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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赫爾曼．黑塞與托馬斯．曼書信集》
2026/06/24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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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赫爾曼．黑塞與托馬斯．曼書信集》
雖然自己還沒有讀好讀滿這兩位德國作家的作品，但相關的閱讀經驗確實美好，無論是Hermann Hesse的《德米安：徬徨少年時》、《荒野之狼》、《流浪者之歌》，或是Thomas Mann的《威尼斯之死》。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赫爾曼．黑塞與托馬斯．曼書信集
作者：赫爾曼．黑塞、托馬斯．曼
譯者：黃霄翎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2/12
本書收錄了法國作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安德烈·紀德與一眾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的通信，其中有詩人、評論家保羅·瓦萊里，詩人、劇作家保羅·克洛岱爾，詩人弗朗西斯·雅姆和小說家羅傑·馬丁·杜加爾。這些書信，如實地記錄了紀德與當時的文壇大家的友誼，文辭優美、生動，富有文學性。信件中，紀德與各位友人探討了文學、情感、思想，記錄了當時文壇的奇人逸事，刻畫了眾多文人形象，是瞭解紀德思想、生活和當時法國文學界的寶貴資料。
【Excerpt】
〈慕尼黑27區，1928年1月3日〉
親愛的黑塞先生：
感謝惠寄大作，我深感榮幸，此書的氛圍並非人人都能欣賞。請您相信，雖然我的新陳代謝是生理性的，但我心裡明白。您憂鬱氣質的可愛之處、新的對“綻放”*的渴望深深打動了我，就像您的作品已經多次感動我一樣。一個人讀書越多就越挑剔，大部分書都看不上眼。很長時間了，《荒原狼》是頭一本再次告訴我什麼才叫做“閱讀”的書。
托馬斯．曼
*譯注：
意境如同黑塞詩歌《天堂夢》（Paradies-Traum）中的最後四行：
展開千翼
我原以為只有一個的靈魂，
化身千萬，成為多彩的宇宙，
我將消逝，與世界融為一體。
〈赫爾曼．黑塞六十賀壽詞〉/ 托馬斯．曼
今天，7月2日，赫爾曼．黑塞滿60歲了，這是一個美好又可愛的大日子！德國土地上將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心中歡慶這個日子，我認為今日德國統治者的冷漠越是黑暗，歡慶的心就越是誠摯，越是堅定。在此種情感的許可、此種倔強的愛之權利中，人類能夠拯救自己的靈魂……
而我們歡慶這個日子，也是以某種方式拯救我們自己的靈魂，使它免受精神放逐和祖國疏離：借此機會，我們又可以誠心重做德國人，接受德國氣質，感受深藏的、複雜的作為德國人的自豪感。因為沒有比這位作家的人生和作品“更德國”的了：沒人比他“更德國”地書寫傳統、快樂、自由和精神，而這些正是德國之名的令譽和人類對其喜愛的源頭。
