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遊記(5)/高原與孤絕
§ 米底亞(Media)
米底亞位於伊朗高原西北部,扎格羅斯山脈(Zagroas Mounts)內側,境內高原、寒風、草原、山谷交錯。
此時(515BC) 名義上是波斯帝國的一個行省,實際上米底亞貴族仍掌軍權。
拜火與風的概念早已存在,只是尚未系統化為後世祆教,
很多希臘故事中,凡是「不可解釋的東方智慧」,都被丟給米底亞人。
換句話說,515 BC的米底亞,是一個已被征服、卻尚未被馴服的高原。
§ 伊朗高原
扎格羅斯山脈在遠方層層疊起,如同尚未甦醒的獸群。
當畢達哥拉斯踏上高原的第一步,腳下的土地忽然變得乾硬而冷,風不再繞行,而是直直迎面而來,像是認得他似的。
這裡被希臘人稱為米底亞,不是一個國度,更像一段過渡,介於諸神的山與未知的東方之間。
風在高原上流動得異常低沉,帶著塵沙與某種古老氣味。
畢達哥拉斯察覺到,這裡的風不是單純的自然之物,它們懂得停頓、懂得轉向,甚至懂得避開火焰與祭壇。
他在一處低谷邊緣看見石砌的圓壇。
壇心仍殘留微溫的灰燼,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在此守夜。沒有神像,沒有刻名,只有風在石縫間低鳴。
他想起在美索不達米亞聽來的傳言:
米底亞的祭司,能聽風而知命,他們不向神祈禱,而是向風詢問。
就在這時,風忽然變得輕柔。
一道纖細的身影自旋風中凝聚,衣袂如霧,髮絲隨氣流緩緩飄動。
她的形貌近乎人類的少女,卻沒有腳印,立於地面卻不觸塵土。
她的眼睛映著流動的天空。
畢達哥拉斯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靜靜站著,如同在聽一段尚未完成的音程。
「米底亞的風不屬於任何神。」 少女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卻清楚地落入他的心中。
「祭司們稱我們為——被聽見的方向。」
他明白了。這不是妖魅,也不是幻象。
米底亞的傳說是真的:
風在此地會留下記憶,而某些存在,便誕生於這些記憶之中。
少女繞著圓壇旋轉了一圈,指尖掠過灰燼,灰便再次微微亮起,卻沒有火焰。
「你從西方而來,卻不向西方的神低頭。」 她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一段尚未被命名的命運。
「難怪風會把你帶到這裡。」
畢達哥拉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行程不再只是行走。
米底亞已經看見他了。
而風,也開始記住他的名字。
§ 不息之火
石壇之下,有一道裂隙。
不是深谷,也不是洞穴,只是一道細長的開口,像大地在某個時刻忘了把自己縫合。
風從那裡經過時,會忽然放慢,彷彿不願驚動什麼。
火就在那裡。
沒有柴薪,沒有油脂。 火焰細小、直立,顏色近乎透明,像是光被迫模仿火的形狀。
它燃燒,卻不吞噬。
石頭沒有焦痕,空氣沒有熱浪。
畢達哥拉斯伸出手,沒有感到灼痛,卻也無法穿過火焰,那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拒絕。
「這不是給人用的火。」
火精靈皮羅斯(Pyros)得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低沉而乾燥,像炭在夜裡自行裂開。
「它沒有名字。」皮羅斯看了一眼那團火,語氣不悅,「至少不是我們的那種名字。」
畢達哥拉斯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火焰。
他察覺到,火的亮度正在微妙地變化,像是在測量他的呼吸節奏。
「你感覺到了,對吧?」皮羅斯咧嘴一笑。
「它不是在燃燒,是在維持。」
風在裂隙上方盤旋,卻不敢下降。
「米底亞的祭司說這是聖火。」皮羅斯冷笑一聲,「錯了。聖火至少知道自己為誰而亮。」
火焰忽然微微升高了一瞬。
皮羅斯立刻收聲,側頭避開,像是被冒犯了。
「……它不喜歡被談論。」他低聲說。「更不喜歡被理解。」
畢達哥拉斯這時才意識到,這火並非古老,它是刻意不老。
「它從哪裡來?」他終於問。
皮羅斯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這就是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裂隙邊緣,火光在他身上投不出影子。
「真正的火來自轉化、吞噬、結束。但這東西——」
