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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達哥拉斯外傳/512東遊記(4)帝國之路
2026/01/04 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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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遊記(4)/帝國之路

巴比倫位於幼發拉底河中游,是兩河流域最古老、最輝煌的城市之一。

高聳的城牆以燒磚砌成,城門覆以藍釉,上繪獅子與神獸;河水穿城而過,灌溉出一片綠洲般的繁榮。

這裡不僅是商貿與帝國的中心,更是天文、數學與神秘學的重鎮。

 

巴比倫祭司世代觀測星辰,能以六十進位計算時間與角度,推算日月蝕與行星運行;他們相信天象是神意的書寫,數字本身具有神聖秩序。

神廟與高塔(齊格拉特)聳立於城中,階梯直通天空,象徵人與神之間的通道。

對來自希臘世界的旅人而言,巴比倫既是知識的寶庫,也是一座瀰漫古老力量與異教智慧的城市——

在此,數學、占星、祭儀與王權從未真正分離。

 

巴比倫於539BC被波斯征服,巴比倫城仍是波斯帝國重要的經濟與文化中心,但政治中心轉移至波斯波利斯和蘇薩。

 

§ 舊地重遊 物換星移

幼發拉底河仍以同樣的速度流過巴比倫。

但當畢達哥拉斯再次踏上河岸時,他立刻知道,這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座城市。

 

二十五年前,他初至此地,河水像是某種暗語的延伸,神廟的塔影在夜空中彷彿指向不可名狀的高處。

那時的巴比倫仍屬於神與占星者的城市,時間由天象裁決,命運由祭司解讀。

如今,河岸旁立著波斯官署的界碑。

里程被標記,貨物被登記,語言在空氣中轉換為簡潔而實用的阿拉米語。

神廟仍在,但它們不再是城市的心臟,只是被納入秩序的一部分。

 

畢達哥拉斯注意到一個細節: 街道比記憶中更直,市場的喧嘩更低,

行人對外來者的目光更冷靜。

這不是衰敗,而是一種被統一後的平衡。

波斯沒有摧毀巴比倫,它只是讓巴比倫不再需要奇蹟。

 

夜裡,他登上河畔一處低矮的高地。

這不是神廟,也不是天文台,只是一個適合觀星的地方。

天空清澈,星位精準得近乎冷酷。

他一眼便辨認出那些曾經與「那一次接觸」重疊的排列。

二十五年前,在穿越西奈沙漠之前,他正是在類似的星象下,第一次感受到第三基地的回應——

不是聲音,不是形象,而是一種世界被重新校準的震顫。

他閉上眼,讓呼吸與夜風同步。

沒有震顫。沒有回應。連沉默都顯得多餘。

 

然而,就在他準備睜眼的瞬間,一種極細微的異樣掠過意識,不是來自天空,而像是從他自身的記憶深處浮起。

那不是訊息,更像是一段被遺留下來的校準殘影。

某些比例在腦中自動對齊,某些節律不經計算便已成立。

他忽然明白:第三基地並未消失,它只是不再介入。

它所做的,已經完成。

 

畢達哥拉斯睜開眼,沒有仰望星空,而是低頭看向城市的燈火。

街道像被精確劃分的星圖,營火如同另一種地上的天文記錄。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當年他是被觀測、被選中的對象;而現在,他已具備自行理解秩序的能力。

這種理解帶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絲冷意。

奇蹟退場後,世界顯得更真實,也更殘酷。

 

§ 波斯帝國/蘇薩

進入蘇薩時,畢達哥拉斯第一個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準確。

道路筆直,寬度一致,石塊的接縫精確得近乎無情。

守衛不多話,只核對標記與通行信物,便放行。這座城市不像巴比倫那樣迎接異鄉人,也不像埃及那樣審視靈魂——

它只是確認你是否被允許存在於秩序之內。

蘇薩沒有仰望天空的高塔。它向地面展開。

 

