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遊記(4)/帝國之路
巴比倫位於幼發拉底河中游,是兩河流域最古老、最輝煌的城市之一。
高聳的城牆以燒磚砌成,城門覆以藍釉,上繪獅子與神獸;河水穿城而過,灌溉出一片綠洲般的繁榮。
這裡不僅是商貿與帝國的中心,更是天文、數學與神秘學的重鎮。
巴比倫祭司世代觀測星辰,能以六十進位計算時間與角度,推算日月蝕與行星運行;他們相信天象是神意的書寫,數字本身具有神聖秩序。
神廟與高塔(齊格拉特)聳立於城中,階梯直通天空,象徵人與神之間的通道。
對來自希臘世界的旅人而言,巴比倫既是知識的寶庫,也是一座瀰漫古老力量與異教智慧的城市——
在此,數學、占星、祭儀與王權從未真正分離。
巴比倫於539BC被波斯征服,巴比倫城仍是波斯帝國重要的經濟與文化中心,但政治中心轉移至波斯波利斯和蘇薩。
§ 舊地重遊 物換星移
幼發拉底河仍以同樣的速度流過巴比倫。
但當畢達哥拉斯再次踏上河岸時,他立刻知道,這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座城市。
二十五年前,他初至此地,河水像是某種暗語的延伸,神廟的塔影在夜空中彷彿指向不可名狀的高處。
那時的巴比倫仍屬於神與占星者的城市,時間由天象裁決,命運由祭司解讀。
如今,河岸旁立著波斯官署的界碑。
里程被標記,貨物被登記,語言在空氣中轉換為簡潔而實用的阿拉米語。
神廟仍在,但它們不再是城市的心臟,只是被納入秩序的一部分。
畢達哥拉斯注意到一個細節: 街道比記憶中更直,市場的喧嘩更低,
行人對外來者的目光更冷靜。
這不是衰敗,而是一種被統一後的平衡。
波斯沒有摧毀巴比倫,它只是讓巴比倫不再需要奇蹟。
夜裡,他登上河畔一處低矮的高地。
這不是神廟,也不是天文台,只是一個適合觀星的地方。
天空清澈,星位精準得近乎冷酷。
他一眼便辨認出那些曾經與「那一次接觸」重疊的排列。
二十五年前,在穿越西奈沙漠之前,他正是在類似的星象下,第一次感受到第三基地的回應——
不是聲音,不是形象,而是一種世界被重新校準的震顫。
他閉上眼,讓呼吸與夜風同步。
沒有震顫。沒有回應。連沉默都顯得多餘。
然而,就在他準備睜眼的瞬間,一種極細微的異樣掠過意識,不是來自天空,而像是從他自身的記憶深處浮起。
那不是訊息,更像是一段被遺留下來的校準殘影。
某些比例在腦中自動對齊,某些節律不經計算便已成立。
他忽然明白:第三基地並未消失,它只是不再介入。
它所做的,已經完成。
畢達哥拉斯睜開眼,沒有仰望星空,而是低頭看向城市的燈火。
街道像被精確劃分的星圖,營火如同另一種地上的天文記錄。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當年他是被觀測、被選中的對象;而現在,他已具備自行理解秩序的能力。
這種理解帶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絲冷意。
奇蹟退場後,世界顯得更真實,也更殘酷。
§ 波斯帝國/蘇薩
進入蘇薩時,畢達哥拉斯第一個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準確。
道路筆直,寬度一致,石塊的接縫精確得近乎無情。
守衛不多話,只核對標記與通行信物,便放行。這座城市不像巴比倫那樣迎接異鄉人,也不像埃及那樣審視靈魂——
它只是確認你是否被允許存在於秩序之內。
蘇薩沒有仰望天空的高塔。它向地面展開。
大流士的宮殿坐落在人工抬高的平台上,白色石階寬廣而低緩,像是刻意避免讓任何人感到仰望的壓迫。
柱廊一排排延伸,石柱高聳,卻比例克制;柱頭雕刻成對的公牛與獅子,力量被對稱與重複馴服。
畢達哥拉斯緩步走入宮殿內庭。
這裡沒有神諭,沒有祭壇。
牆面浮雕描繪的是來自帝國各地的使節:
米底人、呂底亞人、巴比倫人、埃及人,每一群人都以相同的尺度呈現,步伐一致,手捧貢品,表情安靜。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藝術,而是政治的幾何學。
在巴比倫,數字藏於星辰與泥板;在這裡,數字化為空間本身。
柱距、行列、步道的節奏,全都服從同一種比例。
沒有一處需要被解讀,因為一切都已被安排。
他站在中央廳堂,抬頭望向木樑與石柱交織的結構。
沒有任何異樣的震顫。
第三基地沒有留下任何殘影。
但正是在這樣的「完全靜默」中,他忽然感到一種微弱的不適——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排除在外的清醒。
這裡不需要他。
這座宮殿不等待啟示,不期待觀測者,也不關心宇宙的真相。
它只需要世界可被管理。
畢達哥拉斯突然明白,為何第三基地在此完全沉默。
這種秩序已經足夠封閉,任何超出結構的存在都顯得多餘。
他沿著迴廊走出宮殿,回到日光之下。
蘇薩在陽光中運作得毫無遲疑,如同一個完成度極高的系統。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路不在這裡。 巴比倫教會他「週期與計算」;第三基地教會他「校準與退場」;
而蘇薩,則讓他親眼看見—— 當秩序不再需要真理,世界會變得多麼穩固,又多麼封閉。
他轉身離開宮殿平台,沒有回頭。
印度仍在遙遠的東方。 那裡沒有帝國的柱廊,也沒有被安排好的比例。
只有尚未被收編的問題,在等待他親自走進去。
§ 伊朗高原邊緣
離開蘇薩後,道路仍然寬闊,卻不再平整。
宮殿的石階在身後消失,白色柱廊被黃土與碎石取代。
帝國的秩序尚未結束,但已開始變薄,如同一張被拉得過緊的皮革,終於在邊緣露出細小裂痕。
畢達哥拉斯騎行在一支向東的商旅隊伍中。
他注意到,驛站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長,守衛的口音開始變雜,帳冊的紀錄也不再那麼整齊。
