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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我尋覓了天狼星：紀德書信集》-1
2026/06/23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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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我尋覓了天狼星：紀德書信集》-1
書名：我尋覓了天狼星：紀德書信集
作者：安德烈．紀德等
譯者：由權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4/09
本書收錄了法國作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安德烈·紀德與一眾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的通信，其中有詩人、評論家保羅·瓦萊里，詩人、劇作家保羅·克洛岱爾，詩人弗朗西斯·雅姆和小說家羅傑·馬丁·杜加爾。這些書信，如實地記錄了紀德與當時的文壇大家的友誼，文辭優美、生動，富有文學性。信件中，紀德與各位友人探討了文學、情感、思想，記錄了當時文壇的奇人逸事，刻畫了眾多文人形象，是瞭解紀德思想、生活和當時法國文學界的寶貴資料。
【Excerpt】
〈安德烈．紀德與保羅．瓦萊里的通信〉
保羅．瓦萊里致安德烈．紀德
1891年1月19日，星期一［紀德筆跡］
……一個美麗的冬日黯然沈落時，有一些工匠，死神之友，以不知怎樣亙古不變的屈從，在磨光蓋墓的石板。一個美麗的冬日黯然沈落時，大地猶如母親，讓我想到理想的、深邃的、莊嚴肅穆的基穴——靈魂的墓穴……就在那兒，墓地旁，當我離開您時，您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文學的話來著？而您的眼睛卻道出了真情……萎靡的松和溫柔的柏又在講什麼，還有您的思想，它總是那麼激動和飄忽不定，總渴望瞭解必須作別的一切。
那以後，您見了大海，還有高山和糟糕而親愛的城市的喧囂。您忘記了，而我還在做夢，因為我的目光靜止不動。我刺激自己感覺的慾望，要感受事物的魔法直至其精髓。我閱讀了叔本華的重要篇章，進一步參透了親愛的波德萊爾，我的波德萊爾，我的知已，寫出某些關於迷狂的詩篇的波德萊爾。接著依然還有孤獨的愛倫．坡，以及一點馬拉美。這一切不是文學。離福樓拜很遠，而且很高。
您呢？
……我在爐火邊無精打采，等待著不會到來的事情。幸好日子在流逝。
(... Je languis aupres du feu en attendant ce qui ne viendra pas. Heureusement les journees s’ecoulent.)
有時，一些計劃在我百無聊賴的晦暗中亮起來，彷彿著了魔的宮殿。我聽到我的詩句歌唱併發光，卻抓不著，留不住……它們飛走了！宮殿坍塌了，我仍在爐火邊，無精打采，了無生氣。
(Les projets, des fois, s’illuminent dans l’obscurite de mon ennui, comme des palais enchantes. J’entends mes vers chanter et luire, sans pouvoir les saisir et les garder... Ils s’envolent! les palais s’ecroulent, et je languis encore aupres du feu, mortellement.)
您充滿曙光。您創辦了稀有的刊物，它將成為我們的《當代帕爾納斯》。第一本小說已大功告成，其他作品正在構思。您在悄然奠定成名的基礎。總有一天，巴黎將知道一個名字，那就是您的大名……巴黎！有什麼了不起，而您，至少，您意識到存在！(Un jour, Paris sait un nom. C’est le votre... Paris! qu’importe, mais vous, au moins, vous avez la conscience d’etre!)
我孜孜創作了，我行動了——故我存在！
但我何時幹起來呢？眼前看到的依舊是您知道的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六七首詩，《那喀索斯》《時間》等等。這念頭糾纏著我，灰心氣餒總圍著我轉悠。作詩太難了，那詩篇，是從身上撕下的肉，不像繆塞那樣發出嚎叫，而是隱秘的、從未聽過的，露出微笑……衝著悲哀。
我羨慕強健的肌肉、泰然的意志、能自己止步的夢、湧入筆端的韻；然而，這一切稍稍缺少點發自內心的眼淚，再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親愛的，路易會給您看我幼稚地寄給埃雷迪亞的那首既自相矛盾又艱澀又失敗的十四行詩。我心存顧慮，無法下決心把詩寫給您看：說心裡話，這詩讓我惡心。您讀我一再推薦的那些詩了嗎？您有什麼看法？您將在《螺號》裡發表您的什麼詩呢？
再會，親愛的，我既不能把這封信寫得更長，也不能使它不那麼叫人不堪忍受。這些是回憶的精華，我寫下的每一行都對應著我痛苦的記憶……
我這些天在寫一篇隨性的美學（？）文章，自己也說不清寫的什麼，《藝術與批評》很可能不予刊登……我要能完成就好了！不管怎樣，我提前請您幫個忙，如果稿子落選，您就幫我從編輯部把它取回來。
再會……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
P. -A. 瓦萊里
安德烈．紀德致保羅．瓦萊里
［巴黎，郵戳日期1891年3月21日］星期四
我尋覓了天狼星，那親切的星星，您當時也在觀看；我找尋了天狼星，卻沒有找到：濃雲堆積，遮住了它遙遠的星光。
(J’ai cherche Sirius, l’etoile amicale que vous regardiez aussi; —j’ai cherche Sirius et je ne l’ai pas trouvee: des nues amoncelées en voilaient les clartés lointaines.)