純潔、大膽、夢幻、睿智的黑塞作品充滿傳承、連接、記憶和隱秘，而絕非只是模仿。這些作品把日常事務提高到一個全新的、精神的、甚至是革命的層面——不是直接的政治或社會意義上的革命，而是精神、詩意的革命；它們真實而忠誠，富有前瞻性和對未來的敏感。我無法用別種話語來形容它們對我強大、雙關而獨特的吸引力。它們既有浪漫而活潑的音色，又有德國靈性式沈思和憂鬱的幽默，在同一個人身上又與其他頗為不同的元素自然地相結合，例如更世俗的歐洲批判主義和精神分析元素。例如在無比純潔又有趣的浪漫主義小說《納齊斯與戈德蒙》中，這位施瓦本作家和田園詩人與維也納性愛精神分析學的關係呈現出一種最具魅力的精神悖論。黑塞對布拉格猶太天才卡夫卡的仰慕同樣奇特而富有特色，他很早就稱卡夫卡為“德語文學的秘密國王”，一有機會就向卡夫卡致敬，對他的景仰超過任何一個當代作家。？會有某種文學家覺得黑塞平庸嗎？不，黑塞可不平庸。遙想二十年前，震撼人心的《德米安：埃米爾．辛克萊的徬徨少年時》以神秘的準確性擊中時代的神經，讓整整一代感激而心醉的青年以為是他們自己的行列中出現了一位他們心底聲音的宣告者。還有必要說，《荒原狼》的實驗勇氣不遜於《尤利西斯》和《偽幣製造者》嗎？
我深深感到，根植於故鄉德國的浪漫主義、時而乖僻時而詼諧、時而慍怒時而玄學避世的黑塞作品屬於當代最高尚最純潔的精神試驗和努力。值此佳辰，我希望能榮幸而高興地向壽星公開表達祝賀和景仰之情。在同代作家中，我很早就選定黑塞為最親最近之人，欣喜地觀察他的成長，這種喜愛源於我們兩人既迥異又相似。我們的相似有時讓我吃驚。我為什麼不說呢？黑塞的某些作品，比如《浴療客》，還有發表在菲舍爾《新評論》上的、神秘的晚期作品《玻璃球遊戲》的引言，我讀後感覺“就像是我本人的一部分”。
另外，我也愛黑塞這個人，愛他開朗又細心，友好又調皮的樣子，愛他不幸患病的雙眼中射出的深邃而美麗的光芒，眼睛的藍色照亮了他乾瘦細長、五官鮮明的施瓦本老農面孔。我和黑塞的私交始於四年前，當時正在經歷失去家園、住宅和爐灶的驚恐的我常去美麗的堤契諾小樓和花園拜訪黑塞。當時的我多麼羨慕他啊！羨慕他的安逸，更羨慕他早於我多年獲得精神自由，能夠哲學式地與德國政治拉開距離……在那些糾結的日子裡，沒有什麼事情比與黑塞交談更有益、更治癒。
最後，我再次對黑塞表示感謝和祝賀！他正日益超凡脫俗，我祝願他在此過程中一直擁有力量，因要繪成《玻璃球遊戲》這種勇敢心靈的夢想藍圖，需要巨大的力量。我覺得能讓此事成真的保障是黑塞的幽默感，尤其是在已發表的此書片段中的語言狂歡，黑塞內心深處的藝術家之樂。祝願他早日完成此書。我們贊許黑塞的謙遜，但是，我們仍然期盼他的威望越來越深地滲入人心，越來越廣地傳到全世界，希望瑞典的世界文學獎能為黑塞的成就加冕，這份殊榮他早該獲得，但若是在今日成就，這將是一個意義特別重大、表現力特別強的宣言，也將是一條非常幽默的消息。
〈（1947年6月初）〉
親愛的托馬斯．曼先生：
隨信附上一首為您賀壽的小詩，可惜印得晚了。請笑納。
下面兩句話摘自我前不久收到的一封信，給您看看，是寫信人要我告訴您的：
1.您對德國的判斷與他擔任英國審查官一年、閱讀十幾萬封信後作出的判斷完全一致。
2.您別去德國，就因為有遭遇暗殺的危險也不能去。
好了。您肯定還有其他東西要讀。還有，萬一您7月2日那天正巧在伯爾尼附近：我7月2日就和親友在《東方之旅》裡提到的布雷姆加藤城堡過生日，不公開邀請客人。除了我們倆和布雷姆加藤的那對夫婦，只有我的近親，還有三四個朋友。到時定在一個漂亮的大廳裡共進午餐，可能還配點音樂，下午晚些時候結束，大家各自回家。
若您不嫌遠，願意來，請知會我一聲，也可以直接告知伯爾尼布雷姆加藤城堡（不是阿爾高的布雷姆加藤）的馬克斯．瓦斯默。
〈速寫頁〉
秋日冷風吹響根根蘆葦，
它們在黃昏中變為灰色；
黑鴉飛離柳樹，抖著翅膀飛向陸地。
岸邊，一位老人獨自休憩，
髮間感受著風吹，感受著雪與夜的臨近，
陰影中他眺望那方明亮，
雲水之間
遠遠的對岸仍閃著溫暖亮光：
金色彼岸，幸福如詩如夢。
他將這閃光圖畫在眼裡牢牢記住，
想著家鄉，想著他的好年華，
直看到那金色消失褪去，
他轉身，慢慢走回，
離開柳樹，走向陸地深處。
（郭力譯）
寫於1946年12月5日赫．黑塞敬上
〈1955年6月6日致托馬斯．曼〉
親愛的托馬斯．曼：
