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穆尼基亞之戰(1) 風暴將至

§ 01

404BC 10月 雅典。

湛藍的天空高遠而澄澈，從薩羅尼克灣吹來的微風帶著淡淡的鹹味，輕拂過衛城潔白的大理石神殿。

橄欖樹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銀綠色光澤，葡萄與無花果正值收穫季節，空氣中瀰漫著成熟果實與新酒的香氣。

然而，往日熙來攘往的市集卻少了幾分歡笑，人們壓低聲音交談，不時警惕地望向街角巡邏的士兵。

明媚的秋陽依舊照耀著雅典，但一股無形的陰霾，早已悄悄籠罩這座曾經自由的城邦。

 

§ 02

議事廳(Bouleuterion)內一片寂靜。

厚重的石牆隔絕了市集的喧囂，幾盞青銅油燈搖曳著微弱火光，映照在牆上的雅典地圖。

克里提亞雙手背在身後，冷冷注視著桌上的名單，眼神沒有絲毫溫度。

站在他身旁的，是三十僭主之一的厄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

「特拉墨涅斯還是不肯低頭嗎？」

克里提亞淡淡問道。

 

厄拉托斯特尼點了點頭。

「他今天又在眾人面前反對擴大清洗，說我們殺的人太多、沒收的財產太過分。

他甚至主張恢復部分公民的權利。」

克里提亞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我早就說過，理念不同的人，終究會變成敵人。」

他拿起一支木筆，在羊皮紙上輕輕劃去一個名字。

「既然他選擇站在我們的對面，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厄拉托斯特尼沉默片刻，低聲問道：

「那……何時動手？」

「越快越好。」

克里提亞望向窗外。

「我要所有人知道，任何膽敢反對三十人政府的人，都只有一個下場。」

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克里提亞又翻開另一份卷軸。

「波勒馬科斯（Polemarchus）已經在牢中，至於利西亞斯(Lysias)…知道誰幫他逃獄的嗎？。」

厄拉托斯特尼：

「只知道是個瘦高的年輕人，還沒查清楚身分。」

 

克里提亞冷笑一聲。

「他有錢，也有人脈，更重要的是，他擅長煽動群眾。這樣的人逃出去，比一支軍隊還危險。」

他伸手在桌面重重一敲。

「波勒馬科斯財產全部沒收。利西亞斯——」

克里提亞停頓了一下，語氣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風。

「格殺勿論。」

 

就在這時，議事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密探快步走入，單膝跪地。

「啟稟大人，有緊急情報！」

克里提亞微微抬起頭。

「說。」

密探壓低聲音。

「剛剛傳回消息，色拉西布洛斯（Thrasybulus）今晚準備離開雅典。」

 

厄拉托斯特尼神色一變。

「他要去哪裡？」

「目前尚未確定，只知道身邊只有兩名親信同行，行蹤十分隱密。他們似乎打算趁夜色離城。」

克里提亞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到雅典地圖前。

他的手指停在雅典西北方，又緩緩移向北方的底比斯。

片刻後，他冷冷一笑。

「他不是去墨伽拉(Megara)，就是去底比斯(Thebes)。」

「尤其是底比斯。」

「那些民主派，一定會收留他。」

 

厄拉托斯特尼皺起眉頭。

「要不要立刻封鎖城門？」

克里提亞搖了搖頭。

「現在封城，只會打草驚蛇。」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派最快的騎兵，暗中跟著他。」

「若能在城外動手，就別讓雅典百姓看見。」

「若真的讓他逃了……」

克里提亞的眼神逐漸陰沉。

「就派人在各地追查他的下落。」

「我不相信，一個流亡者能掀起什麼風浪。」

密探立刻低頭領命。

「遵命！」

腳步聲漸漸遠去。 議事廳再次恢復寂靜。

 