“如果你願意愛我？”——……您的回答是：“願意！”——這是一種絕對，令我膽寒……您對此知道些什麼呢，您本人？而且愛到何時？何時不再抵抗……之後呢？
任何親密感情都令我不安，因為從友情中我得不到安寧，而總是希望友誼更強烈、更深厚、更推心置腹——總之很警覺，在自己身上，友情夾雜著嫉妒和痛苦，這常常讓友情變成激情（我們的友情不就是這樣嗎），變成一種超感覺的彷彿神秘的結合。
因此，是否要有一種精神上的也是宗教的挑選的觀念介入，以便相似的動作在神聖的儀式中構成同一個禮拜、同一種持久的微光引我們走上相同的道路？也要有這種甜蜜：瞭解對方的內心，直到心底。您願意嗎？
現在您瞭解了我的整個內心，至少瞭解了它的一個時期——因為我的內心也有自己的週期，就像美麗的月亮有圓有缺；它也像月亮一樣，圍著某個神秘的極點不停旋轉。但對您，我知道什麼呢？您的心，我知道它可貴而虔誠，但我認識那遠遠地指引它穿越非物質空間的運行的天極嗎？兩顆心的拋物線，又是以何種數學關係，一度交會重合的？
(Vous connaissez maintenant la mienne tout entiere, au moins en l’une de ses phases — car elle a ses phases, mon ame, comme la belle lune, et comme elle, elle gravite incessamment autour de quelque mysterieux pole. Mais de vous, que sais-je? Votre ame, je la sais precieuse et religieuse, mais connais-je les poles qui de loin l’ont menee, dans sa course au travers de rimmateriel espace? etpar quel mathematique rapport, elles ont un instant mele la courbe de leurs paraboles?)
對這種玄而又玄的、晦澀的話您會怎麼想？不用隱喻，我再重述一下您憑直覺可能已經從前面的文字裡讀懂了的意思。我不能滿足於不完美的結合，您的信又那麼精美，不能不讓我希望聽到您內心思想的傾吐：友情中，我無法忍受對方對我有所隱瞞——對我這個不會隱瞞的人。
您知道嗎，保羅－安布魯瓦茲，我很快就能又見到您了——我為這希望而快樂，夢想著我們在星光下漫步的那些更短暫的夜晚將會說些什麼，既然我們的思想將一同行走的小路踏平了。
估計我一個半月後去蒙彼利埃，當然是去看親戚，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見您：見面可以抵得上寫很多封信，儘管您的信常常蘊含精微的思想，而不是臨時寫就的話。您上封信比別人就我的書給我寫的哪封信都珍貴，我想這本書我可以只為您一個人而寫，也可以只有您一個人喜歡它。您喜歡這本書，我心裡真是太美了。
您讓我看到的安德烈．瓦爾特誠然比我創造的那個安德烈．瓦爾特更高大，因為，面對您用文字讓我聯想到的景象，我覺得自己離您寫的那“冰峰”很遠，您能感到有多遠就有多遠。我原來不敢相信您會喜歡他，我那怕生的主人公，現在我希望對他的這份愛能有幾分也傳到另外幾個人身上。總之，我想，再吹點風助長我的驕傲，我可能就離不開野心和“他人”了，但我需要真正感受到像您這樣的人的尊重。我們在一起將有多少話可以談！
再見了。不能寫得更長了，也沒能早點給您寫信，雖然一直想寫：實在沒有時間幹任何事。
您的朋友
安德烈．紀德
書名：我尋覓了天狼星：紀德書信集
作者：安德烈．紀德等
譯者：由權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4/09
本書收錄了法國作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安德烈·紀德與一眾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的通信，其中有詩人、評論家保羅·瓦萊里，詩人、劇作家保羅·克洛岱爾，詩人弗朗西斯·雅姆和小說家羅傑·馬丁·杜加爾。這些書信，如實地記錄了紀德與當時的文壇大家的友誼，文辭優美、生動，富有文學性。信件中，紀德與各位友人探討了文學、情感、思想，記錄了當時文壇的奇人逸事，刻畫了眾多文人形象，是瞭解紀德思想、生活和當時法國文學界的寶貴資料。
【Excerpt】
〈安德烈．紀德與保羅．瓦萊里的通信〉
保羅．瓦萊里致安德烈．紀德
1891年1月19日，星期一［紀德筆跡］