阿拉米語仍被使用,但已混入波斯語與地方方言,語句變得粗糙而實用。
這裡是伊朗高原的西緣。
地勢抬升,空氣變乾,風不再沿著河道流動,而是從四面八方襲來。
夜裡,他在一處岩地停下。 火光低矮,天空卻異常深遠。
星辰不像在巴比倫那樣形成可預測的圖表,也不像在蘇薩那樣被忽略。
它們只是存在,無意對齊,也不為任何人服務。
他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自由。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被解除約束後的清醒。
第三基地仍然沉默。沒有殘影,沒有校準的回聲。
但在這片高原上,沉默本身開始變質。
它不再是被封閉的靜止,而是一種開放的空白,彷彿世界正在等待某種新的理解方式,而非新的訊號。
某夜,強風越過營地,吹動石礫,發出不規則的聲響。
畢達哥拉斯沒有起身,卻清楚地感覺到——
這不是西奈沙漠那種會「回應」的風,也不是宮殿中被馴服的氣流。
這是沒有名字的風。 不攜帶訊息,也不服從秩序。
風在那一夜變得不規則。
它不再只是掠過營地,而像是在試探地面——
繞過岩石、貼近火焰、又忽然抽離,彷彿在確認某種尚未被命名的節律是否仍然存在。
§ 風神Vayu
畢達哥拉斯尚未起身,風精靈薩戈已先一步顯形。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盤旋嬉鬧,而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側,長髮被夜風托起,卻沒有飛散。
那是一種被約束的漂浮,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異樣。
「這裡的風……」她低聲說,語尾沒有落下來,「不是我的同類。」
畢達哥拉斯睜開眼。
火焰仍在燃燒,卻筆直得異常,影子貼在地面,沒有顫動。
「它們不回答你?」他問。
薩戈搖頭,表情罕見地收斂成近乎人類的嚴肅。
「不是不回答,是——不需要回答。」
風聲忽然低了下來。
就在營地邊緣、火光未及之處,一道身影靜靜出現,彷彿本就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注意到。
那是一名行者。
沒有武器,沒有標誌性的服飾,身上的衣料像是被風與時間共同磨平,顏色難以分辨。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示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火焰。
薩戈本能地後退半步。
她沒有害怕,但風的輪廓在她周身變得極薄,像是在避讓。
畢達哥拉斯起身,沒有出聲。
他很清楚,這不是第三基地留下的任何殘影。
這個存在沒有「校準感」,沒有來自高處的壓迫。
它只是存在本身。
行者沒有說話。 但在那短暫的對視中,畢達哥拉斯感覺到某種奇異的對齊——
不是比例,不是數列,而是一種倫理上的靜止。
薩戈低聲道:「他不屬於風,也不屬於你們。」
「那他屬於什麼?」畢達哥拉斯問。
薩戈沉默了一瞬,才回答: 「屬於沒有被選擇的那一側。」
行者終於移動了。
他沒有靠近營地,只是轉身,朝高原更深處走去。
腳步無聲,卻留下了一條清晰的行走方向——
不是痕跡,而是一種「你知道他走過那裡」的確定感。
風在他離開後才重新流動起來。
薩戈的輪廓慢慢恢復,卻沒有再靠近風口。
她低頭看著火焰,像是在確認什麼仍然成立。
「他們不是神。」她說,「也不是你們會寫進書裡的那種存在。」
畢達哥拉斯點頭。
「他們像是世界在被說清楚之前,留下來的……原則。」 薩戈抬頭看他,眼神罕見地認真。
「那你要追上去嗎?」
畢達哥拉斯看向行者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尚未熄滅的火。
「不。」他平靜地回答。
「他不是在引路,只是在確認——我是否還需要被引路。」
風在高原上再次吹起。
這一次,它沒有改變方向,也沒有回頭。
夜深時,營地恢復了正常的聲音。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畢達哥拉斯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被世界本身認可為—— 不需要再被提醒秩序的人。
他第一次意識到,或許真正通往印度的道路,並不是地理上的東行,而是放棄一切已知框架的能力。
帝國的道路仍在腳下延伸,但它們不再告訴他該如何理解世界。
里程存在,方向存在,卻沒有意義被預先安放。
清晨來臨時,他站在高原的邊緣,看見遠方層層起伏的山影。
那裡沒有界碑,也沒有王徽。只有高度、距離,以及必須親自跨越的疲勞。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經正式離開了「被安排好的世界」。
巴比倫給了他計算,蘇薩展示了秩序的極限,而這片高原,則開始要求另一種能力——
不是理解,而是承受。
畢達哥拉斯調整行裝,向東而行。
印度尚不可見,但他已經踏入了一條帝國無法完全覆蓋的道路。
在那裡,沒有基地會出現,也沒有柱廊迎接。
只有一步一步,把自己交給尚未成形的世界。
後記:
- 帝國之路:
從小亞細亞經過幼發拉底巴比倫(Babylon)到蘇薩(Susa)進入真正的阿契美尼德帝國核心,大流士一世的驛道系統。 - 伊朗高原邊緣有原始印伊信仰(早於祆教),荒原之靈風神會在高原、峽谷、山口出現。
荒原中還有不死者傳說(Proto-Ame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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