§ 03 薩拉米斯島

夜色中。 宵禁的鐘聲才剛響起，街道便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石板巷中來回迴盪。

火把映照著牆面，拉出一道道晃動的黑影，彷彿整座城市都在監視著每一個人。

色拉西布洛斯披著一件灰黑色斗篷，帽兜壓得極低，與兩名最信任的親信一前一後穿過巷弄。

「前面就是陶工區。」其中一人低聲說。

另一人回頭望了一眼雅典衛城，眼神中滿是不捨。

「我們真的要離開嗎？」

色拉西布洛斯停下腳步，沉默片刻。

「離開，不是逃避。」

他望向夜空，聲音低沉卻堅定。

「只有活下來，才能把雅典奪回來。」

 

三人再次快步前進。

就在快接近城門時，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有人來了！」

三人立刻躲進一條狹窄的小巷。

幾名三十僭主的騎兵疾馳而過，為首的軍官手中拿著一卷羊皮。

「奉克里提亞命令，封鎖港口！任何可疑人士，一律拘捕！」

火把的光芒掠過巷口，照亮了色拉西布洛斯緊握的拳頭。

 

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能走城門。」

「那怎麼辦？」

色拉西布洛斯望向西方。

「走排水道。」

三人鑽進一條乾涸的排水溝，彎著腰，在漆黑的石道中摸索前進。

潮濕的泥土混雜著腐臭味，老鼠驚慌竄過腳邊，但誰也不敢發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月光。

出口，就在眼前。

他們從雜草叢中爬出時，已經來到比雷埃夫斯郊外。

遠方港口仍燈火點點，巡邏船不時劃過海面。

岸邊，一艘毫不起眼的小漁船正靜靜等待。

年邁的船夫沒有多問，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今晚風向向西，現在出發，黎明前可以抵達薩拉米斯。」

三人迅速登船。

船夫解開纜繩，小船悄悄滑離岸邊。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銅鏡，只有船槳劃開水面的細微聲響。

 

然而，就在船行至海峽中央時，遠處突然亮起數支火把。

「巡邏船！」

一名親信臉色驟變。

船夫立即收起船帆，只靠船槳緩緩前進，讓小船貼近一片礁岩的陰影。

巡邏船越來越近。

甚至能聽見士兵交談的聲音。

「克里提亞說，色拉西布洛斯若逃了，你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另一人冷笑。

「放心吧，他跑不了。」

色拉西布洛斯伏在船底，一動也不敢動。

海風吹拂著海面，時間彷彿停止。

 

終於，一陣風改變了方向，巡邏船漸漸偏離航道，火光也愈來愈遠。

直到四周重新恢復寂靜，船夫才露出一絲笑意。

「諸神今晚站在你們這邊。」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座低矮的島嶼輪廓出現在晨霧之中。

薩拉米斯島，到了。

色拉西布洛斯踏上岸，回首望向東方。

晨曦中的雅典，只剩下一道朦朧的剪影。

他緩緩握緊雙拳，低聲立誓：

「克里提亞，你可以奪走雅典一時，卻奪不走雅典人的自由。」

說完，他帶著兩名親信，轉身走向島上的小徑，往海豚酒店走去。

 

§ 04 海豚酒店

夜色尚未散去，薩拉米斯港邊只有零星漁火。

海風吹過碼頭，帶著淡淡鹹味。

一行三人披著斗篷，在漁夫的引領下，悄悄來到一座不起眼的酒館。

木製招牌上，只刻著一隻躍出浪花的海豚。

海豚酒店。

推開木門，酒館裡只有幾名客人圍坐在角落，彷彿只是普通的商旅歇腳之處。

然而，色拉西布洛斯敏銳地察覺，每個人雖然穿著商人、漁夫或水手的衣服，腰間卻都隱藏著武器。

 

櫃臺後，一名五十餘歲的酒館主人抬起頭，平靜地望向來人。

「三位遠道而來，用餐嗎？」

色拉西布洛斯沒有開口，他緩緩伸出右手。

掌心中，一枚赤金色徽章在燭光下閃耀。

那是一隻展翼高飛的火鳥，羽翼間刻著細緻的火焰紋路，中央鑲著一顆鮮紅色寶石，彷彿仍在燃燒。

 

