未必。」
「那麼,神聖與善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柏拉圖點頭。
「也許神聖只是人對神的敬畏。而善,是靈魂真正的狀態?」
「也許。」
這時,皮羅斯突然插話。
「那我呢?」
柏拉圖看她一眼。
「妳又怎麼了?」
「他們剛才跪我。」
「那是因為他們以為妳是神。」
「所以我現在算神聖嗎?」
歐幾里得笑了。
柏拉圖說: 「別人跪妳,不代表妳就是神聖。」
皮羅斯想了想。
「那如果所有人都跪我呢?」
「仍然不是。」
「如果一萬個人都跪我呢?」
「不是。」
「十萬個呢?」
柏拉圖無奈地說: 「一百萬個也不是。」
皮羅斯點點頭。
「原來人多也沒有用。」
歐幾里得微笑。
「這正是哲學。」
忽然,皮羅斯站了起來。
她伸出雙手,海面上的小火鳥突然停住,下一瞬間,整隻火鳥猛然展開雙翼。
轟!
火焰瞬間擴大,它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鳥,雙翼展開,幾乎遮住半片夜空。
港口上的水手們一片騷動。
火鳥低頭俯衝。 卻在碰到海面的一瞬間,化成數百道火光。
那些火光沒有沉入水中,而是在海面上排列成一道長長的火之道路,彷彿通往海的盡頭。
柏拉圖看得出神。
歐幾里得則低聲道:
「美麗。」
柏拉圖點頭。
「非常美麗。」
皮羅斯回過頭。
「所以美就是善嗎?」
柏拉圖笑了。
「妳故意的?」
「什麼?」
「妳知道我們剛才談的是善。」
「不知道啊。」
「那妳為什麼偏偏問這個?」
皮羅斯眨了眨眼。
「因為我覺得這個很好看。」
柏拉圖看著海面。
「美麗可以引導人向善。」
歐幾里得卻說: 「也可能只是讓人沉醉。」
柏拉圖轉頭。
歐幾里得繼續: 「一個人看見美麗的東西,可能因此產生敬畏、愛與善念。 但也可能因為迷戀美麗,而產生貪欲。」
柏拉圖點頭。
「所以,美也不能等同於善。」
皮羅斯聽完,忽然把火鳥變成一朵巨大的火焰之花。
「那這個呢?」
柏拉圖笑了。
「仍然只是美。」
「那這個呢?」
火焰之花突然變成一輪巨大的火焰太陽。
海面被照得通紅。
「還是美。」
皮羅斯不服氣,她一揮手。 火焰太陽突然消失,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遠處的船燈在海面上搖曳。
「那這個呢?」
柏拉圖沉默片刻。
「這是寧靜。」
皮羅斯笑了。
「原來你也喜歡安靜。」
「當然。」
「那我以後少說話。」
柏拉圖愣住。
「真的?」
「假的。」
歐幾里得大笑。
三人沿著海岸慢慢走著。
柏拉圖忽然說: 「歐幾里得,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麼?」
「如果神聖不一定等於善,美也不一定等於善,那麼我們是不是一直在把『令人敬畏的東西』當成善?」
「有可能。」
「可是善也許根本不在外面。」
「而在人的靈魂裡?」
「是。」
歐幾里得點頭。
「這倒是很接近老師的思想。」
柏拉圖望著遠方。
「老師總是要我們回到自己。認識自己。也許只有真正認識自己的靈魂,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
皮羅斯突然問: 「那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很自私呢?」
柏拉圖回答: 「他至少已經開始認識自己。」
「如果他知道自己很自私,卻不願意改呢?」
「那就仍然沒有真正變好。」
「如果他想改,可是改不了呢?」
柏拉圖停下腳步。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歐幾里得也沉默了。
皮羅斯望著他們。
「所以,知道善與做到善,還是兩回事?」
柏拉圖點頭。
「是。」
「那麼……」 皮羅斯抬頭看著夜空。
「真正的善,應該不只是知道什麼是對的。還要讓自己的心真的走向它。」
柏拉圖怔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只是輕聲說: 「是的。」
遠處的火光逐漸熄滅,港口重新恢復寧靜。
那些水手仍在議論剛才的「神蹟」。
只有柏拉圖知道,那並不是神蹟,那只是皮羅斯的一場幻術。
可是就在這片黑暗的海面前,他卻第一次更加清楚地感受到:
神聖未必就是善,美麗未必就是善,令人敬畏的力量也未必就是善。
真正的善,也許必須回到人的內心。
皮羅斯走到他身旁。
「柏拉圖。」
「嗯?」
「我剛才表演得好不好?」
柏拉圖笑了。
「很好。」
「那我是不是也做了一件善事?」
柏拉圖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讓你們開心了。」
歐幾里得笑著說: 「這一次,我倒不反對。」
柏拉圖也笑了。
三人沿著尼塞亞港的海岸慢慢走遠。
身後的海面上,只剩下最後一點火星,那點火星漂浮在黑暗之中,像一顆尚未熄滅的星。
也像柏拉圖心中,那個仍然沒有答案的問題。
善究竟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還需要繼續尋找。
而麥加拉的旅程,也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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