大流士的宮殿坐落在人工抬高的平台上,白色石階寬廣而低緩,像是刻意避免讓任何人感到仰望的壓迫。

柱廊一排排延伸,石柱高聳,卻比例克制;柱頭雕刻成對的公牛與獅子,力量被對稱與重複馴服。

畢達哥拉斯緩步走入宮殿內庭。

這裡沒有神諭,沒有祭壇。

牆面浮雕描繪的是來自帝國各地的使節:

米底人、呂底亞人、巴比倫人、埃及人,每一群人都以相同的尺度呈現,步伐一致,手捧貢品,表情安靜。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藝術,而是政治的幾何學。

在巴比倫,數字藏於星辰與泥板;在這裡,數字化為空間本身。

柱距、行列、步道的節奏,全都服從同一種比例。

沒有一處需要被解讀,因為一切都已被安排。

 

他站在中央廳堂,抬頭望向木樑與石柱交織的結構。

沒有任何異樣的震顫。

第三基地沒有留下任何殘影。

但正是在這樣的「完全靜默」中,他忽然感到一種微弱的不適——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排除在外的清醒。

這裡不需要他。

 

這座宮殿不等待啟示,不期待觀測者,也不關心宇宙的真相。

它只需要世界可被管理。

畢達哥拉斯突然明白,為何第三基地在此完全沉默。

這種秩序已經足夠封閉,任何超出結構的存在都顯得多餘。

他沿著迴廊走出宮殿,回到日光之下。

蘇薩在陽光中運作得毫無遲疑,如同一個完成度極高的系統。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路不在這裡。 巴比倫教會他「週期與計算」;第三基地教會他「校準與退場」;

而蘇薩,則讓他親眼看見—— 當秩序不再需要真理,世界會變得多麼穩固,又多麼封閉。

 

他轉身離開宮殿平台,沒有回頭。

印度仍在遙遠的東方。 那裡沒有帝國的柱廊,也沒有被安排好的比例。

只有尚未被收編的問題,在等待他親自走進去。

 

§ 伊朗高原邊緣

離開蘇薩後,道路仍然寬闊,卻不再平整。

宮殿的石階在身後消失,白色柱廊被黃土與碎石取代。

帝國的秩序尚未結束,但已開始變薄,如同一張被拉得過緊的皮革,終於在邊緣露出細小裂痕。

 

畢達哥拉斯騎行在一支向東的商旅隊伍中。

他注意到,驛站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長,守衛的口音開始變雜,帳冊的紀錄也不再那麼整齊。

阿拉米語仍被使用,但已混入波斯語與地方方言,語句變得粗糙而實用。

這裡是伊朗高原的西緣。

地勢抬升,空氣變乾,風不再沿著河道流動,而是從四面八方襲來。

 

夜裡,他在一處岩地停下。 火光低矮,天空卻異常深遠。

星辰不像在巴比倫那樣形成可預測的圖表,也不像在蘇薩那樣被忽略。

它們只是存在,無意對齊,也不為任何人服務。

 

他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自由。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被解除約束後的清醒。

第三基地仍然沉默。沒有殘影,沒有校準的回聲。

但在這片高原上,沉默本身開始變質。

它不再是被封閉的靜止,而是一種開放的空白,彷彿世界正在等待某種新的理解方式,而非新的訊號。

 

某夜,強風越過營地,吹動石礫,發出不規則的聲響。

畢達哥拉斯沒有起身,卻清楚地感覺到——

這不是西奈沙漠那種會「回應」的風,也不是宮殿中被馴服的氣流。

這是沒有名字的風。 不攜帶訊息,也不服從秩序。

 

風在那一夜變得不規則。

它不再只是掠過營地,而像是在試探地面——

繞過岩石、貼近火焰、又忽然抽離,彷彿在確認某種尚未被命名的節律是否仍然存在。

 