皮羅斯用腳尖指了指那團不息之火,「它只負責站在那裡,等有人變成別的樣子。」
風忽然加重,火焰卻絲毫未動。
皮羅斯轉頭看向畢達哥拉斯,第一次露出嚴肅的神情。
「等你走到更東方的地方,你會再見到它的同類。到那時,它們不會只是站著看你。」
火焰輕輕一縮,像是認同,又像是警告。
畢達哥拉斯後退一步。 他知道,自己尚未被允許理解它。
而不息之火,仍在那裡,不為神,不為人,只為某個尚未完成的轉變而亮。
§ 跨過扎格羅斯山脈
清晨的米底亞沒有送別。
石壇仍在,灰燼已冷,風沒有回頭。
畢達哥拉斯站在高原西緣最後一塊可辨識的地面上,回望了一眼——
沒有祭司、沒有火、沒有任何存在確認他的離去。
他轉身,走向扎格羅斯山脈。
山勢並不陡峭,卻層層疊疊,像是被時間反覆折疊的脊骨。
路徑在石間消失,又在更高處重新出現。
每一步都沒有標記,只有重複的上升。
風開始變得單純。
不再盤旋,不再低語,只剩方向。
他走了整整一日。
途中沒有異象,也沒有阻礙,這反而讓他感到不安,因為米底亞的怪奇,已經結束。
入夜前,他抵達山脊。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 腳下不再是任何人為他命名的土地。
風從東側吹來,乾冷而直接,帶著空曠的氣味。
沒有回聲,沒有回應。
風不再試圖理解他,也不要求他理解風。
他回頭望向西方。
扎格羅斯山脈像一道緩慢合上的門,遮住了石壇、祭司與不息之火。
米底亞退回傳說之中,彷彿從未為他存在。
畢達哥拉斯深吸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沒有重量,卻必須被節制。
他第一次感到,呼吸本身成為一種修行。 他沒有停留。
§ 鹽丘與鹽冰川
當他踏出山脊的那一步時,影子落在前方,比他先一步進入高原。
沒有風精靈跟隨,也沒有火的光。
只有遼闊,只有尚未被回答的道路。
而伊朗高原,終於在他腳下展開——
不是作為一個世界,而是作為一段必須獨自完成的距離。
翻過最後一道山脊後,畢達哥拉斯停下腳步。
他原以為自己會看見裸露的岩石或積雪,卻發現前方的山谷被一片蒼白的地形佔據。
那不是雪。也不是石。
白色的山體從高處緩慢垂落,如同凝固的瀑布,又像靜止的波浪。
表面布滿細碎的裂紋,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彷彿整座山正在無聲地呼吸。
他踏上那片地面,腳下沒有石頭的回饋,反而傳來一種遲滯、滑動的觸感。
鹽。大量的鹽,像冰一樣鋪展在山谷中,卻不會融化。
風穿過裂隙,發出低沉而持續的鳴響,不像呼嘯,更像某種長久未停的歎息。
火精靈皮羅斯在他身旁浮現,火光異常克制,沒有平日的跳動。
他低聲評價道:
「這不是火能理解的東西。它在流動,卻沒有生命;它在停滯,卻無法被固定。」
畢達哥拉斯沿著鹽白的坡面前行,發現那些看似靜止的山體,在細看之下,正以極慢的速度向下延伸。
裂縫的位置與形狀,與他剛才所見,已經產生了微小卻確定的變化。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節奏。
他的影子落在白色地面上,被拉長、扭曲,邊緣模糊不清,像是被這片大地吸收了一部分。
他忽然意識到: 若在此停留過久,連「方向」本身都會被慢慢侵蝕。
夜幕降臨時,月光灑落在鹽冰川上。
整片山谷泛起幽冷的銀白色光澤,彷彿不是土地,而是一條從遠古流下來的凝固之河。
皮羅斯的火光幾乎退到不可見,他最後低聲說:
「這裡不是考驗意志的地方。這裡考驗的是——你是否知道,何時該離開。」
畢達哥拉斯沒有停留。 他收回目光,踏離那片白色流動的大地。
當鹽冰川的光芒在身後逐漸消失時,他心中明白,從這一刻起,世界將不再向他保證穩定。
前方,是真正的伊朗高原核心。
§ 迷路
風不再說話。
他跨過扎格羅斯的脊骨,腳下的土地突然開闊起來,這裡不再是米底亞的高原邊緣,而是真正的伊朗高原核心。
大地平坦,塵沙像水波般延伸,沒有任何標誌,沒有樹,沒有石。
畢達哥拉斯走了幾里路,太陽已偏西。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天與地幾乎沒有分界,只有蒼茫的光。
風在高原上亂竄,但不回答任何問題。
他試圖辨認方向。
天上的星辰尚未升起,太陽也即將沉入地平。
地面平坦而單調,連他熟悉的腳印都被細沙覆蓋。
每一步都像是踏入未知。
心頭微微一緊,他第一次感到孤立無援。
這不是旅行的疲累,而是整個世界在測量他。
他必須找到節制,找到秩序,才能繼續前行。
他蹲下,觸摸地面。
沙子冷而乾,卻有微微的振動,好像高原本身在呼吸。
他閉上眼睛,試圖感知氣流,聆聽風的方向——
然而風不再合作,它只拂過臉頰,留下空白。