您不是前不久才祝賀過我七十歲生日嗎？我們老人知道時間不可計算，不再驚訝於其形式的可變，現在我已經祝賀您八十大壽了，感覺這些年倏忽而過。我不多講了，因為我已經在其他地方祝賀過，關於我崇拜您、熱愛您的原因也寫過幾句話了。
我讀到的最近一篇您的新作是關於契訶夫的雄文。受它的誘惑，我從您寶貴的散文集《新與舊》？中挑了幾篇重讀，送給自己一段既有思想又有享受的時光。在和此書分手之前，我也查了您的隨筆《最愛的詩》的結束語*，雖然其實我第一遍讀時就記住了。目前沒有哪位德語作家能效仿您。我不是指句式，而是指語氣，仔細調節比例的愛和戲謔的混合，比您崇拜的馮塔納更現代、更尖銳，但又完全繼承了馮塔納的精神。
赫爾曼．黑塞
*註：隨筆《最愛的詩》（Das Lieblingsgedicht）（《托馬斯．曼全集》第十卷第921–923頁）的結束語：
我還想說，有時候，我忘了一半、只記得碎片，根本拼湊不起來的東西最珍貴。有一首詩，我想是杜默的，開頭是：
不去找你了，
定了，我發誓，
然後每晚都去……
“因為我失去了全部驕傲、全部力量，”他呻吟著，“說話啊，就說一個字吧，一個字，一個清楚的字——”
等等。描寫無望的苦戀，無與倫比，雖然整首詩並不出色。這是不開口而說話、坦白、嘆息。勃拉姆斯很多餘地為詩譜了曲。
〈致卡佳．曼〉
錫爾斯瑪利亞，1955年8月
親愛的曼夫人：
自從驚聞噩耗，我的思念、悲傷和祝願一直圍繞著您和那個親愛的、不可替代的人。我感到世界空蕩蕩的、自己被撇下了，就像兩年前失去最後一個同胞姐妹時一樣，而且我還遠未接受這一事實，我此前從不真信自己能做那個後去的人。
想到您，我的心很痛。在我的朋友圈子裡，像賢伉儷這樣擁有深刻持久、忠實豐富的伴侶關係的沒有第二對。
若是沒有您的陪伴，我們忠實的朋友不可能實現並完成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豐富、勇敢、偉大的生活，平安終老，今天，每個愛過他的人都感激地、無比同情地這麼想。
赫爾曼．黑塞
註：
1955年8月12日，托馬斯．曼因血栓在蘇黎世州醫院去世。
雖然自己還沒有讀好讀滿這兩位德國作家的作品，但相關的閱讀經驗確實美好，無論是Hermann Hesse的《德米安：徬徨少年時》、《荒野之狼》、《流浪者之歌》，或是Thomas Mann的《威尼斯之死》。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赫爾曼．黑塞與托馬斯．曼書信集
作者：赫爾曼．黑塞、托馬斯．曼
譯者：黃霄翎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2/12
本書收錄了法國作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安德烈·紀德與一眾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的通信，其中有詩人、評論家保羅·瓦萊里，詩人、劇作家保羅·克洛岱爾，詩人弗朗西斯·雅姆和小說家羅傑·馬丁·杜加爾。這些書信，如實地記錄了紀德與當時的文壇大家的友誼，文辭優美、生動，富有文學性。信件中，紀德與各位友人探討了文學、情感、思想，記錄了當時文壇的奇人逸事，刻畫了眾多文人形象，是瞭解紀德思想、生活和當時法國文學界的寶貴資料。
【Excerpt】
〈慕尼黑27區，1928年1月3日〉
親愛的黑塞先生：
感謝惠寄大作，我深感榮幸，此書的氛圍並非人人都能欣賞。請您相信，雖然我的新陳代謝是生理性的，但我心裡明白。您憂鬱氣質的可愛之處、新的對“綻放”*的渴望深深打動了我，就像您的作品已經多次感動我一樣。一個人讀書越多就越挑剔，大部分書都看不上眼。很長時間了，《荒原狼》是頭一本再次告訴我什麼才叫做“閱讀”的書。
托馬斯．曼
*譯注：
意境如同黑塞詩歌《天堂夢》（Paradies-Traum）中的最後四行：
展開千翼
我原以為只有一個的靈魂，