在酒館主人低頭行禮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二樓走下。

正是阿列克西斯。

他走到色拉西布洛斯面前，微微一笑。

「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阿列克西斯收起徽章，示意眾人坐下。

很快攤開一幅阿提卡與波奧提亞地圖。

阿列克西斯用手指輕輕點向北方。

「底比斯。」

「那裡已經安排好接應。」

他又指向西北方的山區。

「菲萊。」

「若要重返雅典，那裡將是第一步。」

 

色拉西布洛斯靜靜聆聽。

阿列克西斯拍了拍手，酒館後門立即打開。

十餘名身材精壯的男子依序走入。

有人穿著傭兵的皮甲，有人扮成商旅，也有人一身水手裝束，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沉穩而銳利。

「這十二位，是火鳥軍團的弟兄。」

阿列克西斯說道：

「他們熟悉阿提卡北方山路，也曾在波奧提亞作戰。」

「從現在開始，他們聽從你的指揮，護送你安全抵達底比斯。」

十二名傭兵同時單膝跪地。

「願為雅典的自由而戰。」

色拉西布洛斯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眼前這些並非雅典人，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陪伴自己。

 

阿列克西斯又將另一卷羊皮攤開。

「第二件事。」

羊皮上畫著底比斯附近的村莊與秘密據點。

「火鳥軍團在底比斯已有數個聯絡站。

我們會陸續運送武器、盾牌、長矛、糧食與冬衣，秘密交給那裡的弟兄。」

他的手指落在菲萊山地要塞的位置。

「等人數足夠，你便可奪取菲萊。」

「那裡易守難攻，是反攻雅典最好的起點。」

色拉西布洛斯望著地圖，緩緩點頭。

這個計畫，比他原先設想的更加周密。

 

阿列克西斯最後將目光移向薩拉米斯海峽。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他拿起一枚木製棋子，放在比雷埃夫斯港。

「當你從菲萊南下，占領比雷埃夫斯後，戰局將進入另一個階段。」

接著，又將另一枚棋子放在薩拉米斯島。

「火鳥軍團控制著這裡的航路。」

「只要你站穩比雷埃夫斯，我們便能利用夜晚的小船，不斷把糧食、箭矢、長矛、醫藥，甚至增援的傭兵送進港口。」

「即使雅典封鎖陸路，也封不住這片海。」

 

酒館內一片寂靜。

色拉西布洛斯緩緩站起身，望著阿列克西斯。

「你們為何願意如此幫助我？」

阿列克西斯沉默片刻，望向牆上那面不起眼的火鳥旗幟。

「因為自由，不該只屬於一座城市。」

「今日雅典若倒下，明日便可能是整個希臘。」

他伸出右手。

「所以，這不只是幫助你，也是守護我們共同相信的未來。」

 

色拉西布洛斯緊緊握住阿列克西斯的手。

「等我回到雅典的那一天……」

他望向東方尚未升起朝陽的海面，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一定讓自由的旗幟，再次飄揚在衛城之上。」

酒館內，十餘名火鳥軍團傭兵同時將右拳按在胸前。

燭火映照著那枚赤金色的火鳥徽章，宛如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著反攻雅典的黎明。

後記：

1. 特拉墨涅斯(Theramenes)的死大約是在西元前404年秋季末至初冬（約11月至12月）
   特拉墨涅斯之死發生在色拉西布洛斯起兵之前。
   蘇格拉底拒捕列翁（Leon of Salamis）的事件發生在特拉墨涅斯死後。 
2. 雅典與比雷埃夫斯相距約10公里。 
3. 其實希臘有兩個薩拉米斯。一個是薩拉米斯島，另一個是在塞浦路斯；所以我們海豚酒店也是在兩處各有一間。 
4. 整個穆尼吉亞之戰在色諾芬(Xenophon)的希臘史(Hellenica)第二卷第四章中有詳細記載。中譯本 郭曉力翻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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