一小段低低的沙聲傳來,像有人在前方移動,但轉瞬又消失。
畢達哥拉斯屏息凝神,緩緩前行,每一步都測量呼吸與足下的節奏。
他意識到,迷路並非危險本身,而是讓他第一次感受到:
走路,也可以是一種修行。
夜色來臨,天空露出零散星辰。
他找不到營地,也找不到水源,但卻在孤絕中平靜下來。
第一次,他明白了風精靈從不幫忙的理由: 高原的核心,必須靠自己感知節奏,靠自己分辨方向。
他在塵沙上停下,坐下來,閉目聆聽腳下大地的振動, 胸腔與呼吸同步於風與塵的節奏,這一刻,他的心臟與高原同頻跳動。
迷路,成了他第一課的老師。
而高原,才剛剛開始向他展示它的真正面貌。
§ 巴克特里亞(Bactria)
巴克特里亞四周被山脈圍繞,是天然的高原盆地,是整個東伊朗高原北部的盆地和周邊地帶,
是一個河谷與高原交錯的地區,以阿姆河(Oxus River)為中心,有許多城鎮和要塞。
位於今天的阿富汗北部、塔吉克南部與烏茲別克南部。
此時(515BC)是波斯的邊疆重地 東西文化交界,希臘人極少,帝國秩序開始鬆動 世界重新變得不可控,是理性與權力都走不到的地方。
§
當畢達哥拉斯踏出扎格羅斯的高脊,前方的大地突然展開成另一片世界。
平坦的河谷被遠方雪峰圍繞,晨霧如同薄紗,漂浮在阿姆河兩岸。
巴克特里亞——這片被波斯帝國輕描淡寫卻又牢牢控制的地區,在眼前展現出它的孤絕與宏闊。
風不再是米底亞那種有聲有形的存在,而是稀薄、乾冷,帶著高原特有的金屬氣味。
他深吸一口氣,感到空氣中夾雜著礦石、河水和未名草木的味道。
遠方的河流蜿蜒,水面在晨光下閃著銀色光點,像無數散落的碎鏡。
岸邊,零星的村落冒出煙霧,但煙並不向他飄來,也不回應他的注視。
這裡的人,生活簡單而自律,眼神裡流露出對自然的熟悉,卻沒有邀請他加入的意思。
他沿河而行,河谷的曲折讓他第一次感到迷失在一片空曠之中。
風輕輕卷起塵沙,像在指引方向,又像在嘲弄人類的步伐。
沙塵中,偶爾傳來馬蹄聲或遠處城鎮的鐘聲,但聲音極為稀疏,似乎不屬於這片土地。
皮羅斯的火光感知在身旁微微閃動,他低聲說:
「這裡的火不屬於任何人,也不會被呼喚。」
畢達哥拉斯默默點頭,他開始理解:
在巴克特里亞,世界的秩序不會因他的存在而改變。
他必須自己觀察、自己判斷、自己前行,就像風不再對他說話,火也不再為他燃燒。
高原的晨霧逐漸散開,河谷的輪廓清晰起來,遠處山脊的影子像斷裂的時光。
他踏進巴克特里亞的土地,心中明白:真正的東方旅程,才剛剛開始。
§ 塵沙幻獸
夜色覆蓋河谷,阿姆河水面在月光下反射冷白色光芒。
霧氣尚未散盡,塵沙隨風漂浮,如同無數微小的精靈在河谷間起舞。
畢達哥拉斯獨自坐在河岸,火精靈皮羅斯的光芒在身旁微微閃爍,照亮沙粒的細微震動。
風忽然低沉起來,帶動塵沙,捲起一片小小旋渦。

旋渦迅速擴大,沙粒凝聚成了模糊的形體:
四肢纖長,身軀扭曲不定,像是由塵沙自己編織而成的生物,尾巴延伸到夜空的邊際,腳步無聲。
它的頭部似豹非豹,眼睛像河水反射的月光,冷得刺骨。
每一次呼吸,都帶起沙粒的波紋,宛如高原的呼吸與它同步。
畢達哥拉斯屏住呼吸,他明白這不是攻擊,而是一場考驗。
塵沙幻獸不斷變換形態:有時像群狼奔跑,有時像飄動的河流,甚至像無數手臂從地面探出,嘗試觸碰他的意志。
皮羅斯在旁低聲道: 「它由高原的孤絕和風塵凝成,不傷你,但會測試你的心。
你每一步,都在它的節奏裡。記住,控制呼吸與腳步,心不動,它便消失。」
畢達哥拉斯緩緩站起,步伐平穩而有節奏,每一步踩在沙粒上,都精確地測量重量與方向。
塵沙幻獸圍繞著他旋轉,身影扭曲得越來越透明,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像雲霧般融入夜色。
河谷再次平靜,只有微微的沙粒在風中跳動。
畢達哥拉斯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心跳與風同步,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高原節奏合一。
皮羅斯微微閃爍,發出低沉讚許的光:
「今晚,你學會了塵沙的語言。」
月光下,河谷依舊孤寂,塵沙幻獸的痕跡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
但畢達哥拉斯知道,高原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 待續…
從高原與孤絕即將從世界的裂口:興都庫什山脈進入印度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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