化身千萬，成為多彩的宇宙，
我將消逝，與世界融為一體。
〈赫爾曼．黑塞六十賀壽詞〉/ 托馬斯．曼
今天，7月2日，赫爾曼．黑塞滿60歲了，這是一個美好又可愛的大日子！德國土地上將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心中歡慶這個日子，我認為今日德國統治者的冷漠越是黑暗，歡慶的心就越是誠摯，越是堅定。在此種情感的許可、此種倔強的愛之權利中，人類能夠拯救自己的靈魂……
而我們歡慶這個日子，也是以某種方式拯救我們自己的靈魂，使它免受精神放逐和祖國疏離：借此機會，我們又可以誠心重做德國人，接受德國氣質，感受深藏的、複雜的作為德國人的自豪感。因為沒有比這位作家的人生和作品“更德國”的了：沒人比他“更德國”地書寫傳統、快樂、自由和精神，而這些正是德國之名的令譽和人類對其喜愛的源頭。
純潔、大膽、夢幻、睿智的黑塞作品充滿傳承、連接、記憶和隱秘，而絕非只是模仿。這些作品把日常事務提高到一個全新的、精神的、甚至是革命的層面——不是直接的政治或社會意義上的革命，而是精神、詩意的革命；它們真實而忠誠，富有前瞻性和對未來的敏感。我無法用別種話語來形容它們對我強大、雙關而獨特的吸引力。它們既有浪漫而活潑的音色，又有德國靈性式沈思和憂鬱的幽默，在同一個人身上又與其他頗為不同的元素自然地相結合，例如更世俗的歐洲批判主義和精神分析元素。例如在無比純潔又有趣的浪漫主義小說《納齊斯與戈德蒙》中，這位施瓦本作家和田園詩人與維也納性愛精神分析學的關係呈現出一種最具魅力的精神悖論。黑塞對布拉格猶太天才卡夫卡的仰慕同樣奇特而富有特色，他很早就稱卡夫卡為“德語文學的秘密國王”，一有機會就向卡夫卡致敬，對他的景仰超過任何一個當代作家。？會有某種文學家覺得黑塞平庸嗎？不，黑塞可不平庸。遙想二十年前，震撼人心的《德米安：埃米爾．辛克萊的徬徨少年時》以神秘的準確性擊中時代的神經，讓整整一代感激而心醉的青年以為是他們自己的行列中出現了一位他們心底聲音的宣告者。還有必要說，《荒原狼》的實驗勇氣不遜於《尤利西斯》和《偽幣製造者》嗎？
我深深感到，根植於故鄉德國的浪漫主義、時而乖僻時而詼諧、時而慍怒時而玄學避世的黑塞作品屬於當代最高尚最純潔的精神試驗和努力。值此佳辰，我希望能榮幸而高興地向壽星公開表達祝賀和景仰之情。在同代作家中，我很早就選定黑塞為最親最近之人，欣喜地觀察他的成長，這種喜愛源於我們兩人既迥異又相似。我們的相似有時讓我吃驚。我為什麼不說呢？黑塞的某些作品，比如《浴療客》，還有發表在菲舍爾《新評論》上的、神秘的晚期作品《玻璃球遊戲》的引言，我讀後感覺“就像是我本人的一部分”。
另外，我也愛黑塞這個人，愛他開朗又細心，友好又調皮的樣子，愛他不幸患病的雙眼中射出的深邃而美麗的光芒，眼睛的藍色照亮了他乾瘦細長、五官鮮明的施瓦本老農面孔。我和黑塞的私交始於四年前，當時正在經歷失去家園、住宅和爐灶的驚恐的我常去美麗的堤契諾小樓和花園拜訪黑塞。當時的我多麼羨慕他啊！羨慕他的安逸，更羨慕他早於我多年獲得精神自由，能夠哲學式地與德國政治拉開距離……在那些糾結的日子裡，沒有什麼事情比與黑塞交談更有益、更治癒。
最後，我再次對黑塞表示感謝和祝賀！他正日益超凡脫俗，我祝願他在此過程中一直擁有力量，因要繪成《玻璃球遊戲》這種勇敢心靈的夢想藍圖，需要巨大的力量。我覺得能讓此事成真的保障是黑塞的幽默感，尤其是在已發表的此書片段中的語言狂歡，黑塞內心深處的藝術家之樂。祝願他早日完成此書。我們贊許黑塞的謙遜，但是，我們仍然期盼他的威望越來越深地滲入人心，越來越廣地傳到全世界，希望瑞典的世界文學獎能為黑塞的成就加冕，這份殊榮他早該獲得，但若是在今日成就，這將是一個意義特別重大、表現力特別強的宣言，也將是一條非常幽默的消息。
〈（1947年6月初）〉
親愛的托馬斯．曼先生：
隨信附上一首為您賀壽的小詩，可惜印得晚了。請笑納。
下面兩句話摘自我前不久收到的一封信，給您看看，是寫信人要我告訴您的：