……一個美麗的冬日黯然沈落時，有一些工匠，死神之友，以不知怎樣亙古不變的屈從，在磨光蓋墓的石板。一個美麗的冬日黯然沈落時，大地猶如母親，讓我想到理想的、深邃的、莊嚴肅穆的基穴——靈魂的墓穴……就在那兒，墓地旁，當我離開您時，您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文學的話來著？而您的眼睛卻道出了真情……萎靡的松和溫柔的柏又在講什麼，還有您的思想，它總是那麼激動和飄忽不定，總渴望瞭解必須作別的一切。
那以後，您見了大海，還有高山和糟糕而親愛的城市的喧囂。您忘記了，而我還在做夢，因為我的目光靜止不動。我刺激自己感覺的慾望，要感受事物的魔法直至其精髓。我閱讀了叔本華的重要篇章，進一步參透了親愛的波德萊爾，我的波德萊爾，我的知已，寫出某些關於迷狂的詩篇的波德萊爾。接著依然還有孤獨的愛倫．坡，以及一點馬拉美。這一切不是文學。離福樓拜很遠，而且很高。
您呢？
……我在爐火邊無精打采，等待著不會到來的事情。幸好日子在流逝。
(... Je languis aupres du feu en attendant ce qui ne viendra pas. Heureusement les journees s’ecoulent.)
有時，一些計劃在我百無聊賴的晦暗中亮起來，彷彿著了魔的宮殿。我聽到我的詩句歌唱併發光，卻抓不著，留不住……它們飛走了！宮殿坍塌了，我仍在爐火邊，無精打采，了無生氣。
(Les projets, des fois, s’illuminent dans l’obscurite de mon ennui, comme des palais enchantes. J’entends mes vers chanter et luire, sans pouvoir les saisir et les garder... Ils s’envolent! les palais s’ecroulent, et je languis encore aupres du feu, mortellement.)
您充滿曙光。您創辦了稀有的刊物，它將成為我們的《當代帕爾納斯》。第一本小說已大功告成，其他作品正在構思。您在悄然奠定成名的基礎。總有一天，巴黎將知道一個名字，那就是您的大名……巴黎！有什麼了不起，而您，至少，您意識到存在！(Un jour, Paris sait un nom. C’est le votre... Paris! qu’importe, mais vous, au moins, vous avez la conscience d’etre!)
我孜孜創作了，我行動了——故我存在！
但我何時幹起來呢？眼前看到的依舊是您知道的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六七首詩，《那喀索斯》《時間》等等。這念頭糾纏著我，灰心氣餒總圍著我轉悠。作詩太難了，那詩篇，是從身上撕下的肉，不像繆塞那樣發出嚎叫，而是隱秘的、從未聽過的，露出微笑……衝著悲哀。
我羨慕強健的肌肉、泰然的意志、能自己止步的夢、湧入筆端的韻；然而，這一切稍稍缺少點發自內心的眼淚，再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親愛的，路易會給您看我幼稚地寄給埃雷迪亞的那首既自相矛盾又艱澀又失敗的十四行詩。我心存顧慮，無法下決心把詩寫給您看：說心裡話，這詩讓我惡心。您讀我一再推薦的那些詩了嗎？您有什麼看法？您將在《螺號》裡發表您的什麼詩呢？
再會，親愛的，我既不能把這封信寫得更長，也不能使它不那麼叫人不堪忍受。這些是回憶的精華，我寫下的每一行都對應著我痛苦的記憶……
我這些天在寫一篇隨性的美學（？）文章，自己也說不清寫的什麼，《藝術與批評》很可能不予刊登……我要能完成就好了！不管怎樣，我提前請您幫個忙，如果稿子落選，您就幫我從編輯部把它取回來。
再會……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
P. -A. 瓦萊里
安德烈．紀德致保羅．瓦萊里
［巴黎，郵戳日期1891年3月21日］星期四
我尋覓了天狼星，那親切的星星，您當時也在觀看；我找尋了天狼星，卻沒有找到：濃雲堆積，遮住了它遙遠的星光。
(J’ai cherche Sirius, l’etoile amicale que vous regardiez aussi; —j’ai cherche Sirius et je ne l’ai pas trouvee: des nues amoncelées en voilaient les clartés lointaines.)
