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加拉之夜

When the soul whispers

前言

這世界(的實相)是甚麼？

自古以來，科學家、哲學家追問這個問題。

金剛經：

「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實相是緣起性空，並無獨立之存在總是相依。

歐幾里得談善與一，德謨克利特談原子與世界，佛陀談緣起與無自性。

只談論「善、知」是遠遠不夠的，真正的知，不只是知道；知若未能轉化為身心的行為，便還不是究竟的知。

即所謂「解行並重」。

而柏拉圖正好站在三者之間，開始尋找自己的答案。

 

§

麥加拉的夜已經很深了。

白日裡喧鬧的街道逐漸安靜下來，港口方向偶爾傳來船索碰撞桅杆的聲音。

海風越過城牆，帶著淡淡的鹹味，吹過一座座白色的屋舍。

歐幾里得家的屋頂是一片平整的土石屋面。

屋頂中央有一處略高的小平台，四周砌著不高的石牆，原本便是主人夏夜乘涼、觀星的地方。

今夜，平台上點著一盞油燈。

柏拉圖與歐幾里得坐在石桌旁。

兩人已經談了一整天。

從「善」談到正義，又從正義談到靈魂。

談到最後，連柏拉圖都覺得腦袋有些沉重。

 

他抬起頭，看著麥加拉上方無邊無際的星空。

「歐幾里得，」他說，「我們談了一整天的善，卻好像仍然不知道善究竟是什麼。」

歐幾里得端起酒杯，笑了笑。

「如果一天之內就能找到答案，哲學家恐怕早就失業了。」

柏拉圖也笑了。

就在這時，平台另一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談？」

兩人回頭。

皮羅斯正趴在石牆上 她的雙腳懸在牆外。

 

柏拉圖皺起眉。

「妳什麼時候來的？」

「很早。」

「早到什麼時候？」

皮羅斯想了想。

「你們開始談『善』的時候。」

「那妳聽懂多少？」

她搖頭。

「一點也沒有。」

歐幾里得忍不住笑了。

「那妳為什麼一直待在這裡？」

「因為這裡可以看星空之美。」

 

皮羅斯說著，伸出一根手指，一點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起來。

她輕輕一彈。

火苗飛上半空，竟然變成一隻小鳥，在三人的頭頂繞了一圈。

柏拉圖抬頭看著火鳥。

「妳在做什麼？」

「讓哲學有趣一點。」

火鳥忽然又變成一隻兔子。

歐幾里得看著那隻在空中奔跑的火兔。

「這也是哲學？」

「不是。」 皮羅斯回答得非常乾脆。

「這是兔子。」

 

歐幾里得笑了，柏拉圖也忍不住莞爾。

片刻之後，笑意漸漸退去。

柏拉圖望著星空。

「歐幾里得，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

「如果一個人知道什麼是善，卻仍然選擇做惡，他究竟算不算真正知道善？」

歐幾里得沒有立即回答。

「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什麼叫做『知道』？」

 

柏拉圖沉默了。

遠處的海面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他又想起了蘇格拉底。

那個總是在雅典街頭追問別人的老人。

你知道正義嗎？你知道勇敢嗎？你知道善嗎？

而每一次追問到最後，對方都會發現，自己原來並沒有真正知道。

柏拉圖低聲說： 「也許真正的知識，不是知道一個答案。」

歐幾里得點頭。

「而是讓一個人的靈魂因此改變。」

 

柏拉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問： 「那麼，蘇格拉底知道善嗎？」

夜風掠過屋頂。

歐幾里得看著他。

「也許他比我們更接近。」

柏拉圖低下頭。

「可是他死了。」

「是。」

「他沒有財富，也沒有權力，最後還被雅典判處死刑。」

 

柏拉圖望著手中的酒杯。

「如果善不能帶來幸福，我們為什麼還要追求善？」

這一次，歐幾里得反問：

「柏拉圖，你認為幸福是什麼？」

柏拉圖沒有回答，旁邊的皮羅斯卻突然舉起手。

「我知道。」

兩人同時看向她。

「吃飽。」

柏拉圖一怔。 歐幾里得忍不住笑了。

皮羅斯又補充：

「吃飽以後睡覺。」

柏拉圖搖頭。

「照妳這麼說，豬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哲學家。」

皮羅斯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不。」

「為什麼？」

「豬沒有葡萄酒。」

 

歐幾里得終於大笑起來。

柏拉圖也笑了。

笑聲在夜空下散開。

過了一會兒，柏拉圖忽然說：

「也許蘇格拉底說得對。」

歐幾里得看著他。

「哪一句？」

「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善是什麼。」

柏拉圖抬頭望向漫天星辰。

「還有我們究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

歐幾里得微微一怔。

「你想到什麼了？」

「阿布德拉。」

「德謨克利特？」

柏拉圖點頭。

「是他。」

 

德謨克利特研究自然、天文與宇宙。

他所提出的思想，與雅典哲學家關心的靈魂與倫理，有著完全不同的方向。

柏拉圖說：

「我們一直在問，人應該如何生活。而德謨克利特也許正在問另一個問題。」

歐幾里得問：「世界究竟是什麼？」

「正是。」

皮羅斯突然湊了過來。

「那我們去阿布德拉！我要看看原子。」

柏拉圖笑了。

「原子是看不見的。」

「那就叫德謨克利特把它變大。」

歐幾里得笑著搖頭。

「我開始替德謨克利特擔心了。」

皮羅斯卻不理他。

她忽然站起來，雙手叉腰，對著北方大喊：

「德謨克利特！我們要去找你的原子啦！」

 

柏拉圖立刻捂住額頭。

「皮羅斯！」

「什麼？」

「現在是深夜。」

「我知道。」

「那妳喊什麼？」

皮羅斯眨眨眼。

「先讓他知道我們要去了。」

歐幾里得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來。

柏拉圖望著這個胡鬧的火精靈，也終於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牆邊。

夜空比白日更加遼闊。

麥加拉的燈火在腳下零零落落，遠方的大海幾乎與黑色的天空融成一片。

他忽然明白，自己也許真的應該繼續走下去。

蘇格拉底留給他的，並不是一套已經完成的答案。

而是一個永遠不肯停止的問題。

什麼是善？ 什麼是真正的知識？ 靈魂是什麼？

而現在，他還想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

 

柏拉圖轉過身。

「明天，我們準備出發。」

歐幾里得問： 「去阿布德拉？」

「去見德謨克利特。」

皮羅斯立刻歡呼一聲。

她掌中的火焰突然竄起，化成一顆小小的流星，飛向夜空。

柏拉圖看著那道火光。

他忽然笑了。

麥加拉之夜即將過去。

而在遙遠的北方，阿布德拉正等待著他，等待著一位來自雅典的年輕哲學家， 也等待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思想。

這一次，他們要追問的，不只是「何為善」。

而是——何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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