§ 風神Vayu

畢達哥拉斯尚未起身,風精靈薩戈已先一步顯形。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盤旋嬉鬧,而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側,長髮被夜風托起,卻沒有飛散。

那是一種被約束的漂浮,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異樣。

「這裡的風……」她低聲說,語尾沒有落下來,「不是我的同類。」

 

畢達哥拉斯睜開眼。

火焰仍在燃燒,卻筆直得異常,影子貼在地面,沒有顫動。

「它們不回答你?」他問。

薩戈搖頭,表情罕見地收斂成近乎人類的嚴肅。

「不是不回答,是——不需要回答。」

 

風聲忽然低了下來。

就在營地邊緣、火光未及之處,一道身影靜靜出現,彷彿本就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注意到。

那是一名行者。

沒有武器,沒有標誌性的服飾,身上的衣料像是被風與時間共同磨平,顏色難以分辨。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示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火焰。

 

薩戈本能地後退半步。

她沒有害怕,但風的輪廓在她周身變得極薄,像是在避讓。

畢達哥拉斯起身,沒有出聲。

他很清楚,這不是第三基地留下的任何殘影。

這個存在沒有「校準感」,沒有來自高處的壓迫。

它只是存在本身。

 

行者沒有說話。 但在那短暫的對視中,畢達哥拉斯感覺到某種奇異的對齊——

不是比例,不是數列,而是一種倫理上的靜止。

薩戈低聲道:「他不屬於風,也不屬於你們。」

「那他屬於什麼?」畢達哥拉斯問。

薩戈沉默了一瞬,才回答: 「屬於沒有被選擇的那一側。」

 

行者終於移動了。

他沒有靠近營地,只是轉身,朝高原更深處走去。

腳步無聲,卻留下了一條清晰的行走方向——

不是痕跡,而是一種「你知道他走過那裡」的確定感。

 

風在他離開後才重新流動起來。

薩戈的輪廓慢慢恢復,卻沒有再靠近風口。

她低頭看著火焰,像是在確認什麼仍然成立。

「他們不是神。」她說,「也不是你們會寫進書裡的那種存在。」

畢達哥拉斯點頭。

「他們像是世界在被說清楚之前,留下來的……原則。」 薩戈抬頭看他,眼神罕見地認真。

「那你要追上去嗎?」

畢達哥拉斯看向行者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尚未熄滅的火。

「不。」他平靜地回答。

「他不是在引路,只是在確認——我是否還需要被引路。」

 

風在高原上再次吹起。

這一次,它沒有改變方向,也沒有回頭。

夜深時,營地恢復了正常的聲音。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畢達哥拉斯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被世界本身認可為—— 不需要再被提醒秩序的人。

他第一次意識到,或許真正通往印度的道路,並不是地理上的東行,而是放棄一切已知框架的能力。

帝國的道路仍在腳下延伸,但它們不再告訴他該如何理解世界。

里程存在,方向存在,卻沒有意義被預先安放。

 

清晨來臨時,他站在高原的邊緣,看見遠方層層起伏的山影。

那裡沒有界碑,也沒有王徽。只有高度、距離,以及必須親自跨越的疲勞。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經正式離開了「被安排好的世界」。

巴比倫給了他計算,蘇薩展示了秩序的極限,而這片高原,則開始要求另一種能力——

不是理解,而是承受。

 

畢達哥拉斯調整行裝,向東而行。

印度尚不可見,但他已經踏入了一條帝國無法完全覆蓋的道路。

在那裡,沒有基地會出現,也沒有柱廊迎接。

只有一步一步,把自己交給尚未成形的世界。

 

後記:

  1. 帝國之路:
    從小亞細亞經過幼發拉底巴比倫(Babylon)到蘇薩(Susa)進入真正的阿契美尼德帝國核心,大流士一世的驛道系統。
  2. 伊朗高原邊緣有原始印伊信仰(早於祆教),荒原之靈風神會在高原、峽谷、山口出現。
    荒原中還有不死者傳說(Proto-Ame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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