“如果你願意愛我？”——……您的回答是：“願意！”——這是一種絕對，令我膽寒……您對此知道些什麼呢，您本人？而且愛到何時？何時不再抵抗……之後呢？
任何親密感情都令我不安，因為從友情中我得不到安寧，而總是希望友誼更強烈、更深厚、更推心置腹——總之很警覺，在自己身上，友情夾雜著嫉妒和痛苦，這常常讓友情變成激情（我們的友情不就是這樣嗎），變成一種超感覺的彷彿神秘的結合。
因此，是否要有一種精神上的也是宗教的挑選的觀念介入，以便相似的動作在神聖的儀式中構成同一個禮拜、同一種持久的微光引我們走上相同的道路？也要有這種甜蜜：瞭解對方的內心，直到心底。您願意嗎？
現在您瞭解了我的整個內心，至少瞭解了它的一個時期——因為我的內心也有自己的週期，就像美麗的月亮有圓有缺；它也像月亮一樣，圍著某個神秘的極點不停旋轉。但對您，我知道什麼呢？您的心，我知道它可貴而虔誠，但我認識那遠遠地指引它穿越非物質空間的運行的天極嗎？兩顆心的拋物線，又是以何種數學關係，一度交會重合的？
(Vous connaissez maintenant la mienne tout entiere, au moins en l’une de ses phases — car elle a ses phases, mon ame, comme la belle lune, et comme elle, elle gravite incessamment autour de quelque mysterieux pole. Mais de vous, que sais-je? Votre ame, je la sais precieuse et religieuse, mais connais-je les poles qui de loin l’ont menee, dans sa course au travers de rimmateriel espace? etpar quel mathematique rapport, elles ont un instant mele la courbe de leurs paraboles?)
對這種玄而又玄的、晦澀的話您會怎麼想？不用隱喻，我再重述一下您憑直覺可能已經從前面的文字裡讀懂了的意思。我不能滿足於不完美的結合，您的信又那麼精美，不能不讓我希望聽到您內心思想的傾吐：友情中，我無法忍受對方對我有所隱瞞——對我這個不會隱瞞的人。
您知道嗎，保羅－安布魯瓦茲，我很快就能又見到您了——我為這希望而快樂，夢想著我們在星光下漫步的那些更短暫的夜晚將會說些什麼，既然我們的思想將一同行走的小路踏平了。
估計我一個半月後去蒙彼利埃，當然是去看親戚，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見您：見面可以抵得上寫很多封信，儘管您的信常常蘊含精微的思想，而不是臨時寫就的話。您上封信比別人就我的書給我寫的哪封信都珍貴，我想這本書我可以只為您一個人而寫，也可以只有您一個人喜歡它。您喜歡這本書，我心裡真是太美了。
您讓我看到的安德烈．瓦爾特誠然比我創造的那個安德烈．瓦爾特更高大，因為，面對您用文字讓我聯想到的景象，我覺得自己離您寫的那“冰峰”很遠，您能感到有多遠就有多遠。我原來不敢相信您會喜歡他，我那怕生的主人公，現在我希望對他的這份愛能有幾分也傳到另外幾個人身上。總之，我想，再吹點風助長我的驕傲，我可能就離不開野心和“他人”了，但我需要真正感受到像您這樣的人的尊重。我們在一起將有多少話可以談！
再見了。不能寫得更長了，也沒能早點給您寫信，雖然一直想寫：實在沒有時間幹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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