1.您對德國的判斷與他擔任英國審查官一年、閱讀十幾萬封信後作出的判斷完全一致。
2.您別去德國，就因為有遭遇暗殺的危險也不能去。
好了。您肯定還有其他東西要讀。還有，萬一您7月2日那天正巧在伯爾尼附近：我7月2日就和親友在《東方之旅》裡提到的布雷姆加藤城堡過生日，不公開邀請客人。除了我們倆和布雷姆加藤的那對夫婦，只有我的近親，還有三四個朋友。到時定在一個漂亮的大廳裡共進午餐，可能還配點音樂，下午晚些時候結束，大家各自回家。
若您不嫌遠，願意來，請知會我一聲，也可以直接告知伯爾尼布雷姆加藤城堡（不是阿爾高的布雷姆加藤）的馬克斯．瓦斯默。
〈速寫頁〉
秋日冷風吹響根根蘆葦，
它們在黃昏中變為灰色；
黑鴉飛離柳樹，抖著翅膀飛向陸地。
岸邊，一位老人獨自休憩，
髮間感受著風吹，感受著雪與夜的臨近，
陰影中他眺望那方明亮，
雲水之間
遠遠的對岸仍閃著溫暖亮光：
金色彼岸，幸福如詩如夢。
他將這閃光圖畫在眼裡牢牢記住，
想著家鄉，想著他的好年華，
直看到那金色消失褪去，
他轉身，慢慢走回，
離開柳樹，走向陸地深處。
（郭力譯）
寫於1946年12月5日赫．黑塞敬上
〈1955年6月6日致托馬斯．曼〉
親愛的托馬斯．曼：
您不是前不久才祝賀過我七十歲生日嗎？我們老人知道時間不可計算，不再驚訝於其形式的可變，現在我已經祝賀您八十大壽了，感覺這些年倏忽而過。我不多講了，因為我已經在其他地方祝賀過，關於我崇拜您、熱愛您的原因也寫過幾句話了。
我讀到的最近一篇您的新作是關於契訶夫的雄文。受它的誘惑，我從您寶貴的散文集《新與舊》？中挑了幾篇重讀，送給自己一段既有思想又有享受的時光。在和此書分手之前，我也查了您的隨筆《最愛的詩》的結束語*，雖然其實我第一遍讀時就記住了。目前沒有哪位德語作家能效仿您。我不是指句式，而是指語氣，仔細調節比例的愛和戲謔的混合，比您崇拜的馮塔納更現代、更尖銳，但又完全繼承了馮塔納的精神。
赫爾曼．黑塞
*註：隨筆《最愛的詩》（Das Lieblingsgedicht）（《托馬斯．曼全集》第十卷第921–923頁）的結束語：
我還想說，有時候，我忘了一半、只記得碎片，根本拼湊不起來的東西最珍貴。有一首詩，我想是杜默的，開頭是：
不去找你了，
定了，我發誓，
然後每晚都去……
“因為我失去了全部驕傲、全部力量，”他呻吟著，“說話啊，就說一個字吧，一個字，一個清楚的字——”
等等。描寫無望的苦戀，無與倫比，雖然整首詩並不出色。這是不開口而說話、坦白、嘆息。勃拉姆斯很多餘地為詩譜了曲。
〈致卡佳．曼〉
錫爾斯瑪利亞，1955年8月
親愛的曼夫人：
自從驚聞噩耗，我的思念、悲傷和祝願一直圍繞著您和那個親愛的、不可替代的人。我感到世界空蕩蕩的、自己被撇下了，就像兩年前失去最後一個同胞姐妹時一樣，而且我還遠未接受這一事實，我此前從不真信自己能做那個後去的人。
想到您，我的心很痛。在我的朋友圈子裡，像賢伉儷這樣擁有深刻持久、忠實豐富的伴侶關係的沒有第二對。
若是沒有您的陪伴，我們忠實的朋友不可能實現並完成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豐富、勇敢、偉大的生活，平安終老，今天，每個愛過他的人都感激地、無比同情地這麼想。
赫爾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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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8月12日，托馬斯．曼因血栓在蘇黎世州醫院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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